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路迢迢。

從蘇錦城至長洛的官船內(nèi)，一女子一身月白襦裙，裙擺繡著細碎的蘭草紋，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睫羽輕垂時投下淺淺陰影。

官船行了這半月間，姜迎夏大多時間待在艙內(nèi)，翻閱醫(yī)書，或是望著運河兩岸變換的景致出神。

越往北，天氣愈發(fā)干燥，兩岸的植被也與江南的婉約秀美不同，多了幾分北地的雄渾與開闊。

她心中那根弦，也隨著目的地的臨近，越繃越緊。

秦伯看出她的心事，寬慰道：“東家放寬心，陛下嘉獎，是天大的臉面。

咱們只管謹(jǐn)守本分，領(lǐng)了賞，交流了醫(yī)術(shù)，便尋個由頭回蘇錦城去。

老爺和夫人還等著呢?！?br>
姜迎夏點頭，知道秦伯說得在理。

但指尖撫過隨身行囊里那個裝著玉佩的錦盒，那份不安便如影隨形。

一登岸，帝都的磅礴氣勢便撲面而來。

但姜迎夏沒有看見禮部或內(nèi)侍省派人前來迎接，往日就算是百姓**受賞，多少也有幾個接待之人。

姜迎夏與秦伯被請上一輛青幔小車，在幾名宮廷侍衛(wèi)的護送下，朝著那巍峨的皇城駛?cè)ァ?br>
馬車穿過繁華喧囂的街市，駛過寬闊平整的御道，最終停在了宮城側(cè)門——朱雀門外。

朱紅的高墻，金黃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耀著令人不敢首視的光芒。

持戟而立的禁軍士兵，目光如炬，肅殺之氣彌漫在空氣里。

進宮后，姜迎夏被一名中年宦官引著，步行入宮。

秦伯作為隨從，則被安排在宮外驛館等候。

踏入宮門的那一刻，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外面市井的喧囂被徹底隔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

重重殿宇，層層樓閣，飛檐斗拱，雕梁畫棟，極盡奢華與威嚴(yán)。

宮人們垂首斂目，步履輕捷地穿梭其間，如同無聲的影子。

姜迎夏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目光低垂，跟著引路宦官，行走在漫長的宮道上。

引路宦官將她帶到一處偏殿等候，言道陛下正在處理政務(wù)，稍后會召見。

殿內(nèi)熏香裊裊，陳設(shè)華麗卻冰冷。

姜迎夏獨自一人坐在繡墩上，手心里微微沁出汗水。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刻都顯得格外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終于傳來宦官尖細的通傳聲：“陛下駕到——”姜迎夏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立刻起身，按照之前禮官教導(dǎo)的禮儀，垂首躬身，跪伏在地，不敢抬頭。

沉穩(wěn)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無形的威壓，一步步踏在她的心弦上。

那雙明**的靴子停在了她面前不遠處。

“平身?！?br>
一個清越而溫和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這聲音……姜迎夏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這聲音，似乎在哪里聽過？

帶著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她依言，緩緩站起身，依舊低著頭。

“抬起頭來，讓朕看看，是何等的妙手仁心，解了蘇錦城之危?！?br>
那聲音依舊平和，甚至帶著一絲贊賞的笑意。

姜迎夏暗暗吸了口氣，鼓足勇氣，抬起了頭。

下一刻，她的目光撞進了一雙深邃如星海的眼眸中。

御座之上，年輕的皇帝身著明**龍袍，頭戴翼善冠，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帝王特有的雍容與威儀。

他嘴角**一絲淺笑，正看著她。

是他！

真的是他！

那個雨夜在蘇錦城槐安巷，被她當(dāng)成登徒子或瘋子，被她高聲呼喝冒充圣上的男子！

姜迎夏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fā)燙，耳朵里嗡嗡作響，連呼吸都停滯了。

她就這樣呆呆地看著他，忘了禮儀，忘了身處何地。

蕭景湛看著下方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俏臉，看著她那雙瞪得圓圓的、寫滿了難以置信和驚惶的明眸，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笑意，快得如同錯覺。

他自然認得她。

那個在雨夜里，膽大包天，壞了他計劃，又讓他印象深刻的小女子。

沒想到，她竟是解決了蘇錦城瘟疫的功臣。

看到她一臉目瞪口呆的模樣，蕭景湛瞬間起了想要逗逗她的意思，收起嘴角愈發(fā)明顯的笑意，努力扳起臉，讓自己看上去神圣威嚴(yán)。

“姜氏迎夏，”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任何異樣，“你于蘇錦城瘟疫中，活人無數(shù)，功德無量。

朕心甚慰。

賜‘妙手仁心’金匾，黃金百兩，絹帛五十匹，以彰其功?！?br>
他按照流程，說著嘉獎的套話。

姜迎夏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慌忙再次跪下，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微顫：“民……民女姜迎夏，謝陛下隆恩！

此乃民女本分，不敢居功?！?br>
“哦，姜娘子竟如此謙虛，倘若人人都像姜娘子一樣心有大愛，想必朕能少操不少心?！?br>
蕭景湛刻意加重了“心有大愛”，嚇得姜迎夏猛地低下頭。

“陛下，民女錯了，真的錯了?！?br>
姜迎夏真的被嚇到了，整個人微微顫抖。

坐在龍椅上的男人起身，緩步走到姜迎夏面前，單膝蹲下，姜迎夏仿佛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姜娘子可是這次的大功臣，何錯之有??？”

“民女，我…”還沒等姜迎夏憋出幾個字，蕭景湛突然把臉湊近到姜迎夏的耳旁。

“假扮圣上么，有意思…”蕭景湛說話時嘴里呼出的熱氣撲在姜迎夏耳朵上，她的膝蓋踉蹌的往后挪了幾步，整個人匍匐在地，聲音顫抖，“任憑陛下處置。”

蕭景湛眼里不禁浮現(xiàn)一抹笑意，真像個受驚的小兔子。

兩月前。

江南，蘇錦城。

傍晚時分，天色昏暗。

細雨如酥，悄無聲息地浸潤著青石板路，將兩岸高懸的燈籠光暈氤氳開。

姜迎夏卻無暇欣賞這雨夜美景。

她一身利落的杏子黃衣裙，外罩防水的油絹披風(fēng)，背著個半舊的藥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城南僻靜的巷弄里。

剛給城郊一個患了急癥的孩子施針回來，雖疲憊，但想到那孩子轉(zhuǎn)危為安后睡得香甜的模樣，唇角便不自覺地帶上一抹欣慰的弧度。

她的“茯苓居”在城東，需穿過這條名為“槐安”的長巷才能抵達。

巷子一側(cè)是高聳的院墻，另一側(cè)則是運河的支流，平日里就比主街清靜許多，入夜后更是人跡罕至，只有雨水敲打瓦楞和地面的淅瀝聲。

正走著，前方巷子深處，莫名出現(xiàn)一坨黑色的東西，橫在路中間，好像還，微微在動。

姜迎夏腳步一頓，心提了起來，微微提起裙擺緩慢靠近。

她凝神細聽，除了雨聲，似乎還有壓抑的喘息聲。

不好，是個受傷的人！

出于職業(yè)本能，姜迎夏連忙走到黑衣人旁，快速地放下藥箱，拉起黑衣人的手臂就開始診脈。

黑衣人感受到有人靠近，接著一雙細膩的雙手就搭上了他的脈，身體本能地微顫了一下。

倒也不躲開，只是另一只手伸進懷里，瞬間，一把**就抵在姜迎夏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