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從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冷和沉重中逐漸掙脫出來的。

蘇晚晚感覺自己像是在深海里掙扎了許久，終于浮出了水面，第一個闖入感知的，不是光，而是痛。

頭痛欲裂，仿佛有無數(shù)根細(xì)針在顱內(nèi)攪動，喉嚨干灼得像是吞下了燒紅的炭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滾燙的灼痛感。

渾身酸軟無力，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艱難萬分。

她費(fèi)力地掀開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視線模糊了許久，才勉強(qiáng)聚焦。

入眼的，是昏暗的光線，以及一片陌生的景象。

頭頂是古舊的、帶著斑駁水漬的承塵，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鋪著的薄薄被褥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并不好聞的霉味。

房間狹小而簡陋，除了一張破舊的桌子和一把搖搖欲墜的凳子，幾乎別無他物。

紙糊的窗欞破了幾處洞，嗚咽的冷風(fēng)正從中灌入，吹得桌上那盞如豆的油燈燈火搖曳不定，隨時都可能熄滅。

這是哪里？

她不是應(yīng)該在律師事務(wù)所的辦公室里，對著堆積如山的案卷徹夜加班嗎？

記憶的最后一刻，是心臟傳來的一陣劇烈絞痛，和眼前驟然降臨的黑暗……劇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涌上，撕扯著她火燒火燎的喉嚨和胸腔，也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哭腔的、細(xì)弱的聲音在床邊響起：“小姐……小姐您醒了？

您、您感覺怎么樣？”

蘇晚晚艱難地偏過頭，看到一個穿著古裝、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約莫十二三歲的年紀(jì)，眼睛紅腫得像桃子，正怯生生又滿是擔(dān)憂地望著她。

小姐？

不等她理清思緒，一股完全不屬于她的記憶洪流，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猛地沖進(jìn)了她的腦海。

永昌侯府……庶出三小姐……蘇晚晚……生母早逝……嫡母王氏……嫡長姐蘇月柔……沖撞嫡姐……罰跪祠堂感染風(fēng)寒……被棄于偏院自生自滅……無數(shù)紛亂的畫面和信息碎片在她腦中沖撞、融合，劇烈的頭痛再次襲來，讓她幾乎要暈厥過去。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維持著最后的清醒，強(qiáng)迫自己消化著這不可思議的事實(shí)。

她，一個二十一世紀(jì)的獨(dú)立法學(xué)生，竟然在加班猝死之后，穿越到了這個歷史上并不存在的朝代，成了同名同姓的侯府庶女身上。

而且，還是一個處境極其糟糕，正在生死線上掙扎的庶女。

“水……”她用盡全身力氣，從干裂的嘴唇里擠出一個沙啞的音節(jié)。

小丫鬟桃紅——記憶告訴了她這個名字——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放出混合著驚喜和惶恐的神色，連忙應(yīng)道：“有有有！

小姐您等著！”

她手腳并用地爬到房間角落一個缺了口的陶壺旁，倒了一碗渾濁的、帶著涼意的水，又小心翼翼地端到床邊，費(fèi)力地攙扶起蘇晚晚幾乎散架的身子，將碗沿湊到她的唇邊。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雖然帶著一股土腥味，卻極大地緩解了那灼燒般的痛苦。

蘇晚晚小口而急促地喝著，貪婪地汲取著這維系生命的甘霖。

一碗水下肚，她終于積蓄起一點(diǎn)力氣，重新打量起這個叫做桃紅的小丫鬟。

她是原主身邊唯一的下人，看著也是面黃肌瘦，身上的衣服比她也體面不到哪里去。

“我……睡了多久？”

蘇晚晚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清晰了許多。

桃紅用袖子抹了把眼淚，哽咽道：“小姐您高燒不退，昏昏沉沉的，己經(jīng)有三天了……奴婢、奴婢去求過夫人，也去求過管家，可是……可是他們都說小姐您是自作自受，不讓請大夫，連藥都不給……”桃紅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無助和恐懼。

蘇晚晚的心沉了下去。

記憶和現(xiàn)實(shí)完全吻合。

原主那個懦弱膽小的性子，因?yàn)樽呗窌r不小心撞了一下嫡姐蘇月柔，便被冠上“不敬嫡姐”的罪名，在初春的寒夜里被罰跪祠堂兩個時辰，回來就一病不起。

而那位居高臨下的嫡母王氏，顯然是順勢而為，打著讓她“靜養(yǎng)”的旗號，將她扔到這侯府最偏僻破敗的院落，存了心要讓她悄無聲息地病死在這里。

好狠毒的心思！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夾雜著原主殘留的絕望和不甘，讓她通體發(fā)涼。

在現(xiàn)代社會，她熟讀法典，擅長用邏輯和規(guī)則捍衛(wèi)正義，可在這里，在這高門侯府的后宅，所謂的規(guī)矩和道理，全然掌握在掌權(quán)者手中，弱者的性命，賤如草芥。

“咳咳咳……”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肺葉如同風(fēng)箱般拉扯著疼痛，提醒著她此刻身體的極度虛弱。

不行！

絕對不能坐以待斃！

她蘇晚晚，無論是現(xiàn)代還是古代，都絕不是引頸就戮之人！

她集中精神，感受著身體的狀況。

高燒未退，炎癥顯然很嚴(yán)重，肺部可能有感染。

在這個沒有抗生素的古代，一場嚴(yán)重的風(fēng)寒足以奪走性命。

必須立刻降溫，控制病情。

“桃紅……”她喘著氣，聲音雖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zhèn)定，“你聽我說，按我說的去做。”

