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煙雨江南。

林府，西廂書房。

窗外的雨絲輕輕敲打著青瓦，屋內(nèi)燭火搖曳，映照著書案前三個人的身影。

賈雨村合上手中的《論語》，目光在林珩與林黛玉之間掃過，淡淡道。

“今日便到這里，你們各自溫習。”

林珩立即起身，恭敬作揖：“先生慢走?！?br>
聲音清朗，姿態(tài)端正。

黛玉也放下毛筆，盈盈起身福了一禮：“先生辛苦?！?br>
賈雨村微微頷首，目光在林珩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這木訥小子，何時變得這般知禮了？

寬大的儒袍在門檻處微微一頓，似是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消失在門外。

屋內(nèi)一時安靜下來。

林珩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微轉(zhuǎn)，落在身旁的林黛玉身上。

八歲的黛玉，眉目如畫，肌膚勝雪，一雙杏眸清澈透亮。

她正低頭整理著案上的宣紙，纖細的手指輕輕撫平紙角，動作細致而認真。

鐘靈毓秀。

林珩心中浮現(xiàn)出這個詞。

他并非這個世界的人。

三日前，他還是現(xiàn)代某高校的歷史系研究生，一覺醒來，卻成了揚州林府的表少爺——林珩。

原身的父親是林如海的幕僚，多年前為救林如海而死，林如海念其忠義，將他收留在府中。

雖未錄入族譜，卻也以“表少爺”相待，衣食無憂，甚至能與黛玉一同受教于賈雨村。

只是......前身性格木訥，與黛玉并不親近。

但現(xiàn)在，是他了。

林珩收回目光，微微一笑，主動開口，

“妹妹可是要去伯母那兒？”

黛玉聞言抬眸，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是不習慣他主動搭話，但很快便溫聲答道。

“正是，母親這幾日總說心慌氣短，玉兒想去陪著?！?br>
她的聲音清靈悅耳，卻又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

林珩點頭，順勢道：“正巧，我也憂心伯母，正想去探望，不如同行？”

黛玉眸光微動，似在思索，但很快輕輕頷首。

“好?！?br>
她雖年紀尚小，卻已能看出幾分日后的風華，此刻答應得干脆，卻又帶著幾分矜持，顯然教養(yǎng)極好。

只是提及母親不適時，她眉尖幾不可察地一蹙，憂色掠過眼底。

林珩看在眼里，并未多言，只是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黛玉起身，雪雁連忙跟上，三人一同出了書房。

......

回廊曲折，雨聲漸歇。

黛玉走在前面，雪雁落后半步，林珩則稍稍落后，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掃過四周。

林府的景致極好，假山流水，亭臺錯落，處處透著書香世家的底蘊。

然而，就在他們轉(zhuǎn)過一道回廊時，前方假山后傳來一陣低語——

“呸！一個幕僚的兒子，賴在府里白吃白喝，還真當自己是金貴少爺了？也不照照鏡子！”

“小聲點！上個月翠兒就說了句‘不過是個養(yǎng)子’，被老爺聽見，當場打發(fā)了！”

“那能一樣？翠兒是蠢！老爺念著舊恩裝樣子罷了。瞧他那副呆樣，我要是他，早臊得卷鋪蓋滾了……”

黛玉腳步猛地一頓。

林珩清晰地看見她纖細的背影瞬間繃直，那雙原本溫軟的小手倏地攥緊。

“雪雁。”

黛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去把她們帶過來?！?br>
雪雁一愣，立即應聲：“是，小姐。”

林珩眉梢微挑，卻見黛玉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來，那雙杏眸里跳動著罕見的怒意。

假山后很快傳來驚慌的腳步聲，兩個丫鬟被雪雁帶了過來。

一個約莫十五六歲，面容稚嫩，此刻臉色煞白。

另一個年長些，低著頭不敢抬起。

“方才的話，再說一遍?！?br>
黛玉盯著那個年輕丫鬟，聲音平靜得可怕。

“小、小姐饒命！奴婢該死！”

丫鬟撲通跪下，涕淚橫流。

“該死？”

黛玉冷笑一聲，“林府何時輪到下人嚼主子的舌根了？還是你覺得，老爺?shù)亩髁x，是裝樣子？”

年長丫鬟磕頭如搗蒜：“小姐開恩！這丫頭新來不懂規(guī)矩……”

“規(guī)矩？”

黛玉打斷她，杏眸寒光凜冽，

“自己去尋周嬤嬤，把你們嚼的舌，一字不落告訴她！林府，容不下這等背主忘恩的東西！滾！”

兩個丫鬟面如土色，連連稱是，連滾爬爬跑了。

黛玉這才轉(zhuǎn)向林珩，眼中銳利瞬間化作歉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珩哥哥，讓你受委屈了。”

林珩搖頭，神色淡然：“無妨?！?br>
他面上平靜，心底卻掀起波瀾。

方才黛玉處理此事的手段，讓他暗暗驚嘆。

不過八歲年紀，竟能如此從容不迫地處置下人，既維護了他的體面，又不失大家閨秀的氣度。

更難得的是，事后還知道顧及他的感受，主動致歉。

這般處事周全，不愧是原著中那個心比比干多一竅的林黛玉！

但丫鬟的惡言更如冷水澆頭。

林如海待他親厚，但寄人籬下，終是空中樓閣。

他需要功名，需要權(quán)勢，需要讓所有人都不敢輕視的地位。

......

“珩哥哥？”

黛玉見他沉默，輕聲喚道，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母親該等急了?！?br>
“好。”

林珩回神，與她并肩而行，真誠道，

“方才，多謝妹妹了?！?br>
黛玉抬眸，杏眼微亮，唇角悄悄彎起：“珩哥哥何必言謝？這本就是......”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本就是應該的?！?br>
春雨初歇，廊檐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林珩看著身旁這個明明想安慰他，卻又不知如何開口的小女孩，心頭莫名一軟。

“妹妹放心。”

他突然停下腳步，認真道，“這些閑言碎語，傷不了我分毫?！?br>
黛玉怔了怔，隨即展顏一笑。

那一瞬間，林珩仿佛看見了原著中那個“似蹙非蹙罥煙眉”的少女初現(xiàn)雛形。

“我知道的。”

黛玉點點頭，眼中的憂慮終于散去，“珩哥哥向來......”

她突然抿嘴一笑，竟帶著幾分俏皮，“比其他人都強得多?！?br>
雪雁在后面聽得瞪大了眼睛，她還是第一次見自家小姐這樣夸人。

林珩不由失笑，正要回應，忽聽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婆子慌慌張張地跑來，臉色煞白。

“小姐！表少爺！不好了！夫人…夫人她暈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