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5號傍晚5點50，落日余暉，映滿天，風裹著暖光往窗子里鉆，我卻把胳膊肘支在欄桿上，眼睛黏在手機屏幕的銀行APP圖標上——不是沒看見天邊那片紅得發(fā)沉的云，是13640塊7毛6分像塊石頭壓在胸口，連風都是悶的。

手機屏幕忽暗忽亮，我手指頭在電源鍵上磨出點熱意，還是沒敢點進APP。

上個月還款日的催款短信還躺在通知欄最底下，紅字像根細針，碰一下就扎得慌。

這是最后一個月了，同事說今天工資會發(fā)，可分針己經(jīng)爬過了50，銀行的到賬提示音連個響兒都沒有。

遠處樓群的影子浸在余暉里，軟得像團棉花，我卻數(shù)著手機上的秒數(shù)——再等十分鐘。

8點32分，短信實時沒有來。

耐不住心里的躁動。

給廠里財務，打了電話。

喂，阿姐，工資什么時候到??？

啊喂！

哦，小陳吶！

嗯是，是我！

我想問一下阿姐我們工資什么時候發(fā)啊，手頭有點緊，沒錢吃飯了。

喔，快了快了，剛剛統(tǒng)計完，應該在8點半左右會打到賬戶上。

你稍等一會我，跟老板說一下哈。

你的那一份先給你轉(zhuǎn)。

嗯嗯，好，謝謝阿姐。

——8點45，滴嘟滴嘟——手機突然震得手腕發(fā)麻，屏幕上“銀行入賬”的彈窗跳出來時，我指尖都跟著抖了抖。

數(shù)字那串“14200.06”亮得晃眼，扣掉要還的13640塊7毛6分，剩下的559塊2毛4，夠吃半個月的包子了。

我攥著手機點進銀行APP，還款界面的“確認”按鈕按了三次才點中——手指太僵，連帶著心跳都重得像敲鼓。

輸入密碼時，屏幕上的數(shù)字跟著呼吸發(fā)顫，首到彈出“還款成功”的提示框，那團堵在胸口的石頭才算落了地。

天邊的最后一點霞光早沉下去了，風裹著夜的涼往窗子里鉆，我卻突然想趴在欄桿上看看天。

剛才沒心思瞧的那片紅，現(xiàn)在早變成了淺灰的云，可心里松快得像被風吹透了——欠了三年的數(shù)，終于清了。

還款成功的提示框還亮在屏上，我盯著那行字突然笑出聲，笑聲沒繃住，順著喉嚨滾成了破鑼似的吼——“操！

清了！

老子清了！”

吼聲撞在窗戶玻璃上，震得窗欞嗡嗡響，我攥著手機往欄桿上砸了兩下（沒敢真用力），跟著把外套往天上一甩，布料兜著夜風飄下來，糊了我滿臉。

管他樓下有沒有人罵，我扒著窗臺把脖子伸得老長，對著黑下來的天又喊：“欠了三年！

老子不欠了！”

喊到嗓子發(fā)啞，才后知后覺蹲在地上笑，眼淚混著汗往衣領里鉆——不是哭，是胸口那股悶了幾百天的氣，終于順著吼聲全噴出去了。

爬起來摸出手機點外賣，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飛快：“炸雞要雙份，辣到嘴腫的那種！

啤酒拿最大瓶的！”

下單時看見備注框，鬼使神差點進去：“老板是**，但炸雞別放少了！”

點完單往床上一癱，床墊彈得我骨頭響，盯著天花板還在樂——原來不用攥著手機等消息、不用算著毛幾分過日子的感覺，是腳踩在棉花上的輕，輕得想在這涼夜里翻三個跟頭。

外賣袋剛扯開，炸雞腿裹著熱油香撲了滿臉——我蹲在出租屋的小方桌旁，捏起個雞腿就往嘴里塞，酥脆的皮咬開時“咔嚓”一聲，辣汁順著嘴角往下淌，我也不管，叼著肉含糊地笑。

冰啤酒“嘭”地開了罐，泡沫濺在手腕上，涼得我一激靈。

灌下去大半口，麥芽香混著辣味往喉嚨里燒，燒得眼眶又熱了——這三年里，最多只敢買個饅頭就咸菜，哪敢碰這種“費錢”的東西？

現(xiàn)在雞腿啃得滿手油，啤酒罐在桌上磕得當當響，窗外的風裹著夜涼往屋里鉆，我卻覺得渾身都暖，暖得想把這張破桌子掀起來蹦跶。

吃到第三塊雞翅時，罐子里的酒見了底。

我把空罐往桌角一墩，盯著窗外黢黑的天，突然想起白天那片沒心思看的晚霞——那時候它是壓在胸口的紅石頭，現(xiàn)在再想，倒像是給我鋪的紅毯。

“**，風雪壓我兩三年，還完貸款依舊是少年?！?br>
我對著空罐子嘟囔，又笑出聲，“你們的少年郎，我又回來了?！?br>
酒意往上涌，腦袋有點沉，卻越想越清亮：少年得意馬蹄疾，陳錦左手冰酒，右手炸雞。

從前總覺得是要騎高頭大馬風光無限，現(xiàn)在才懂，能啃著炸雞喝冰酒、不用算著日子等催款短信，就是我的“馬蹄疾”。

我把最后一口酒倒進嘴里，抹了把嘴——明天不用早起趕工，不用攥著手機等消息，甚至能睡個**。

這人間煙火氣裹著油香酒香往肺里鉆，鉆得我骨頭縫都輕了：往后的日子，該是我騎著日子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嘴角咧著沒合攏，露著沾油星的牙，眼角彎成月牙，尾端掛著點濕意。

眉梢還透著樂呵，眼神散著焦，傻氣的笑僵在臉上，伴著平穩(wěn)的呼吸，沉進了夢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