桃紅抬起淚眼，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家小姐。

她感覺小姐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

以前的小姐，眼神總是怯懦的，帶著惶恐，可現(xiàn)在，小姐的眼神雖然疲憊，深處卻有一種她看不懂的冷靜和……力量。

“小姐您說，奴婢聽著！”

“去找些干凈的、吸水的布來，用冷水浸濕，擰得不滴水就行，然后敷在我的額頭上，還有……腋下，膝蓋后面。”

她艱難地指導(dǎo)著，這是最簡單的物理降溫法。

桃紅雖然不明白為什么要這樣做，但還是毫不猶豫地點(diǎn)頭，立刻行動起來。

她用房間里僅有的、還算干凈的一塊舊布，按照蘇晚晚的指示，小心翼翼地操作著。

冰冷的濕布貼上滾燙的皮膚，蘇晚晚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但意識卻因此清明了一瞬。

“還有……這屋里，有沒有酒？

最好是烈一點(diǎn)的？”

酒精擦身效果更好，但她不抱太大希望。

果然，桃紅茫然地?fù)u了搖頭：“小姐，沒有酒……廚房不會給我們這邊送酒的……”蘇晚晚閉了閉眼，不再強(qiáng)求。

有冷水，己經(jīng)是萬幸。

在桃紅為她更換額上濕布的間隙，她啞聲問道：“這幾天……外面有什么動靜嗎？

父親……侯爺他知道我的情況嗎？”

桃紅低下頭，聲音細(xì)若蚊蚋：“侯爺……侯爺他前幾日離府辦事，好像……好像是今天才回來。

奴婢人微言輕，根本見不到侯爺……夫人那邊把消息都封鎖了，說小姐您需要靜養(yǎng)，不準(zhǔn)任何人來打擾……”靜養(yǎng)？

分明是等死！

蘇晚晚心中冷笑。

指望那個只看重家族利益和自身官聲的便宜父親突然父愛泛濫，來關(guān)心一個無足輕重的庶女，概率微乎其微。

而嫡母王氏，顯然己經(jīng)布好了局，就等著她咽下最后一口氣。

她必須自救。

但在目前這種被完全隔離、身體極度虛弱的情況下，她能做什么？

首接闖出去喊冤？

只怕沒走出這個院子，就會被婆子們以“病重癲狂”為由堵回來，甚至可能被強(qiáng)行灌下更猛的“藥”。

寫信求助？

寫給誰？

她在這個世界舉目無親。

而且，一個被棄庶女的信，根本不可能送出侯府高墻。

似乎……真的陷入了絕境。

一種無力感如同毒蛇般纏繞上她的心臟。

難道她剛獲得新生，就要這樣憋屈地死在這個陰暗的角落里嗎？

不！

一定有辦法！

法律人的思維告訴她，在任何看似無解的困局中，都必然存在邏輯的縫隙和規(guī)則的漏洞。

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外面更具體的情況，需要找到一個能打破目前這種“信息囚籠”和“物理囚籠”的契機(jī)。

就在她大腦飛速運(yùn)轉(zhuǎn)，思考著任何一絲可能的破局之法時，“吱呀”一聲，那扇破舊的木門被人從外面很不客氣地推開了。

一個穿著體面些的、滿臉橫肉的婆子端著一個空托盤走了進(jìn)來，她是王氏身邊的得力仆役之一，趙媽媽。

趙媽媽用一種毫不掩飾的嫌惡眼神掃了一眼床上的蘇晚晚，把托盤往破桌子上一扔，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響，尖著嗓子道：“三小姐，該用飯了。

夫人仁慈，還記掛著給您送吃的來，您可要惜福，好好‘靜養(yǎng)’才是。”

那托盤里，放著一碗看不清內(nèi)容的、冰冷的糊狀物，以及一個干硬的、能砸死人的饅頭。

桃紅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地走過去，準(zhǔn)備端起那碗“飯”。

趙媽媽卻看都沒看桃紅，目光像毒蛇一樣纏在蘇晚晚蒼白如紙的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惡意的笑，壓低了聲音，如同詛咒般說道：“三小姐，老奴勸您就別再硬撐了，拖著也是活受罪。

早點(diǎn)去了，對您，對侯府，都是解脫。

這深更半夜的，說不定啊，你那早就死了的娘，正等著接你一起走呢！”

說完，她冷哼一聲，轉(zhuǎn)身就走，仿佛多待一刻都會臟了她的鞋底。

門被重新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微弱的天光，也仿佛隔絕了所有的希望。

桃紅端著那碗冰冷的糊糊，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絕望地看著蘇晚晚。

然而，出乎桃紅的意料，蘇晚晚臉上并沒有出現(xiàn)她預(yù)想中的恐懼或者崩潰。

相反，在那張因高燒而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上，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里面燃燒著冰冷的、近乎桀驁的火焰。

趙媽媽這番惡毒至極的話，沒有擊垮她，反而像一記重錘，徹底砸碎了她心底最后一絲不切實(shí)際的幻想，也激起了她骨子里全部的倔強(qiáng)與反抗意志。

她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仿佛要將其看穿。

想讓她死？

沒那么容易！

她深吸一口氣，卻引發(fā)了一陣更劇烈的咳嗽，咳得她眼前發(fā)黑，幾乎喘不過氣。

桃紅嚇得連忙放下碗，過來給她拍背。

在劇烈的咳嗽間隙，蘇晚晚用盡最后的力氣，死死抓住桃紅的手，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桃紅……聽著……我們……不會死……”劇烈的喘息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色。

“她們……想讓我悄無聲息地死在這里……我偏要……鬧得人盡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