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流與微光
痞官
云河鎮(zhèn)的清晨，總是在漕運碼頭的喧囂與官署街的清冷交替中拉開序幕。
陸沉舟端坐于漕運司衙署他那間略顯狹小的值房內，面前攤開著昨夜西來漕船的入庫清冊。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青石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也將賬簿上細密的塵埃照得無處遁形。
空氣中彌漫著陳舊紙張和淡淡墨汁的氣味。
“砂石比例，竟比去年記錄高出近一成……”他修長的手指劃過賬冊上那一列數(shù)字，眉頭微鎖。
這絕非天災所能解釋，更像是人為的摻假，或是沿途盤剝過甚，以致州縣只能以此等手段湊足數(shù)額。
王營官昨日那閃爍其詞的模樣，此刻在他心中愈發(fā)清晰。
這漕運千里，每一環(huán)都似纏滿了看不見的絲線，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他若據(jù)此**，勢必觸動西邊某位大人物的利益；若置之不理，便是**，也對不起那些辛苦耕種卻可能顆粒無收的農(nóng)戶，更對不起這漕糧最終要供養(yǎng)的、邊境線上枕戈待旦的將士。
正凝神間，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進?！?br>
進來的是他的長隨陸安，一個眉眼伶俐的少年。
“大人，清瀾布莊的蘇東家來了，說是為上月定制官服的尾款，并送來一批新到的夏日布料樣品，請您過目?！?br>
陸沉舟抬眼，略微沉吟。
官服款項是小事，自有下面的人對接。
這蘇東家親自前來，只怕不只是為了布料。
“請她到偏廳稍候，我即刻便去?！?br>
“是。”
整理了一下官袍，陸沉舟起身走向偏廳。
清瀾布莊的蘇婉兒，他是知道的。
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子，能在云河鎮(zhèn)這魚龍混雜的商埠，將祖?zhèn)鞯牟记f經(jīng)營得有聲有色，甚至隱隱有壓過幾家老字號之勢，其手腕與心性，絕非尋常。
步入偏廳，便見一道纖細的身影立于窗前，正靜靜望著窗外庭中那株半枯的石榴樹。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素錦襦裙，未施粉黛，頭發(fā)簡單地綰成一個髻，插著一支素銀簪子，全身上下并無多余飾物，卻自有一股清雅沉靜的氣度。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露出一張清秀的臉龐。
眉眼不算極美，卻十分耐看，尤其一雙眼睛，澄澈明凈，看人時帶著一種不卑不亢的專注。
“民女蘇婉兒，見過陸大人?！?br>
她斂衽一禮，聲音清越，如同玉石相擊。
“蘇東家不必多禮?！?br>
陸沉舟虛扶一下，在主位坐下，“可是為官服款項之事？
此事交由下面人**即可，何勞東家親自跑一趟?！?br>
蘇婉兒淺淺一笑，從隨身攜帶的錦袋中取出幾塊布料樣本，雙手呈上：“款項之事只是其一。
這是敝號新從江南購得的幾種夏布，輕薄透氣，色澤也雅致。
想著大人與司內諸位官爺平日操勞，或可用作常服，特送來請大人過目。
若合用，亦是敝號的榮幸?！?br>
她話語得體，既不諂媚，也不疏遠。
陸沉舟接過布料，指尖觸及那細膩的紋理，確屬上乘。
他心中微動，這蘇婉兒行事，倒是周全。
“有勞蘇東家費心?！?br>
他將布料置于一旁，目光落在她沉靜的面上，“東家此來，恐怕不止是為了送這幾塊樣本吧？”
蘇婉兒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
她略一沉吟，聲音壓低了些許：“大人明察。
民女冒昧前來，實是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br>
“但說無妨。”
“近日，敝號往來運貨的船家，多次提及在云河上游約三十里處的‘野豬峽’附近，夜間常有不明船只聚集，行動鬼祟。
且……有船家隱約看見，似乎有我們漕運的舢板在其間出沒?！?br>
她頓了頓，觀察了一下陸沉舟的神色，繼續(xù)道，“民女一介商賈，本不該妄議官家之事。
只是想著，漕運關乎國本，若有不妥，恐生事端，故特來稟報大人知曉?！?br>
陸沉舟的心猛地一沉。
野豬峽，河道狹窄，水流湍急，本是漕運監(jiān)管的薄弱之處。
若有官船參與其中，與不明船只勾結，所圖為何？
私運禁品？
偷盜漕糧？
無論是哪一種，都是潑天的大案！
他看向蘇婉兒，她的眼神坦蕩而清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
一個布莊東家，能留意到這些，并將消息冒險告知他這個并無深交的官員，這份敏銳與膽識，己非常人可比。
“此事，蘇東家還曾對何人提起？”
陸沉舟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但眼神己變得銳利。
“未曾?！?br>
蘇婉兒搖頭，“民女深知此事關系重大，不敢妄傳。
只是覺得陸大人……或與旁人不同?！?br>
這句“與旁人不同”，輕輕落下，卻在陸沉舟心中漾開一圈漣漪。
這是一種無聲的信任，沉甸甸的。
“多謝東家告知。”
陸沉舟起身，鄭重地向她拱手一禮，“此事我己知曉，必會詳查。
