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新招牌(潤色版)1949年的夏末,清溪鎮(zhèn)的天光總是亮得特別早。
陳守業(yè)是被窗外枇杷樹上麻雀的嘰喳聲鬧醒的。
他沒急著起身,躺在那張老舊的拔步床里,聽著屋外的動靜。
巷子口傳來“篤、篤、篤”的木槌聲,是隔壁王嬸在搗米;空氣里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黃酒香,大概是哪家起早的媳婦在溫早酒;遠處,還能聽到船娘搖著櫓,咿咿呀呀地穿過石橋。
這才是他熟悉的日子。
他今年西十五,在江南水鄉(xiāng),這個年紀的男人,是家里的頂梁柱,是外頭的“當家人”。
他出身染布匠世家,陳家的“裕隆染坊”在清溪鎮(zhèn)開了三代。
他十五歲接的手藝,一干就是三十年。
世道亂,生意難做,去年連那臺德國產(chǎn)的軋光機都被征了去,如今的染坊,只剩下幾口大染缸和幾架老織布機,勉強度日。
昨天,鎮(zhèn)上來了新的人,成立了管委會。
鑼鼓喧天的,喊的**他聽不太懂,但那股子熱乎勁兒,他感受到了。
管委會的張主任,戴副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專門來了一趟裕隆染坊,拍著他肩膀說:“陳師傅,新的時代來了!
咱們的手藝是傳**,要好好干,把‘老字號’的牌子擦得更亮!”
“老字號”三個字,像根針,扎在了陳守業(yè)的心上。
他這輩子,沒別的念想,就認準了“裕隆”這塊招牌。
這不光是塊木頭,這是他陳家三代人的臉面,是他在清溪鎮(zhèn)立身的根。
昨天送走張主任,他心里就一首“突突”地跳。
他在染坊里轉(zhuǎn)了三圈,最后停在那塊褪了色、邊角有些蛀洞的“裕隆染坊”牌匾下,站了半日。
“得換個新的?!?br>
他心里拿定了主意。
這個念頭一起,就壓不下去了。
他今天起這么早,就是為這事。
陳守業(yè)輕手輕腳地起身,沒驚動身邊熟睡的孫玉蘭。
他穿上那件藏青色的斜襟布衫,這是他見客時才穿的“門面”。
他走到堂屋,從神龕上取下祖宗牌位,恭恭敬敬地擺在供桌上,又點了三炷香。
“列祖列宗在上,”他低聲念叨,“不孝子孫陳守業(yè),今天要給咱裕隆染坊換個新招牌。
新社會了,咱不能給祖宗丟臉,得把這門手藝傳下去,把這牌子……裝得更響亮些?!?br>
“裝”是他的口頭禪。
在陳守業(yè)的詞典里,“裝”不是“假裝”,而是一種“裝點門面”、“撐個體面”的生活哲學。
日子再難,門面不能倒;布料再糙,顏色不能差;人再累,腰桿不能彎。
這是他作為“當家人”的責任。
“裝得像個樣,日子才能過得去?!?br>
他常跟孫玉蘭這么說。
香煙裊裊,陳守業(yè)對著牌位作了一揖。
他拿出了珍藏多年的那罐“朱砂紅”漆料。
這是五年前為染坊大慶備下的,用上好的朱砂和桐油調(diào)的,顏色沉穩(wěn),經(jīng)年不褪。
他找來一把舊排筆,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牌匾下。
他仰頭看著這塊老伙計。
字是鎮(zhèn)上趙秀才題的,有骨力。
但歲月不饒人,木頭被風雨蝕了,顏色也斑駁了,像個沒精打采的老人。
“今天,我給你拾掇拾掇?!?br>
陳守業(yè)喃喃自語。
他站上板凳,用排筆蘸了漆,一下,又一下,仔細地描在字的筆劃里。
他的動作慢而穩(wěn),像在做精細的繡活。
每一筆都力求飽滿,每個角落都不放過。
漆味有些沖,他卻聞得心安。
“守業(yè),你咋起這么早?”
孫玉蘭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陳守業(yè)回頭,看見老伴系著藍印花布的圍裙,手里拿著個舀水的銅勺,正疑惑地看著他。
“你干啥呢?
大清早的,搞這個。”
孫玉蘭走過來。
“換新招牌,”陳守業(yè)頭也不回,“昨天張主任說了,要咱把老字號擦亮。
這牌子都掉渣了,怎么亮?
得新刷一遍?!?br>
孫玉蘭把銅勺放在門檻上,擦了擦額角的汗:“刷就刷吧,可這漆……是不是太顯眼了?
現(xiàn)在都講勤儉,咱這……你懂啥?”
陳守業(yè)有些不悅,“這叫門面!
裕隆要是連塊像樣的招牌都沒有,人家怎么看咱?
怎么做生意?
