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是鉛灰色的。
建安三百七十二年,秋。
連綿的冷雨己經(jīng)籠罩青林鎮(zhèn)三日,從低垂的云層中傾瀉而下,敲打著鎮(zhèn)口那棵老槐樹的枯枝,敲打著家家戶戶年久失修的青灰瓦片,最終匯聚成冰冷的水流,漫過少年林皓腳下的粗糲青石,漫進他單薄的布鞋,帶來刺骨的濕寒。
林皓立在自家殘破的屋檐下,身形略顯清瘦,卻脊背挺首。
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被雨汽浸透,緊貼著他的肩胛骨,勾勒出少年人暗藏的韌勁。
他微微仰著頭,睫毛上沾著細密的雨珠,目光卻穿透了這密不透風的雨簾,落在西邊那片被云霧暈染成墨色的青林山脈——那里,藏著他十五年人生里,唯一的執(zhí)念與迷茫。
青林鎮(zhèn)坐落在蒼梧山脈的邊緣,是凡人界與修仙界的過渡地帶。
鎮(zhèn)子不大,一條青石板路貫穿東西,平日里總有些往來的低階修士落腳,也讓鎮(zhèn)上的凡人對“仙師”二字,既敬畏又艷羨。
此刻雨勢正急,街上行人寥寥,偶爾有裹著厚棉袍的商戶縮著脖子匆匆走過,踩過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無人向這屋檐下的沉默少年投去一瞥。
他在這里,卻又仿佛不在這里。
這種抽離感,自他五歲那年便如影隨形。
“聽說了嗎?
東頭張屠戶家的小子,前日被路過的清虛門仙師看中,測出是三品靈根,首接帶回山門修仙去了!”
隔壁茶館的木窗被推開一條縫,茶客帶著艷羨的議論聲混著水汽飄了出來,“往后就是仙門弟子,能飛天遁地、長生不老,那可是天大的造化!”
“可不是嘛!
咱們青林鎮(zhèn)多少年沒出過這樣的人物了?
張屠戶這輩子算熬出頭了!”
“唉,人比人得死啊,咱們這些凡夫俗子,就沒這仙緣咯。”
仙師。
修仙。
靈根。
這些詞匯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林皓的心湖里蕩開一圈微瀾,隨即又被更深的死寂淹沒。
他下意識地抬手,指尖輕輕拂過眉心——那里光滑一片,卻仿佛蘊藏著一片混沌的星空,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
混沌道魂。
這是他出生時,一位云游至此的邋遢老道留下的名字。
據(jù)說他降世那晚,本是漫天星斗,卻驟然紫氣東來,異香盈室,可僅僅三息便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眉心一點若有若無的灰氣。
老道為他摸骨后,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響,只留下“混沌道魂,福禍難料”八個字,一聲悠長的嘆息,便飄然遠去。
這本該是天大的異象,卻成了他十五年人生的枷鎖。
混沌道魂浩瀚如海,包羅萬象,卻也駁雜不堪,根本無法契合世間任何一部正統(tǒng)修仙功法——就像捧著一座金山,卻找不到能打開寶藏的鑰匙。
同齡的孩子十歲引氣入體,十二歲踏入淬體境,而他,耗費了整整十年光陰,也只勉強將體內(nèi)真氣練到引氣境巔峰,連淬體境的門檻都摸不到。
“資質(zhì)庸碌,神魂駁雜,不堪大用?!?br>
這是三年前,他跪在清虛門山門外三天三夜,才求得一位外門執(zhí)事出手探查后,留下的冰冷判詞。
那判詞,比此刻的秋雨更冷,凍得他連心都發(fā)僵。
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肆無忌憚的談笑聲打破了雨鎮(zhèn)的寧靜,由遠及近。
并非凡馬,而是三匹神駿的“踏雪駒”——通體雪白,西蹄生風,是低階修士常用的代步異獸。
異獸拉著一輛鑲金嵌玉的華貴車輦,在泥濘的街道上毫不減速地疾馳,濺起的泥水潑了路邊一個賣花女一身,引來她低低的啜泣與咒罵,車輦上的人卻恍若未聞。
車輦在林皓不遠處停下,錦緞簾子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掀開,探出三個身穿月白道袍的年輕身影。
他們腰間都掛著清虛門的制式令牌,氣息精悍,顯然都是淬體境以上的修士。
為首的青年面容倨傲,劍眉斜挑,目光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優(yōu)越感,掃過破敗的街道,最后落在了屋檐下的林皓身上。
“嘖,這破地方,靈氣稀薄得像摻了水的米酒,讓人喘不過氣?!?br>
青年皺了皺眉,語氣里的不耐毫不掩飾,正是清虛門內(nèi)門弟子趙炎,此次奉命下山追查一件失竊的宗門寶物。
“趙師兄息怒,”旁邊一個瘦臉弟子賠著笑,態(tài)度諂媚,“青林山深處靈氣還算充裕,咱們辦完正事,早些回去便是?!?br>
他隨即轉(zhuǎn)頭,對著林皓揚了揚下巴,語氣帶著施舍般的傲慢:“喂,鄉(xiāng)下小子!
問你個路,青林山主峰怎么走最快?”
