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規(guī)矩
第1章 紅井
棲霞鎮(zhèn)的清晨，是被一聲凄厲的尖叫劃破的。
那聲音從鎮(zhèn)東頭豆腐匠劉老實的院子里竄出來，像根冰冷的針，刺破了薄霧和炊煙。
左鄰右舍被驚動，紛紛圍攏過去，只見劉老實那個年方十六、整天樂呵呵見人就喊“叔”的傻兒子小豆，此刻正蜷在院墻最黑的角落里，對周遭的一切充耳不聞。
他不哭，不鬧，只是一刻不停地用指甲**土坯墻。
指甲己經(jīng)翻裂，滲出暗紅的血絲，混合著墻灰，在墻上劃拉出一道道凌亂、濕黏的痕跡。
“沙……沙……沙……”那聲音不大，卻磨得人耳根子發(fā)酸，心頭發(fā)毛。
小豆的眼神是空的，首勾勾地盯著前方，卻又像什么都沒看見。
嘴唇機械地開合，反復(fù)咀嚼著同一個模糊的音節(jié)：“井……井……造孽?。?br>
這是撞了哪門子邪！”
劉老實的婆娘拍著大腿哭嚎，聲音發(fā)顫。
請來的老郎中掰開小豆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脈，最終只是搖頭，捻著胡須喃喃道：“脈象浮亂，神不守舍……像是驚了風(fēng)，又不像。
這……這得去縣里大醫(yī)院瞧瞧?！?br>
“瞧啥瞧！
昨天還好好的，一晚上就成這樣了！”
劉老實急得滿頭汗，團團轉(zhuǎn)，“縣里幾十里地，娃這樣咋去？”
人群竊竊私語，恐慌像濕冷的霧氣，在小小的院落里彌漫開來。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衫、身影清瘦的年輕人，慢悠悠地踱進了院子。
他看起來二十出頭，眉眼疏淡，像是還沒睡醒，正是鎮(zhèn)上的守祠人，沈墨舟。
他沒理會眾人的目光，徑首走到墻角，蹲下身，平視著狀若瘋魔的小豆。
看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小豆的褲腳和鞋子上——那里沾著一些不同于院內(nèi)黃土的、帶著暗紅色的濕泥。
“劉叔，”沈墨舟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嘈雜的院子靜了幾分，“小豆昨天，是不是去鎮(zhèn)口那口老井邊耍了？”
劉老實一愣，猛地想起：“是……是??！
昨天后半晌跑出去的，回來時天都快黑了，手里好像還攥著啥玩意兒，傻樂呵……”沈墨舟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再次靠近小豆，用一種異常溫和，近乎耳語的音量問：“小豆，聽話，告訴哥，你是不是……把井沿石頭下壓著的那根**繩，給撿回來了？”
原本對一切外界刺激都毫無反應(yīng)的小豆，身體猛地一僵，隨即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像是被堵住的嗚咽聲。
圍觀的人群里，響起幾聲壓抑的驚呼。
幾個老人臉色頓時變了。
“去，找一把新掃帚，一疊黃表紙，再要三炷上好的安神香?！?br>
沈墨舟站起身，語氣不容置疑地對劉老實吩咐道，同時目光掃過人群，落在了剛剛擠進來的蘇青黛身上。
蘇青黛是鎮(zhèn)上新來的醫(yī)生，從省城醫(yī)學(xué)院畢業(yè)，扎著利落的馬尾，穿著一身在這個小鎮(zhèn)顯得格格不入的白大褂。
她剛完成晨間的巡診，就被這里的動靜吸引了過來。
她試圖用聽診器檢查小豆的心肺，卻被沈墨舟用眼神制止了。
“蘇醫(yī)生，這事兒，你的聽筒聽不明白?！?br>
沈墨舟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奇怪的篤定。
蘇青黛抿了抿嘴，理智告訴她這近乎**，但小豆詭異的癥狀和沈墨舟那句關(guān)于“**繩”的問話后引發(fā)的劇烈反應(yīng)，又讓她無法用現(xiàn)有的醫(yī)學(xué)知識來解釋。
她選擇了沉默，跟在了沈墨舟和劉老實身后，一起往鎮(zhèn)口的老井走去。
一股強烈的好奇心，混合著職業(yè)素養(yǎng)帶來的疑慮，驅(qū)使著她要看個究竟。
那口老井不知荒廢了多少年，井口被一塊大青石半掩著，周圍雜草叢生。
沈墨舟走到井邊，俯身從一塊松動的石頭下，抽出了一根褪色嚴(yán)重、卻依然能看出原本是鮮紅色的絲質(zhì)頭繩。
他小心翼翼地將其重新壓好，然后接過劉老實遞來的東西。
他沒有做什么花哨的法事，只是用那把新掃帚，在井口上方仔仔細(xì)細(xì)地掃了三下，仿佛在掃除什么看不見的塵埃。
接著，他點燃黃表紙，橘**的火焰跳躍著，映著他平靜無波的臉。
紙灰打著旋兒落下。
最后，他將三炷安神香插在井沿的縫隙里，青色的煙霧筆首地升起，在無風(fēng)的空氣中緩緩散開。
“這口井，光緒年間淹死過一個姑娘?！?br>
沈墨舟像是在對蘇青黛說，又像是在對這片土地低語，“她等了三天三夜，沒等來約好的情郎，就跳了下去。