裝,就得裝個體面樣。
不體面,就沒底氣?!?br>
孫玉蘭知道拗不過他,嘆了口氣,轉(zhuǎn)身去廚房了。
嘴里念叨著:“就你講究……”陳守業(yè)沒理會,依舊專注地刷著。
太陽升高了,陽光灑在院子里,也灑在他身上。
汗順著額角流下來,滴在漆里,他用手背一抹,繼續(xù)干。
刷完第一遍,他跳下板凳,退后幾步,瞇著眼睛看效果。
紅字在晨光里顯眼,但底色舊了,得整個刷一遍。
他調(diào)了漆,開始刷底板。
這活兒量大。
他刷得滿頭大汗,胳膊酸了,心里卻有股勁兒。
他仿佛看到了裕隆在新社會里紅火起來的景象。
“爹,你這是干啥呢?”
長子***起來了,十八歲的小伙子,看著父親刷牌子,覺得好笑。
“去去去,一邊去,大人干活,小孩別搗亂。”
陳守業(yè)揮了揮手。
“爹,這牌子挺好的,刷它干啥?
多此一舉?!?br>
***嘟囔。
“你懂個屁!”
陳守業(yè)瞪了他一眼,“這叫裝點門面!
門面不光鮮,生意怎么做?
記住,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
裝,就得裝個像樣的?!?br>
***撓了撓頭,不理解父親對一塊木頭這么執(zhí)著。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張主任,就是這兒,裕隆染坊?!?br>
是隔壁王嬸的聲音。
陳守業(yè)心里“咯噔”一下。
他昨天剛跟張主任夸了??冢裉烊思揖蛠砹??
他趕緊放下排筆,跳下板凳,整理了衣服。
牌匾才刷了一半,紅一塊黑一塊的,像個花臉。
他有些慌。
孫玉蘭也從廚房跑了出來,手里還拿著濕抹布。
門“吱呀”一聲開了。
張主任帶著兩個穿制服的年輕人,站在門口。
“陳師傅,早??!”
張主任笑容滿面。
“張……張主任,您怎么來了?”
陳守業(yè)有些局促,下意識地擋在牌匾前。
“我路過,順便看看?!?br>
張主任走進院子,目光掃過染坊,最后落在陳守業(yè)和那塊半新不舊的牌匾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
孫玉蘭緊張得手心冒汗,下意識地把抹布在圍裙上擦了擦。
***也緊張起來,站在父親身邊。
陳守業(yè)臉漲得通紅。
他覺得自己的“裝”要露餡了。
他昨天剛夸???,今天就被看到這么狼狽的一幕。
太丟人了。
他腦子里飛轉(zhuǎn)。
怎么辦?
解釋?
還是承認?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墻角那桶沒收起來的漆,又看到了自己手上沾的紅漆。
一個念頭閃過。
他不能認慫。
裝,就得裝到底。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笑容,迎上前去:“張主任,您來得正好!
我這正忙著呢!
昨天您一走,我這心里就熱乎乎的,想著咱裕隆不能給新社會丟臉??!
這不,天沒亮就爬起來,給咱這老招牌換換新裝!”
他一邊說,一邊側(cè)開身體,露出那塊牌匾,語氣里帶著自信:“您看,這漆,是我珍藏了好幾年的朱砂紅,顏色正,耐風吹雨打!
我尋思著,這新社會,新氣象,咱這招牌也得配得上這好日子不是?
得裝得像個樣!”
他甚至還開了個玩笑:“就是這手藝比不上專業(yè)的漆匠,您可別笑話我?!?br>
張主任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陳師傅,您真是雷厲風行?。?br>
這覺悟,高!
這牌匾一新,咱們裕隆的精氣神就更足了!
好,好??!”
他身后的兩個年輕人也跟著笑了,稱贊陳守業(yè)“思想進步”。
陳守業(yè)懸著的心,放下了。
他成功地用一個“裝”字,化解了尷尬。
他不僅沒丟臉,還落了個“積極”的好名聲。
“哪里哪里,”他謙虛地擺擺手,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應該的,應該的。
新社會了,咱都得往前看,把日子,把門面,都裝得紅紅火火的!”
他嘴上這么說,心里卻在滴血。
這罐漆,本來是打算等小兒子滿月時,給小木床刷的……但轉(zhuǎn)念一想,牌匾比木床重要。
門面撐起來了,以后什么都會有的。
送走張主任后,孫玉蘭才敢小聲埋怨:“你可真能裝!
嚇死我了?!?br>
“這不叫裝,”陳守業(yè)重新拿起排筆,語氣堅定,“這叫志氣。
人沒志氣,就跟那灘爛泥一樣,扶不上墻。
裝,就得裝個有志氣的樣?!?br>
他重新站上板凳,繼續(xù)刷著牌匾。
陽光照在他身上,他覺得渾身又充滿了力氣。
然而,他沒注意到,就在院門外的巷口,一個穿**裝的年輕姑娘,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她是張主任的助手,叫林霞。
她看著陳守業(yè)專注刷牌匾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桶昂貴的漆,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她小聲對張主任說:“張主任,這陳師傅……是不是有點……太講究門面了?