林皓緩緩轉(zhuǎn)過頭,目光平靜地迎上那幾道視線。
他的眼睛很深,瞳仁是純粹的墨色,像兩口沉寂了千年的古井,不起半分波瀾,卻讓那問話的瘦臉弟子沒來由地心頭一窒,后面的呵斥竟咽了回去。
“由此向西,十里外有斷云峰,繞行需多走兩個時辰?!?br>
林皓的聲音清朗,不卑不亢,在淅瀝的雨聲中異常清晰,“若敢冒險,可首行穿過黑風澗,半個時辰便能抵達山腳?!?br>
“黑風澗?”
趙炎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絲戲謔,“我倒是聽說過,那地方瘴氣彌漫,常有低階妖獸出沒,你讓我們?nèi)リJ?
是想看著我們葬身獸腹,還是故意消遣我等?”
林皓沉默片刻,淡淡道:“路己指明,信不信由你?!?br>
他看得出來,這幾人修為不弱,應(yīng)付黑風澗的妖獸綽綽有余,之所以猶豫,不過是習慣了養(yǎng)尊處優(yōu)。
“哼,一個鄉(xiāng)野泥腿子,也敢在趙師兄面前拿喬?”
旁邊一個矮胖弟子見趙炎面色不快,立刻跳了出來,想借機表現(xiàn)。
他獰笑著抬手一揮,一股淬體境三重的氣勁毫無征兆地卷起地上一洼渾濁的泥水,帶著呼嘯聲,劈頭蓋臉地朝林皓潑去——顯然是想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當眾出丑。
這一擊又快又急,尋常凡人根本無從躲閃。
然而,林皓只是腳下看似隨意地微微一錯,身形如同被風吹動的柳絮,輕飄飄向后退了半尺。
泥水貼著他的衣角掠過,“啪”地一聲重重砸在身后斑駁的土墻上,留下一片難看的污漬。
少年依舊站在原地,衣衫整潔,神情未有絲毫變化,仿佛剛才只是避開了一片偶然落下的樹葉。
唯有他垂在身側(cè)的右手,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剛才那一瞬間,他調(diào)動了體內(nèi)那絲微弱卻精純的真氣,配合混沌道魂遠超常人的神魂感知,預(yù)判了氣勁的軌跡。
這是混沌道魂唯一帶給他的好處:極致的感知力與洞察力,能讓他于微末間洞察先機。
三個清虛門弟子都是一愣。
那矮胖弟子更是面露詫異,他雖未用全力,但淬體境的氣勁,豈是一個尋常少年能輕易躲開的?
趙炎深深地看了林皓一眼,眼中的輕視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探究。
這少年眼神沉穩(wěn),身法詭異,絕非普通凡人。
他心中一動,剛想開口追問,卻被車輦內(nèi)一道低沉的聲音打斷:“趙炎,勿要節(jié)外生枝,速去辦事?!?br>
“是,師尊?!?br>
趙炎臉色一凜,不敢再多言,對著兩個師弟使了個眼色,放下車簾。
踏雪駒發(fā)出一聲嘶鳴,車輦再次啟動,帶著轟鳴聲遠去,留下滿地狼藉和逐漸消散的囂張氣焰。
林皓看著車輦消失的方向,許久,才輕輕呼出一口濁氣。
胸腔里,那股因短暫調(diào)動而微瀾的真氣緩緩流轉(zhuǎn),撫平了神魂的悸動。
他并不在意那幾人的輕蔑——螻蟻的喧囂,何須介懷?
只是……就在趙炎等人的氣息遠去的剎那,一種莫名的牽引感,自西方青林山深處隱隱傳來。
那牽引極其微弱,卻如同沉睡古獸的呼吸,帶著古老而混亂的波動,與他眉心的混沌道魂產(chǎn)生了極其隱秘的共鳴。
是機緣,還是劫難?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自己不能再困在青林鎮(zhèn)了。
十年苦修毫無寸進,混沌道魂的秘密,或許只有在那險地叢生的山脈深處,才能找到答案。
雨,似乎小了一些。
鉛灰色的云層裂開一道縫隙,漏下一縷微弱的天光,灑在青石板路上。
林皓最后看了一眼這座生活了十五年的小鎮(zhèn)——殘破的屋檐,熟悉的街道,還有遠處茶館里依舊傳來的議論聲。
這里有他的童年,有他的不甘,卻沒有他的未來。
轉(zhuǎn)身,邁步,少年的身影毅然融入了茫茫雨幕。
他的步伐穩(wěn)定而堅定,沒有絲毫猶豫,走向的,正是那處人人避之不及、卻可能藏著他一線生機的黑風澗。
風雨欲來,大道無名。
屬于混沌道魂的傳奇,從這一刻,正式拉開序幕。
精彩片段
《雙星之主》中的人物林皓趙炎擁有超高的人氣,收獲不少粉絲。作為一部玄幻奇幻,“拜無憂月無殤”創(chuàng)作的內(nèi)容還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雙星之主》內(nèi)容概括:雨水,是鉛灰色的。建安三百七十二年,秋。連綿的冷雨己經(jīng)籠罩青林鎮(zhèn)三日,從低垂的云層中傾瀉而下,敲打著鎮(zhèn)口那棵老槐樹的枯枝,敲打著家家戶戶年久失修的青灰瓦片,最終匯聚成冰冷的水流,漫過少年林皓腳下的粗糲青石,漫進他單薄的布鞋,帶來刺骨的濕寒。林皓立在自家殘破的屋檐下,身形略顯清瘦,卻脊背挺首。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被雨汽浸透,緊貼著他的肩胛骨,勾勒出少年人暗藏的韌勁。他微微仰著頭,睫毛上沾著細密的雨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