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遠(yuǎn)處的流云村像是被遺忘在群山皺褶里的一粒塵埃，安靜得有些反常。

陸明站在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樹下，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衫，背上是個(gè)簡單的行囊。

他看起來像是個(gè)游學(xué)的書生，唯有那雙眼睛，過于深邃平靜，不似尋常年輕人。

他是陸明，一個(gè)民俗學(xué)者。

祖上世代以記錄、研究各地風(fēng)土人情、奇聞異錄為業(yè)。

他此行，是為流云村“河神娶親”的習(xí)俗而來。

然而，剛一靠近，他的眉頭就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太靜了。

不是安寧，而是一種被什么東西扼住了喉嚨的死寂。

空氣中彌漫著香火和潮濕泥土的混合氣味，底下還藏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紙灰和腐水味兒。

“吱呀——”村中最大的一戶人家，黑漆木門打開，一個(gè)穿著綢緞褂子、面容富態(tài)的老者快步迎出，臉上堆著熱情得過分的笑容。

“這位先生，面生得很?。?br>
可是遠(yuǎn)道而來的客人？

老夫趙富貴，是這流云村的村長。”

他作勢要幫陸明拿行李。

陸明微微側(cè)身，不著痕跡地避開，拱手還禮：“在下陸明，一介游學(xué)之人。

聽聞貴村‘河神娶親’習(xí)俗古樸獨(dú)特，特來記錄，長長見識?！?br>
他說話時(shí)，目光平靜地掃過趙富貴。

在他的視野里，這位村長周身的氣機(jī)渾濁不堪，尤其是眉心處，纏繞著一縷極淡的黑灰色穢氣，與整個(gè)村子彌漫的那股死寂感同源。

這不是病氣，更像是……沾染了某種不干凈的東西。

窺秘之瞳，這是他與生俱來的能力。

能看見常人所不能見之氣——地脈靈氣、生靈陽氣、陰魂怨氣，乃至……規(guī)則運(yùn)行的痕跡。

這能力幫他辨別過無數(shù)真?zhèn)?，也讓他對世間所謂的“神秘”抱有最審慎的態(tài)度。

“河神娶親？”

趙富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更盛，“是啊是啊！

全靠河神老爺庇佑，我們流云村才能風(fēng)調(diào)雨順。

先生來的正是時(shí)候，明日便是祭……便是河神老爺納吉的大日子！”

他話里的磕絆，以及那瞬間的不自然，被陸明精準(zhǔn)地捕捉。

“哦？

那真是巧了?！?br>
陸明語氣平淡，“不知這儀式，有何講究？

祭品又是何物？”

趙富貴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了陸明的注視，干笑道：“講究嘛，無非是些老傳統(tǒng)，三牲五谷，心誠則靈。

祭品……自然是村里準(zhǔn)備的尋常物什?！?br>
尋常物什？

陸明心中冷笑。

他方才目光掃過村中，幾家屋檐下掛著白幡，隱隱有婦人壓抑的哭聲傳來。

這可不是供奉尋常物什該有的景象。

他沒有戳破，只是道：“那陸某便叨擾幾日，觀摩盛況了?！?br>
“好說，好說！

先生請隨我來，住處早己備下！”

趙富貴松了口氣，連忙引路。

將陸明安置在一間還算干凈的客房后，趙富貴便匆匆離去，說是要準(zhǔn)備明日事宜。

夜幕徹底籠罩了流云村。

村里的寂靜變得更加濃稠，連犬吠聲都聽不見。

陸明沒有點(diǎn)燈，悄無聲息地推**門，融入夜色中。

他要去親眼看看，那所謂的“河神娶親”，到底備的是何“祭品”。

村中的道路曲折，但在窺秘之瞳下，絲絲縷縷匯聚向村尾祠堂的陰穢之氣，如同黑暗中的路標(biāo)。

越靠近祠堂，那股紙灰和腐水的味道就越發(fā)明顯。

祠堂門口，兩個(gè)村民抱著膀子，縮著脖子值守，眼神惶恐地西處張望。

陸明繞到祠堂后方，身法輕盈如貍貓，尋了一處窗戶縫隙，向內(nèi)望去。

只一眼，他背脊便升起一股寒意。

祠堂內(nèi)，紅燭高燒，映照得一片通明。

正中央，擺放著一頂極其精美的大紅花轎。

轎簾低垂，隱約能看到里面坐著一位鳳冠霞帔的“新娘子”。

然而，在陸明的眼中，那花轎周圍沒有絲毫活人的生氣，反而彌漫著濃重的、屬于冥器的死寂之氣。

而端坐其中的“新娘子”，周身氣機(jī)僵硬，五官描繪得栩栩如生，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僵硬的、程式化的微笑——那根本不是一個(gè)活人！

那是一具用竹篾為骨、彩紙裱糊，精心**而成的紙人！

紙人新**雙眼，空洞無神。

但陸明注意到，它雙手捧著一個(gè)牌位，上面用朱砂寫著模糊的字跡，似是生辰。

“畫龍點(diǎn)睛，紙人招魂……”陸明心中凜然。

這是流傳極廣的民俗禁忌，給紙人畫上眼睛，極易招來孤魂野鬼依附。

而這流云村，竟用紙人充當(dāng)活人新娘，行祭祀之事？

就在他心念電轉(zhuǎn)之際，祠堂內(nèi)一陣陰風(fēng)無故而起，吹得燭火明滅不定。

那紙人新娘空洞的眼窩，仿佛動(dòng)了一下。

緊接著，在陸明窺秘之瞳的注視下，他清晰地看到，一縷漆黑如墨、充滿怨恨與冰冷的穢氣，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自祠堂地底緩緩滲出，蜿蜒而上，悄無聲息地鉆入了那紙人空洞的眼窩之中。

“噗……”仿佛一聲極輕微的嘆息。

那紙人新娘原本空洞的眼窩里，竟緩緩凝聚出兩點(diǎn)針尖般大小的、猩紅的光芒！

它“活”過來了。

那對猩紅的光點(diǎn)，透過花轎的簾子，似乎準(zhǔn)確地捕捉到了窗外窺視的陸明。

西目，隔空相對。

紙人新娘嘴角那抹僵硬的笑容，在跳躍的燭光下，顯得無比詭異而怨毒。

陸明渾身汗毛倒豎，一股冰冷的危機(jī)感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

它不是被畫上了眼睛。

而是有“東西”，親自為它“點(diǎn)”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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