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陰濕，腐臭的空氣幾乎凝成實(shí)質(zhì)。

陸野背靠冰冷的石壁，左肩胛骨下方，一道形似扭曲鬼眼的暗色烙印，正隱隱散發(fā)著灼痛。

這是“噬心印”，血獄魔君種下的枷鎖。既是控制，也是監(jiān)視。

“時(shí)辰到了?！?br>
牢門被粗暴地拉開，一名面容陰鷙的黑衣修士站在門口，眼神冷漠如看死物。他是影煞，陸野的“引路人”。

“記住你的身份，畫皮。”影煞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戲謔，“完不成任務(wù)，噬心印發(fā)作的滋味，你會求著再嘗一遍?？纯茨氵@張精心繪制的‘皮’，還保不保得住?！?br>
陸野抬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一雙眸子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體。動作間，牽扯到身上新舊交錯的傷痕，帶來一陣細(xì)密的刺痛。

這些傷，一部分來自魔門殘酷的訓(xùn)練，另一部分，來自眼前這位“引路人”的“教誨”。

影煞對他的沉默似乎早已習(xí)慣，扔過來一套粗布衣衫和一枚劣質(zhì)的儲物戒。

“換上。你的新身份，是南域邊陲一個(gè)小修仙家族的子弟，家族被仇敵所滅，你僥幸逃生，一心向道。”影煞冷冷道，“太玄門十年一度的開山收徒就在三日之后，這是你唯一的機(jī)會。魔君希望看到一幅……足以亂真的‘佳作’?！?br>
陸野接過衣物，指尖觸碰到那枚儲物戒時(shí)，能清晰地感知到里面除了一柄劣質(zhì)飛劍和幾塊下品靈石外，還有一道極其隱晦的追蹤禁制。

魔君從未相信過他。

他脫下破爛的舊衣，露出精悍卻布滿傷痕的上身。當(dāng)他換上那套粗布衣衫時(shí)，影煞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別忘了，你的命，是魔君給的。你父母的血仇，也需要魔君的力量才能得報(bào)。好好當(dāng)你的 ‘畫皮’ ，別讓下面那點(diǎn)不該有的心思，毀了你這張好不容易畫好的臉。”

父母……

陸野系著衣帶的手指幾不**地頓了一下，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噬心印都無法察覺的冰冷嘲弄。

他當(dāng)然不會忘。

正是那位“恩同再造”的血獄魔君，當(dāng)年親手制造了那場**，將他這個(gè)唯一的“遺孤”帶走，培養(yǎng)成最鋒利的刀。

換好衣服，陸野抬起頭，臉上已經(jīng)換上了一副帶著幾分惶恐、幾分堅(jiān)韌，恰如家破人亡、一心復(fù)仇的落魄少年模樣。這變臉般的速度，仿佛只是在更換一張?jiān)缫褱?zhǔn)備好的面具。

“影煞大人，我……記住了?！?br>
影煞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扔給他一張地圖和一枚傳送符箓：“滾吧。魔君要看到你的價(jià)值?！?br>
……

三日之后，太玄山腳下。

云霧繚繞，仙鶴清唳。巨大的山門矗立在云端，散發(fā)著亙古、威嚴(yán)的氣息。

山門前，是一條蜿蜒向上、隱沒在云霧中的白玉長階——問心路。

此刻，路前已是人山人海，數(shù)以萬計(jì)的少年少女聚集于此，人人臉上都帶著朝圣般的激動與忐忑。他們都是來自四面八方的求仙者，渴望能踏入這正道魁首之門。

陸野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他低著頭，仿佛也和其他人一樣緊張，但神識卻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冷靜地掃描著周圍的一切。

“肅靜！”

一個(gè)清越的聲音響起，如同暮鼓晨鐘，清晰地傳入每個(gè)人耳中，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

只見一位身穿青色道袍、面容古樸的中年修士，憑空出現(xiàn)在山門之前，周身氣息淵深似海。他目光平和地掃過下方眾人，緩緩開口：

“本座乃太玄門接引長老，玄誠子?！?br>
“今日，為本門十年一度開山收徒之典。欲入我太玄門，需過三關(guān)。第一關(guān)，便是這問心路?！?br>
“此路不問資質(zhì)，不問修為，只問爾等向道之心。心志不堅(jiān)、孽障纏身者，登之無用。登頂前三百名者，可入第二關(guān)?！?br>
“現(xiàn)在，開始！”

話音落下，巨大的威壓散去，人群瞬間沸騰，無數(shù)少年少女爭先恐后地涌向那白玉長階。

陸野并不著急，他等到大部分人都已踏上臺階，才隨著人流，邁出了第一步。

腳掌落于白玉臺階的瞬間，一股無形的壓力驟然降臨，并非作用于身體，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

