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風(fēng)刮在臉上，生疼。

那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麻木的鈍感，寒意順著皮膚滲進(jìn)骨髓里。

朱雄烈費力的想要睜眼，眼皮卻無比沉重。

肺部**辣的疼，每次吸氣，都滿是腐爛的土腥味和血氣。

這是哪？

上一秒，他還在歷史研究所的恒溫檔案室里，為《明實錄》中那段關(guān)于洪武十一年懿文太子次子夭折的模糊記載查證通宵。

下一秒，就在這冰天雪地里挺尸？

意識回籠的瞬間，職業(yè)本能讓他迅速捕捉到關(guān)鍵信息。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的蜷縮著，手掌小得可憐，身上裹的布料雖然粗糙，里子卻能摸出是絲綢。

洪武十一年，冬。

南京城外，亂葬崗。

朱雄烈的大腦完成了從現(xiàn)代研究員到大明棄嬰的信息拼接。

他是那個被認(rèn)定夭折的雙生子。

常氏難產(chǎn)，長子雄英體弱，次子落地時沒有呼吸，被視為不祥，連皇室玉牒都沒上，首接被一卷破席子扔了出來。

但他沒死。

作為兼修過法醫(yī)學(xué)的歷史研究員，朱雄烈很清楚自己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假死。

新生兒在嚴(yán)重缺氧或低溫下，會進(jìn)入一種代謝極低的休眠狀態(tài)。

心跳微弱到幾乎摸不出，呼吸淺如游絲，加上此刻面色青白，在那幫只知道“鼻息全無便是死”的古人眼里，確是一具死尸無疑。

不能動，更不能哭。

遠(yuǎn)處傳來了野狗拖拽重物的聲音，伴隨著咀嚼骨頭的脆響，距離這里不過十幾丈。

朱雄烈強壓下喉嚨里那股想咳嗽的沖動，甚至主動放緩了胸廓的起伏。

現(xiàn)在的他就是一塊沒二兩肉的點心，一旦發(fā)出聲響，那幾條餓瘋了的野狗會瞬間撲上來。

必須等。

他在賭，賭老天既然讓他穿越，就不會是為了喂狗。

“嘎吱——嘎吱——”雪地被踩碎的聲音傳來。

那是馬蹄聲，不止一匹，聲音沉悶有力，步調(diào)一致，聽著像是正規(guī)軍。

朱雄烈感覺心臟猛的撞了一下胸腔。

機(jī)會。

馬蹄聲越來越近，震得他身下的凍土都微微發(fā)顫。

“大帥，此地陰氣重，咱還是繞道吧?！?br>
一個粗豪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畏縮。

“放屁.”另一個聲音截斷了他。

這聲音聽著有些疲憊，嗓音低沉，像是沙場上喊啞后留下的磨砂感，“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活人才可怕。

紫微星今夜偏得厲害，老子心里發(fā)慌，隨便看看?！?br>
大帥？

紫微星？

朱雄烈腦中閃過一個名字：魏國公，徐達(dá)。

洪武十一年，正是徐達(dá)奉旨巡視北平歸來，駐防京師的日子。

一道火光忽然刺透了朱雄烈緊閉的眼皮。

光亮帶來的熱度，讓他凍僵的神經(jīng)末梢產(chǎn)生了一絲刺痛。

生理性的淚水瞬間就在眼眶里聚積，但他死死忍住，依舊保持著半死不活的僵硬姿態(tài)。

馬蹄聲在他身邊停住了。

“咦？”

徐達(dá)的聲音就在頭頂，帶著一絲疑惑。

緊接著，一只布滿老繭的大手粗暴的掀開了裹在他身上的破布。

寒風(fēng)瞬間灌入，朱雄烈感覺自己像被剝了皮的兔子。

那只手頓住了。

粗糙的指腹在他青紫的臉頰上蹭了蹭，然后向下滑，按在了他的頸側(cè)。

時間仿佛凝固了。

一秒，兩秒。

朱雄烈能感覺到那根手指在微微顫抖，那是戰(zhàn)場殺神面對生命奇跡時的本能反應(yīng)。

他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控制著右手小指，輕輕的勾了一下那根粗糙的手指。

那個動作輕微得幾乎無法察覺。

“嘶——”頭頂傳來一聲倒吸涼氣的聲音。

下一刻，原本粗暴的大手瞬間變得像捧著易碎的瓷器。

一件厚重的大氅兜頭罩下，瞬間隔絕了刺骨的寒風(fēng)，上面帶著濃重的汗味和皮革味。

那股暖意，讓朱雄烈差點昏睡過去。

“大帥，這是……”旁邊的親衛(wèi)湊了上來。

“閉嘴?！?br>
徐達(dá)的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寒，“把眼招子放亮的一點。

今晚，你們什么都沒看見，聽見沒有？”

“是！”

身體騰空而起，朱雄烈被塞進(jìn)了一個溫暖寬闊的懷抱。

馬背顛簸，卻并不難受，徐達(dá)顯然在刻意控制著馬速。

就在戰(zhàn)馬調(diào)頭的瞬間，借著大氅的一條縫隙，朱雄烈看到了不遠(yuǎn)處一棵枯死的老槐樹后。

一道黑影正死死的盯著這邊。

那人穿著宮里的褐色粗布襖，身形佝僂。

雖然看不清臉，但那道陰冷的視線，讓朱雄烈背后寒毛首豎。

那是常氏身邊的乳母，周嬤嬤。

那個親手把他包起來，又親手把他扔進(jìn)尸堆里的女人。

她沒走，她在確認(rèn)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朱雄烈在黑暗的大氅里緩緩的閉上了眼。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細(xì)微的弧度，那份冰冷，完全不屬于一個嬰兒。

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