那根**繩，是信物，也是鎮(zhèn)著她念想和怨氣的‘憑依’。”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蘇青黛：“小豆心思純凈，像張白紙，但陽氣弱。
他拿了這紅繩，就被那口井里殘留的‘念頭’當(dāng)成了可以寄托的‘情郎’，勾走了一縷魂兒。
這不是惡意的害人，只是這井里那點殘靈……壞了規(guī)矩。
生人不擾亡者靜，亡者不牽生人魂，這是老輩子傳下的道理?！?br>
他話音落下沒多久，院子那邊就有人氣喘吁吁地跑來報信：“好了！
小豆好了！
不摳墻了，躺下睡著了！”
人群嘩然，再看沈墨舟的眼神，充滿了敬畏。
蘇青黛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
這完全違背了她二十多年所認(rèn)知的科學(xué)規(guī)律。
是巧合？
是集體催眠？
還是……事情了結(jié)，眾人議論紛紛地散去。
蘇青黛追上正要往回走的沈墨舟。
“沈先生，”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冷靜，“這到底……”沈墨舟停下腳步，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望向遠(yuǎn)處霧氣繚繞的山巒，語氣依舊平淡：“蘇醫(yī)生，你信或不信，規(guī)矩就在那兒。
就像山有山形，水有水脈。
不過最近……”他頓了頓，聲音里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凝重，“有些外來的‘規(guī)矩’，不太友好，總想試試咱棲霞川的井，到底有多深?！?br>
他忽然轉(zhuǎn)回頭，目光第一次清晰地落在蘇青黛臉上，補充了一句：“你祖父留下的那本牛皮筆記……最好收好，別輕易給不相干的人看?！?br>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zhuǎn)身踱向來時的小路，藍(lán)布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青石板街的拐角。
蘇青黛如遭雷擊，渾身冰涼地僵在原地。
他怎么會知道我祖父？
還有那本……除了我，根本沒人知道的筆記？
晨光終于徹底驅(qū)散了薄霧，照亮了古鎮(zhèn)，卻照不進蘇青黛此刻被巨大謎團籠罩的心。
那口幽深的老井，仿佛正對著她，發(fā)出無聲的冷笑。
那聲音從鎮(zhèn)東頭豆腐匠劉老實的院子里竄出來，像根冰冷的針，刺破了薄霧和炊煙。
左鄰右舍被驚動，紛紛圍攏過去，只見劉老實那個年方十六、整天樂呵呵見人就喊“叔”的傻兒子小豆，此刻正蜷在院墻最黑的角落里，對周遭的一切充耳不聞。
他不哭，不鬧，只是一刻不停地用指甲**土坯墻。
指甲己經(jīng)翻裂，滲出暗紅的血絲，混合著墻灰，在墻上劃拉出一道道凌亂、濕黏的痕跡。
“沙……沙……沙……”那聲音不大，卻磨得人耳根子發(fā)酸，心頭發(fā)毛。
小豆的眼神是空的，首勾勾地盯著前方，卻又像什么都沒看見。
嘴唇機械地開合，反復(fù)咀嚼著同一個模糊的音節(jié)：“井……井……造孽?。?br>
這是撞了哪門子邪！”
劉老實的婆娘拍著大腿哭嚎，聲音發(fā)顫。
請來的老郎中掰開小豆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脈，最終只是搖頭，捻著胡須喃喃道：“脈象浮亂，神不守舍……像是驚了風(fēng)，又不像。
這……這得去縣里大醫(yī)院瞧瞧?！?br>
“瞧啥瞧！
昨天還好好的，一晚上就成這樣了！”
劉老實急得滿頭汗，團團轉(zhuǎn)，“縣里幾十里地，娃這樣咋去？”
人群竊竊私語，恐慌像濕冷的霧氣，在小小的院落里彌漫開來。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衫、身影清瘦的年輕人，慢悠悠地踱進了院子。
他看起來二十出頭，眉眼疏淡，像是還沒睡醒，正是鎮(zhèn)上的守祠人，沈墨舟。
他沒理會眾人的目光，徑首走到墻角，蹲下身，平視著狀若瘋魔的小豆。
看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小豆的褲腳和鞋子上——那里沾著一些不同于院內(nèi)黃土的、帶著暗紅色的濕泥。
“劉叔，”沈墨舟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嘈雜的院子靜了幾分，“小豆昨天，是不是去鎮(zhèn)口那口老井邊耍了？”
劉老實一愣，猛地想起：“是……是??！
昨天后半晌跑出去的，回來時天都快黑了，手里好像還攥著啥玩意兒，傻樂呵……”沈墨舟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再次靠近小豆，用一種異常溫和，近乎耳語的音量問：“小豆，聽話，告訴哥，你是不是……把井沿石頭下壓著的那根**繩，給撿回來了？”
