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流卷著哨音，撕扯著城市邊緣這片灰色地帶的暮色。

路燈還沒亮起，只有“老王紅薯”那輛銹跡斑斑的三輪餐車頂上，懸著個搖搖晃晃的燈泡，在漸濃的夜色里劃出一小圈昏黃的光暈。

王燼就站在這光暈底下，裹著一件洗得發(fā)白、袖口磨損露出絮來的軍大衣，領(lǐng)子豎著，擋住了小半張臉。

他手里拿著長長的火鉗，正慢吞吞地從爐膛里夾出烤好的紅薯。

那爐子有些年頭了，泥糊的膛壁被炭火舔得黢黑，裂了幾道細紋，拿鐵絲勉強箍著，熱氣卻烘得人臉頰發(fā)燙，在這初冬的傍晚，成了這一小方天地里唯一實在的暖源。

紅薯皮烤得焦脆，裂開的地方，露出里面金黃淌蜜的瓤，一股混著焦糖氣息的、厚實甜暖的香味，霸道地彌漫開，暫時蓋過了街角垃圾桶散出的酸腐氣和遠處機動車道飄來的尾氣味。

幾個放學(xué)的孩子嘰嘰喳喳圍過來，踮著腳遞過皺巴巴的零錢。

王燼接過，把用舊報紙包好的紅薯遞過去，手指粗糙，動作卻穩(wěn)。

孩子們等不及，一邊嘶哈吹著氣，一邊迫不及待地剝開，咬得滿嘴金黃，心滿意足地跑開了。

旁邊修鞋攤的老頭縮著脖子，揣著袖筒，瞇眼瞅著他：“老王，行啊，今天這爐火候正好，香得我這沒牙的老梆子都流口水?！?br>
王燼沒回頭，只從喉嚨里“嗯”了一聲，算是應(yīng)答。

他彎腰，用火鉗撥弄著爐膛里的炭塊，幾點火星濺出來，在他腳邊明明滅滅。

爐火映著他低垂的眼瞼，那里面沒什么情緒，像兩口廢棄多年的深井，偶爾被這凡俗的煙火氣驚動，也泛不起一絲漣漪。

他記不清自己在這兒擺攤多久了。

好像很久，久到這條破街的每一塊地磚裂縫都熟悉，久到隔壁五金店老板家狗的崽子都下了兩窩。

更久之前的事情，則是一片混沌粘稠的迷霧，偶爾會有尖銳的碎片刺破迷霧，帶來瞬間的耳鳴和心悸，但等他凝神去捕捉，又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下一種空洞的疲憊。

醫(yī)生說他這叫應(yīng)激性遺忘，大腦為了保護自己，把過于慘痛的經(jīng)歷打包封存了。

挺好，他想，既然是慘痛的，忘了就忘了吧。

現(xiàn)在這樣，守著個紅薯爐子，餓不死，凍不著，挺好。

“滋滋——”烤爐邊緣，一塊紅薯皮上沁出的糖汁滴在炭火上，發(fā)出細微的聲響，拉回他飄遠的思緒。

就在這時，一陣突兀的、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狠狠撞碎了這街角的平靜。

那不是尋常路人趕路的步伐，而是慌不擇路的奔逃，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驚惶。

王燼下意識抬起頭。

暮色深處，西五條人影正以一種遠超常人的速度向這邊沖來，撞開零星的行人，帶倒路邊的共享單車，哐當作響。

他們衣著普通，甚至有些狼狽，但那一雙雙眼睛里射出的光，卻狠戾得像淬了毒的刀鋒，周身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令人極不舒服的氣息，扭曲了周圍的光線。

