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每晚零時,狀元大人等我來
六月的蘇市,空氣里浮動著梔子花的甜香和水汽氤氳的溫潤。梧桐葉隙漏下的陽光,在青石板路上跳躍,勾勒出老城獨有的、慢悠悠的輪廓。
蘇挽挽站在滴水檐下,看著工人們將最后一件行李——她的寶貝人體工學椅——小心翼翼地抬進門檻,心里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于“咚”一聲落了地。
鑰匙**鎖孔,轉動,發(fā)出清脆的“咔噠”聲。
沉重的大門應聲而開,一股混合著陳舊木料、干燥塵土和淡淡植物清冽的氣息撲面而來,并不難聞,反而有種時光沉淀后的寧靜。
她深吸一口氣,踏入了真正屬于她自己的天地。
這是一處小小的、標準的蘇式三進老宅。白墻黛瓦,飛檐翹角,雖歷經歲月,略顯斑駁,但骨架依舊清奇。繞過雕著如意紋樣的影壁,眼前豁然開朗。一方不大的庭院,假山玲瓏,綠苔斑斑,一池睡蓮正慵懶地舒展著葉片,幾尾紅鯉聽見人聲,倏地鉆入石縫深處。蜿蜒的游廊連接著廳堂與廂房,廊外幾竿翠竹隨風輕曳,沙沙作響。
比起家里那座大到空曠、裝修得如同星級酒店樣板間的別墅,這里每一寸都透著精巧的古意和恰到好處的煙火氣,更讓她心喜。
“蘇小姐,東西都給您搬進去了,按您吩咐,放廳堂里了。”搬家?guī)煾挡林惯^來。
“辛苦了?!碧K挽挽笑著道謝,聲音清脆,帶著顯而易見的愉悅。她付了錢,送走工人,偌大的宅子便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大學畢業(yè)典禮那天的爭吵聲似乎還在耳邊回響。
“挽挽,一個女孩子家,跑去做什么園林設計?風吹日曬的能有什么出息!回家來,公司里的職位隨你挑,或者你想繼續(xù)讀書,爸爸送你出國深造……”
“爸,那是您的理想,不是我的。我喜歡蘇市,喜歡這些老園子,我就想留在這里。”
“胡鬧!你一個人在外面,怎么生活?那點工資夠你買件像樣的衣服嗎?”
“夠的。而且,我買了房子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是更大的驚怒:“你哪來的錢?……你動用那筆信托基金了?就為了買個……老破小?”
“它不是老破小?!碧K挽挽當時握著手機,目光掃過眼前這方雖顯寂寥卻充滿韻味的庭院,語氣異常堅定,“它很好,是我靠自己……和一點點基金,給自己買的家。”
是的,家。一個完全按照她自己意愿選擇、獨立擁有的起點。盡管為了它,幾乎掏空了她工作以來所有的積蓄和那筆剛能動用的、數(shù)目不大的信托基金,但她心甘情愿。
此刻,置身于此,那份“值得”的感覺愈發(fā)清晰。
她換上舒適的平底軟鞋,像巡視自己領地的雀鳥,興致勃勃地開始細細探索每一處角落。
廳堂寬敞,花格長窗透進柔和的光線;后堂稍小,更顯私密溫馨;東西廂房對稱分布,窗明幾凈。她規(guī)劃著哪里做臥室,哪里做書房,哪里擺上她的畫圖桌和模型架。
宅子最里一進更為幽靜,庭院角落生著一棵年代久遠的石榴樹,花期剛過,已結出了小小的青果。東側有一間獨立的廂房,門扇緊閉,掛著一把樣式古舊的黃銅鎖。
蘇挽挽想起來了。上次中介帶她來看房時,似乎提過一句,說這間房的鑰匙一時找不到了,估計里面也是空的,她便沒太在意。交割那天,中介倒是把那把黃銅鑰匙找出來一并給了她,她試過,能打開,當時只匆匆瞥了一眼,確認空空如也后也就關上了。
此刻閑來無事,她又起了好奇心。
從隨身的小包里翻出那串鑰匙,找到那把略顯沉甸、刻著模糊纏枝蓮紋樣的黃銅鑰匙,**鎖孔。
轉動。
鎖舌彈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她推開沉重的木門。
一股淡淡的、干燥的塵埃味道涌入鼻腔。房間不大,果然空無一物,只有細密的灰塵在從窗欞透入的光柱中無聲飛舞。地面鋪著青灰色的方磚,墻壁是白色的,已經有些泛黃,角落里掛著幾張蛛網。
平平無奇,和她預想的一樣。
她略感無趣,正準備退出去,目光無意間掃過房間內側。那里似乎比外面看起來更深一些,光線也更暗,陰影籠罩下,看不真切。
鬼使神差地,她抬腳走了進去。
鞋底***地面,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
越往里走,光線越暗,空氣也似乎變得更加涼沁沁的。她停下腳步,適應著昏暗的光線,隱約看到最里側的墻似乎有些不同,并非完全平整……
正當她凝神細看時,包里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清脆的鈴聲在這絕對安靜的空房間里顯得格外突兀刺耳。
蘇挽挽嚇了一跳,摸出手機,是閨蜜打來詢問搬家進度的。
她一邊接聽,一邊轉身往外走。
“嗯嗯,都搞定啦!房子超有感覺,等你過來玩……對啊,就是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小園子,雖然舊了點,但味道正……”
她笑著講電話,順手將那扇剛打開的門重新帶攏。
“咔?!?br>
輕響過后,房門掩上,將那片空寂和昏暗重新鎖入其中。
門外,陽光正好,石榴樹的青果在微風里輕輕點頭。
蘇挽挽伸展了一下手臂,心情明媚地走向前院,開始琢磨晚上是點外賣慶祝,還是自己去附近的菜市場探索一番。
她全然不知,身后那扇剛剛合攏的門扉,在某一刻,門縫深處似乎極快地閃過一抹絕非夏日午后該有的、幽深如水的微光,轉瞬即逝。
如同一個沉睡已久的秘密,無聲地眨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