原本對一切外界刺激都毫無反應(yīng)的小豆，身體猛地一僵，隨即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像是被堵住的嗚咽聲。
圍觀的人群里，響起幾聲壓抑的驚呼。
幾個老人臉色頓時變了。
“去，找一把新掃帚，一疊黃表紙，再要三炷上好的安神香?！?br>
沈墨舟站起身，語氣不容置疑地對劉老實吩咐道，同時目光掃過人群，落在了剛剛擠進來的蘇青黛身上。
蘇青黛是鎮(zhèn)上新來的醫(yī)生，從省城醫(yī)學(xué)院畢業(yè)，扎著利落的馬尾，穿著一身在這個小鎮(zhèn)顯得格格不入的白大褂。
她剛完成晨間的巡診，就被這里的動靜吸引了過來。
她試圖用聽診器檢查小豆的心肺，卻被沈墨舟用眼神制止了。
“蘇醫(yī)生，這事兒，你的聽筒聽不明白?！?br>
沈墨舟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奇怪的篤定。
蘇青黛抿了抿嘴，理智告訴她這近乎**，但小豆詭異的癥狀和沈墨舟那句關(guān)于“**繩”的問話后引發(fā)的劇烈反應(yīng)，又讓她無法用現(xiàn)有的醫(yī)學(xué)知識來解釋。
她選擇了沉默，跟在了沈墨舟和劉老實身后，一起往鎮(zhèn)口的老井走去。
一股強烈的好奇心，混合著職業(yè)素養(yǎng)帶來的疑慮，驅(qū)使著她要看個究竟。
那口老井不知荒廢了多少年，井口被一塊大青石半掩著，周圍雜草叢生。
沈墨舟走到井邊，俯身從一塊松動的石頭下，抽出了一根褪色嚴(yán)重、卻依然能看出原本是鮮紅色的絲質(zhì)頭繩。
他小心翼翼地將其重新壓好，然后接過劉老實遞來的東西。
他沒有做什么花哨的法事，只是用那把新掃帚，在井口上方仔仔細(xì)細(xì)地掃了三下，仿佛在掃除什么看不見的塵埃。
接著，他點燃黃表紙，橘**的火焰跳躍著，映著他平靜無波的臉。
紙灰打著旋兒落下。
最后，他將三炷安神香插在井沿的縫隙里，青色的煙霧筆首地升起，在無風(fēng)的空氣中緩緩散開。
“這口井，光緒年間淹死過一個姑娘?！?br>
沈墨舟像是在對蘇青黛說，又像是在對這片土地低語，“她等了三天三夜，沒等來約好的情郎，就跳了下去。
那根**繩，是信物，也是鎮(zhèn)著她念想和怨氣的‘憑依’。”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蘇青黛：“小豆心思純凈，像張白紙，但陽氣弱。
他拿了這紅繩，就被那口井里殘留的‘念頭’當(dāng)成了可以寄托的‘情郎’，勾走了一縷魂兒。
這不是惡意的害人，只是這井里那點殘靈……壞了規(guī)矩。
生人不擾亡者靜，亡者不牽生人魂，這是老輩子傳下的道理?！?br>
他話音落下沒多久，院子那邊就有人氣喘吁吁地跑來報信：“好了！
小豆好了！
不摳墻了，躺下睡著了！”
人群嘩然，再看沈墨舟的眼神，充滿了敬畏。
蘇青黛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
這完全違背了她二十多年所認(rèn)知的科學(xué)規(guī)律。
是巧合？
是集體催眠？
還是……事情了結(jié)，眾人議論紛紛地散去。
蘇青黛追上正要往回走的沈墨舟。
“沈先生，”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冷靜，“這到底……”沈墨舟停下腳步，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望向遠(yuǎn)處霧氣繚繞的山巒，語氣依舊平淡：“蘇醫(yī)生，你信或不信，規(guī)矩就在那兒。
就像山有山形，水有水脈。
不過最近……”他頓了頓，聲音里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凝重，“有些外來的‘規(guī)矩’，不太友好，總想試試咱棲霞川的井，到底有多深?！?br>
他忽然轉(zhuǎn)回頭，目光第一次清晰地落在蘇青黛臉上，補充了一句：“你祖父留下的那本牛皮筆記……最好收好，別輕易給不相干的人看?！?br>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zhuǎn)身踱向來時的小路，藍(lán)布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青石板街的拐角。
蘇青黛如遭雷擊，渾身冰涼地僵在原地。
他怎么會知道我祖父？
還有那本……除了我，根本沒人知道的筆記？
晨光終于徹底驅(qū)散了薄霧，照亮了古鎮(zhèn)，卻照不進蘇青黛此刻被巨大謎團籠罩的心。
那口幽深的老井，仿佛正對著她，發(fā)出無聲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