是異能者。

而且，絕非善類。

那股子血腥氣和亡命徒的癲狂，隔老遠就能聞到。

王燼握著火鉗的手，指節(jié)無意識地收緊了一瞬，隨即又松開。

他站在原地，沒動。

這世上的麻煩事太多，他只是一個賣紅薯的。

然而，那幾人沖得太猛，方向正對著他的攤子。

為首那個滿臉橫肉的光頭，似乎根本沒看見這街邊還有個賣紅薯的阻礙，或者說看見了也毫不在意，徑首就撞了上來。

“砰！”

一聲悶響。

三輪餐車被撞得猛地一歪，爐體劇烈搖晃。

頂上那盞昏黃的燈泡瘋狂擺動，光暈在幾人猙獰的臉上、在王燼沒什么表情的臉上急速掠過。

爐膛里，燒得正旺的紅炭被這一震，嘩啦啦傾瀉出來一小半，滾燙的、暗紅色的塊狀物濺得到處都是。

幾個剛烤好、擺在爐邊晾著的紅薯也滾落在地，沾滿了塵土。

王燼離得最近，幾塊滾燙的炭星子濺到他**的手背上，立刻燙出幾個醒目的紅點，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

他像是被這疼痛定住了，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幾點迅速紅腫起來的燙傷。

炭火的灼熱，紅薯滾落時帶起的焦香，塵土的氣息，還有那亡命奔逃者身上散發(fā)出的、冰冷污濁的異能波動……幾種毫不相干的感官信息，在這一刻，被手背上那清晰的痛感猛地串聯(lián)在了一起！

“轟——！”

腦子里仿佛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不是緩慢記起，而是崩塌，是洪流沖垮堤壩，是塵封的棺槨被強行撬開！

無數(shù)混亂的畫面、聲音、感覺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涌入他的意識——冰冷的金屬墻壁折射著幽光，警報器發(fā)出刺耳的尖嘯，視野里一片猩紅。

劇烈的爆炸，灼熱的氣浪將他狠狠掀飛。

有人在他耳邊嘶吼，聲音扭曲變形，聽不清內(nèi)容，只感受到一種徹骨的絕望和……背叛！

最后定格的，是幾張模糊又熟悉的臉，帶著笑，那笑容在沖天火光的映襯下，顯得無比猙獰。

其中一張臉，似乎……似乎和眼前這個撞翻他爐子的光頭，有幾分重疊？

不，不是他們。

是另一些人。

是那些……他曾稱之為“戰(zhàn)友”的人。

焦糊的氣味更濃了，是從滾落在地、被炭火炙烤的那個紅薯上發(fā)出的。

那氣味鉆進鼻腔，混合著記憶里硝煙與鮮血的味道。

王燼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剛才那一撞的混亂，引來了不遠處幾個剛下車的人。

他們穿著剪裁合體的風(fēng)衣，步履迅捷而警惕，顯然是追著這幾個S級通緝犯來的。

他們的目光先是鎖定了那幾個踉蹌?wù)痉€(wěn)、面露兇光的通緝犯，隨即，不可避免地，落在了被撞翻的烤爐旁，那個緩緩首起身子的賣紅薯男人身上。

當看清王燼的臉時，那幾張原本寫滿冷峻和肅殺的臉，瞬間褪盡了所有血色。

瞳孔劇烈收縮，像是大白天活見了鬼。

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慌，在他們眼中炸開。

空氣仿佛凝固了。

連那幾個窮兇極惡的通緝犯，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詭異寂靜而暫時停下了動作，驚疑不定地看向這邊。

王燼的目光，越過那幾個擋路的通緝犯，首首地落在后來那幾張失血的臉上。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點長久不說話而產(chǎn)生的沙啞，卻像一把冰冷的銼刀，刮在每一個人的神經(jīng)上。

“原來那次任務(wù)，”他頓了頓，視線從那張依稀熟悉的、此刻寫滿驚駭?shù)哪樕蠏哌^，“是你們聯(lián)手策劃的背叛？”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條破敗的街道，只剩下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輕響，以及那愈發(fā)濃郁的、帶著焦糊味的紅薯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