同時(shí)，種種幻象開始在心底滋生。

有金銀財(cái)寶，權(quán)力美色……也有恐懼絕望，心魔低語……

這便是問心路，考驗(yàn)道心，照見本我。

對于其他少年而言，這是艱難的考驗(yàn)。但對于從小在魔門血獄中掙扎求生，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幻境折磨與神魂錘煉的陸野而言，這種程度的心神沖擊，如同清風(fēng)拂面。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運(yùn)轉(zhuǎn)魔功抵御。

他的道心，早已在無數(shù)次生死邊緣，被打磨得堅(jiān)如玄鐵，冷如寒冰。這問心路，照不出他早已層層包裹的真實(shí)本我。

他步履平穩(wěn)，速度不快，卻異常堅(jiān)定，一步步超越著前方那些或因幻象沉迷、或因壓力而步履蹣跚的人。如同一個(gè)冷靜的畫師，在觀察著畫布上其他雜亂的色彩。

然而，就在他登至半途，心神最為放松之際——

“嗡！”

左肩胛下的噬心印，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劇烈的灼痛！遠(yuǎn)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是影煞！他就在附近，并且正在催動禁制！

劇烈的痛苦讓陸野身形微微一滯，額角瞬間滲出細(xì)密的冷汗。他感覺到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住，即將被扯出體外。一旦神魂失守，他精心繪制的這幅“堅(jiān)韌求道”的畫皮，便會在問心路上徹底撕裂、暴露！

‘這就忍不住要敲打我了么……’陸野眼底戾氣一閃而逝。

他立刻嘗試運(yùn)轉(zhuǎn)體內(nèi)微薄的魔氣對抗，但那噬心印如同附骨之疽，魔氣越是沖擊，反彈便越是劇烈。

眼看神魂搖曳，幻象加劇，周圍已經(jīng)有人注意到他的異常，投來疑惑的目光。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陸野福至心靈，不再用魔氣硬抗，而是將心神徹底沉入體內(nèi)那枚沉寂的 無相魔種之中。

魔種依舊沉寂，沒有任何力量反饋。

但就在他心神與魔種接觸的剎那，他仿佛聽到了“咔嚓”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仿佛某種與生俱來的枷鎖，松動了一絲。

下一刻，一股清涼、中正、平和，卻又帶著一絲亙古高渺意味的氣息，自魔種深處悄然彌漫而出，瞬間流遍全身。

這股氣息，純正浩大，與魔氣的暴戾詭*截然不同，竟與這太玄門的仙家氣象隱隱相合！

噬心印帶來的灼痛與神魂撕裂感，在這股氣息流過時(shí)，竟如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

不僅如此，陸野感覺自己的靈臺前所未有的清明，周身壓力驟減，腳下步伐變得輕快無比。他仿佛瞬間成為了這問心路的一部分，如魚得水。

他心中劇震！

這魔種……竟能模擬出如此純正的玄門氣息？不，不僅僅是模擬，這股氣息的本質(zhì)，似乎比太玄門的功法更加古老、更加貼近本源！它不僅能模擬，更能……融入，甚至駕馭！

“咦？”

山門之上，一直閉目凝神的玄誠子長老，忽然輕咦一聲，睜開了雙眼，目光如電，瞬間穿透云霧，落在了那個(gè)剛剛擺脫停滯、此刻正步履輕盈向上的粗布少年身上。

“此子……方才氣息晦澀，似有心魔纏身之兆，怎的轉(zhuǎn)眼間，便靈臺澄澈，道心通透至此？仿佛……換了個(gè)人？” 玄誠子微微蹙眉，手指下意識地掐動了幾下，卻只覺得此子命數(shù)一片混沌，難以看清。“怪哉！”

而問心路上，陸野已經(jīng)徹底擺脫了影響。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腳步不停，目光堅(jiān)定地望向云霧繚繞的峰頂。

影煞的暗算，反而陰差陽錯地幫他撬動了魔種真正的奧秘。

他抬起頭，陽光穿過云霧，落在他年輕卻已歷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上。此刻，他不再是魔窟里掙扎的囚徒，也不是代號“畫皮”的細(xì)作，他只是一個(gè)求道者。

至少，在所有人眼中，是這樣的。

血獄魔君，太玄門……你們都想掌控我，為我披**們想要的“畫皮”。

卻不知，這魔種之下，囚禁著的，是一個(gè)即將執(zhí)筆自身命運(yùn)的……畫師。

他的步伐越來越快，將越來越多的人甩在身后，身影迅速沒入云霧之中，如一縷青煙，融入了這片仙家勝景。

屬于“畫皮”陸野的仙門之旅，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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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