現(xiàn)在鎮(zhèn)上好多困難戶連飯都吃不飽呢?!?br>
張主任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林啊,你剛來,還不懂。
這叫‘示范效應’。
陳師傅肯下這個本錢,說明他心里有這個念想。
有念想,就有干勁。
這比啥都強?!?br>
林霞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還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個在陽光下刷著招牌的、固執(zhí)的背影。
陳守業(yè)刷完了最后一筆。
整個牌匾煥然一新,在午后的陽光下,紅得耀眼,字跡蒼勁有力,仿佛重新活了過來。
他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覺得所有的辛苦和“犧牲”都值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挑戰(zhàn),才剛剛開始。
下午,鎮(zhèn)上貼出了告示,號召所有手工業(yè)者聯(lián)合起來,成立“手工業(yè)合作社”。
裕隆染坊,也在名單上。
孫玉蘭看著告示,憂心忡忡地回來告訴了陳守業(yè)。
陳守業(yè)正在收拾染缸,準備明天開工。
他聽了,手里的活計停了一下,但沒說話。
“守業(yè),這合作社……是啥意思?”
孫玉蘭問。
“意思就是,咱這染坊,以后不是咱自己的了。”
陳守業(yè)悶聲說。
“那……那咱的裕隆牌號呢?
這新刷的招牌呢?”
孫玉蘭急了。
陳守業(yè)抬頭看了看那塊嶄新的牌匾,眼神復雜。
他走到牌匾下,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漆面,感受著上面的溫度。
“牌匾……”他喃喃自語,“牌匾是死的,人是活的?!?br>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孫玉蘭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決心,轉(zhuǎn)過身,對孫玉蘭說:“把家里那袋新米拿出來,晚上,我請張主任和幾個管委會的同志來家里吃個便飯?!?br>
“?。?br>
又請客?
還用新米?”
孫玉蘭覺得丈夫瘋了。
“請!”
陳守業(yè)的語氣不容置疑,“人家是貴客,是幫咱的人。
咱得裝出個誠心來。
不裝出個誠心,人家怎么知道咱的心意?”
他看著那塊嶄新的牌匾,又看了看遠方,眼神里有憂慮,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這新社會,咱得學會新的‘裝’法。”
夜幕降臨,裕隆染坊的院子里點起了煤油燈。
陳守業(yè)和張主任等人在堂屋里推杯換盞,談論著合作社的未來。
孫玉蘭在廚房里忙得團團轉(zhuǎn),用那袋新米蒸了一鍋噴噴香的白米飯。
陳守業(yè)喝了不少酒,臉紅撲撲的。
他舉著酒杯,對著張主任,大聲地說著:“張主任,您放心!
合作社的事,我陳守業(yè),第一個支持!
裕隆染坊的一切,我都會交出去!
我只有一個請求……”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能不能……讓咱這‘裕隆’的牌子,掛下去?
這是祖宗留下的,我……我舍不得?!?br>
他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等待著審判。
張主任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陳師傅,牌子,可以掛。
但咱們得有個新名字。
就叫‘清溪染織合作社’,怎么樣?
裕隆,作為咱們的一個品牌,怎么樣?”
“好!
好!
好!”
陳守業(yè)連說三個“好”字,眼圈卻紅了。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眼淚和酒水混在一起,流進了嘴里。
他不知道,這是喜悅的淚水,還是悲傷的淚水。
他只知道,他“裝”贏了。
他用一頓飯,用一袋米,用他的誠懇和不舍,為“裕隆”這個牌子,爭取到了一線生機。
院子里,那塊新刷的“裕隆染坊”牌匾,在煤油燈的映照下,散發(fā)著柔和而倔強的光。
而在院子的角落里,那袋原本用來換油鹽的糙米,己經(jīng)見了底。
孫玉蘭看著空米袋,又看了看堂屋里喝得面紅耳赤的丈夫,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知道,從今天起,他們家的日子,將進入一個全新的、充滿未知的篇章。
而這一切,都源于丈夫那句口頭禪——“裝,就得裝個體面樣”。
精彩片段
《煙火江南人》這本書大家都在找,其實這是一本給力小說,小說的主人公是陳守業(yè)孫玉蘭,講述了?第一章:新招牌(潤色版)1949年的夏末,清溪鎮(zhèn)的天光總是亮得特別早。陳守業(yè)是被窗外枇杷樹上麻雀的嘰喳聲鬧醒的。他沒急著起身,躺在那張老舊的拔步床里,聽著屋外的動靜。巷子口傳來“篤、篤、篤”的木槌聲,是隔壁王嬸在搗米;空氣里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黃酒香,大概是哪家起早的媳婦在溫早酒;遠處,還能聽到船娘搖著櫓,咿咿呀呀地穿過石橋。這才是他熟悉的日子。他今年西十五,在江南水鄉(xiāng),這個年紀的男人,是家里的頂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