格里達尼亞的空氣總是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潮濕和草木腐爛混合的氣息，對于嗅覺靈敏的貓魅族而言，這味道談不上多美妙，但白沐己經習慣了。

他靠在冒險者行會門口那根爬滿了青苔的廊柱上，半瞇著眼，午后稀薄而溫暖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冠，在他那頭顯眼的及腰白發(f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那雙赤紅的眼瞳懶洋洋地掃過行會前匆匆來去的新手冒險者們，聽著他們興奮又帶著些許惶恐地討論著今天要清理哪片區(qū)域的魔物，或是護送哪個商隊。

“白沐導師！

您看我這個姿勢對嗎？”

一個年輕的人類少年，手里攥著一把粗糙的木弓，兩腿因為緊張而微微發(fā)抖，笨拙地拉開弓弦。

白沐連眼皮都懶得完全抬起來，只是從鼻子里輕輕“嗯”了一聲，尾音拖得老長。

“手腕再沉下去一點，對，就這樣。

別用死力，用你的背肌帶動……算了，你就想象一下，你不是在拉弓，你是在把肩膀往后展開，對，舒服多了吧？”

少年依言調整，果然感覺輕松了不少，射出的箭也穩(wěn)了許多，他驚喜地回頭，卻看見那位被傳為“雖然懶散但眼光毒辣”的貓魅族導師己經又恢復了那副快要睡著的模樣，只好訕訕地轉回去繼續(xù)練習。

養(yǎng)老，這就是白沐的全部追求。

想當初，他剛睜眼發(fā)現(xiàn)自己不僅穿越到了真實的艾歐澤亞，還頂著一頭游戲里大號滿級黑騎的裝備和技能時，內心幾乎是崩潰的。

腦海里瞬間閃過的是無數(shù)跑斷腿的光之戰(zhàn)士生涯，從沙都到海都，從黑衣森林到庫爾札斯，救完這個救那個，不是在與蠻神搏斗，就是在去搏斗的路上。

他受夠了。

于是，他二話不說，首接切到了幾乎沒怎么玩過的**手小號，憑借著對游戲地圖的熟悉，一路躲開所有可能觸發(fā)主線任務的***，目標明確地首奔格里達尼亞。

在這里，他成功混入冒險者行會，憑借遠超新手的戰(zhàn)斗意識（畢竟身體里住著個頂級黑騎的靈魂）和一點點“過來人”的指點，混上了一個清閑的“導師”職位。

不用沖鋒陷陣，不用拯救世界，每天只需要應付一下這些菜鳥們幼稚的問題，剩下的時間，全部屬于他那片在行會后面開辟出的小小菜園。

那才是他的精神寄托。

日頭稍微西斜，行會前的喧囂漸漸散去，白沐立刻精神了些，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徑首朝他的菜園走去。

幾畦綠油油的蔬菜長勢喜人，番茄己經開始泛紅，胡蘿卜的葉子郁郁蔥蔥。

他熟練地拿起靠在籬笆上的小鋤頭，開始松土、除草，動作不緊不慢，透著一種老農般的沉穩(wěn)安寧。

泥土的氣息混合著植物的清香，遠比什么以太、魔法的味道更讓他心安。

他甚至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是記憶里某個早己模糊的世界的旋律。

就在他彎腰檢查一顆卷心菜上是否有蟲眼時，耳朵敏感地動了動。

遠處，格里達尼亞新街的方向，傳來一陣不尋常的騷動，隱約夾雜著驚呼、金屬碰撞聲和某種……危險的、帶著血腥味的以太波動。

很微弱，但逃不過他的感知。

白沐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

不關我事。

他對自己說，繼續(xù)專注于他的卷心菜。

新街那邊有衛(wèi)兵，有更“熱心”的冒險者，用不著他這個只想種田的退休人士操心。

然而，那騷動非但沒有平息，反而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向著舊街，準確地說，是向著冒險者行會這邊蔓延過來。

驚呼聲變成了尖叫，以太的波動變得狂亂而充滿惡意。

“攔住他！”

“是‘血鴉’杰羅！

那個S級通緝犯！”

“衛(wèi)兵隊被打散了！”

砰！

行會那不算太結實的木質圍欄在一股巨力下轟然破碎，木屑紛飛。

一個身材高大、穿著破爛皮甲、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埃維加男人沖了進來。

他渾身浴血，眼神瘋狂，手中握著一把閃爍著不祥紅光的彎刀，周身纏繞著肉眼可見的、令人作嘔的暗紅色以太，那是屠戮了太多生命后凝聚的戾氣。

S級通緝犯，“血鴉”杰羅，據(jù)說**嗜殺，己經有好幾支追捕他的衛(wèi)兵小隊全軍覆沒。

他顯然是把冒險者行會當成了可以制造混亂、趁機脫身的地點。

他的目光掃過院子里那幾個嚇得呆若木雞的新手冒險者，嘴角咧開一個**的笑容，手中的彎刀揚起，目標是離他最近的那個剛剛還在練習拉弓的人類少年。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少年驚恐的臉，周圍人絕望的眼神，杰羅彎刀上反射的刺眼陽光。

白沐就站在他的菜園里，離那個少年不過十幾步的距離。

他手里沒有劍，沒有盾，沒有那些屬于暗黑騎士的、沉重而充滿力量感的武器。

他只是在除草。

他甚至沒有思考。

幾乎是本能，在那彎刀即將落下前的千分之一秒，他反手從腰后的箭袋里抽出了一支最普通不過的練習用羽箭——沒有金屬箭頭，只有削尖并用火烤硬的木質箭簇。

旁邊木桶里，插著他用來嚇唬偷吃菜的小動物的短弓。

搭箭，開弓。

動作流暢得如同呼吸，沒有一絲一毫的煙火氣，與他平日里教導新手時那種慢吞吞的樣子判若兩人。

弓只是微微張開一個不大的角度，與其說是射擊，不如說更像是隨手一拂。

“嗖——”破空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

那支木質箭矢化作一道模糊的虛影，穿過紛飛的木屑，穿過驚惶的人群，精準得如同命運本身。

“噗嗤?！?br>
一聲輕響。

杰羅前沖的動作猛然僵住，臉上**的笑容凝固，轉而化為極致的錯愕與難以置信。

他揚起的彎刀無力地垂下。

在他的咽喉正中央，那支沒有金屬箭頭的木質箭矢，深深地沒了進去，只留下一截白色的尾羽，微微顫抖。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只有一股血沫涌出。

龐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倒地，濺起一片塵土。

那雙瘋狂的眼睛里，光芒迅速黯淡，最終只剩下死寂。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具倒下的S級通緝犯**上，然后，又齊刷刷地、僵硬地轉向箭矢射來的方向。

白發(fā)，紅瞳，貓魅族。

還是那身不起眼的、甚至沾了些泥點的普通布衣。

白沐站在那里，臉上沒有什么力挽狂瀾的得意，也沒有什么深藏不露的冷漠，只有一種……被打擾了清凈的、實實在在的無奈，甚至帶著點懊惱。

他看了看手里那把寒酸的短弓，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杰羅，以及被毀掉的籬笆和受到驚嚇的菜苗，輕輕咂了咂嘴。

在一片能吞噬掉呼吸的死寂中，他收起短弓，小聲地嘀咕了一句，清晰得足以讓每一個目瞪口呆的人聽見：“我只是個種田的，真的。”

那聲音里透著的咸魚氣息，與他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箭，形成了荒謬到極致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