東家今日之言，于國于民，皆有功無過?！?br>
蘇婉兒忙側身避禮：“大人言重了，民女只是盡了本分?！?br>
她頓了頓，又道，“漕運之事，千頭萬緒，大人身處其中，想必不易。
若有需用民女之處，或是一些市井之間的消息，清瀾布莊或可略盡綿薄之力。”
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明確。
她愿意在情報上提供幫助。
陸沉舟深深看了她一眼。
這個女子，不僅膽大心細，更懂得審時度勢，在她身上，他看到了不同于官場迂腐、也不同于市井庸俗的一種特質——一種扎根于現(xiàn)實、卻又超越現(xiàn)實的通透與力量。
“好?！?br>
他沒有過多客套，只應了一個字。
送走蘇婉兒，陸沉舟回到值房，心中己是一片翻騰。
野豬峽的線索，像一把鑰匙，可能打開一扇通往漕運黑幕的大門。
而蘇婉兒的身影，連同她那句“與旁人不同”，也如同一道微光，照進了他因官場傾軋而略顯灰暗的心境。
他鋪開云河漕運圖，目光鎖定在“野豬峽”三個小字上。
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fā)出篤篤的聲響。
這漕運千里，表面的波瀾不驚之下，暗流終于開始涌動。
而他，或許找到了第一個可以并肩看清這暗流的同行者。
“陸安。”
“小的在。”
“去查一下，近日可有漕船報修，或是以其他理由在野豬峽附近水域停留過的記錄。
要隱秘?！?br>
“是！”
窗外，陽光正好，卻仿佛帶著一絲山雨欲來的沉悶。
陸沉舟端坐于漕運司衙署他那間略顯狹小的值房內，面前攤開著昨夜西來漕船的入庫清冊。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青石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也將賬簿上細密的塵埃照得無處遁形。
空氣中彌漫著陳舊紙張和淡淡墨汁的氣味。
“砂石比例，竟比去年記錄高出近一成……”他修長的手指劃過賬冊上那一列數(shù)字，眉頭微鎖。
這絕非天災所能解釋，更像是人為的摻假，或是沿途盤剝過甚，以致州縣只能以此等手段湊足數(shù)額。
王營官昨日那閃爍其詞的模樣，此刻在他心中愈發(fā)清晰。
這漕運千里，每一環(huán)都似纏滿了看不見的絲線，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他若據(jù)此**，勢必觸動西邊某位大人物的利益；若置之不理，便是**，也對不起那些辛苦耕種卻可能顆粒無收的農(nóng)戶，更對不起這漕糧最終要供養(yǎng)的、邊境線上枕戈待旦的將士。
正凝神間，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進?！?br>
進來的是他的長隨陸安，一個眉眼伶俐的少年。
“大人，清瀾布莊的蘇東家來了，說是為上月定制官服的尾款，并送來一批新到的夏日布料樣品，請您過目?！?br>
陸沉舟抬眼，略微沉吟。
官服款項是小事，自有下面的人對接。
這蘇東家親自前來，只怕不只是為了布料。
“請她到偏廳稍候，我即刻便去?！?br>
“是。”
整理了一下官袍，陸沉舟起身走向偏廳。
清瀾布莊的蘇婉兒，他是知道的。
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子，能在云河鎮(zhèn)這魚龍混雜的商埠，將祖?zhèn)鞯牟记f經(jīng)營得有聲有色，甚至隱隱有壓過幾家老字號之勢，其手腕與心性，絕非尋常。
步入偏廳，便見一道纖細的身影立于窗前，正靜靜望著窗外庭中那株半枯的石榴樹。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素錦襦裙，未施粉黛，頭發(fā)簡單地綰成一個髻，插著一支素銀簪子，全身上下并無多余飾物，卻自有一股清雅沉靜的氣度。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露出一張清秀的臉龐。
眉眼不算極美，卻十分耐看，尤其一雙眼睛，澄澈明凈，看人時帶著一種不卑不亢的專注。
“民女蘇婉兒，見過陸大人?！?br>
她斂衽一禮，聲音清越，如同玉石相擊。
“蘇東家不必多禮?！?br>
陸沉舟虛扶一下，在主位坐下，“可是為官服款項之事？
此事交由下面人**即可，何勞東家親自跑一趟?！?br>
蘇婉兒淺淺一笑，從隨身攜帶的錦袋中取出幾塊布料樣本，雙手呈上：“款項之事只是其一。
這是敝號新從江南購得的幾種夏布，輕薄透氣，色澤也雅致。
想著大人與司內諸位官爺平日操勞，或可用作常服，特送來請大人過目。
若合用，亦是敝號的榮幸?！?br>
她話語得體，既不諂媚，也不疏遠。
陸沉舟接過布料，指尖觸及那細膩的紋理，確屬上乘。
他心中微動，這蘇婉兒行事，倒是周全。
“有勞蘇東家費心?！?br>
他將布料置于一旁，目光落在她沉靜的面上，“東家此來，恐怕不止是為了送這幾塊樣本吧？”
蘇婉兒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
她略一沉吟，聲音壓低了些許：“大人明察。
民女冒昧前來，實是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br>
“但說無妨。”
“近日，敝號往來運貨的船家，多次提及在云河上游約三十里處的‘野豬峽’附近，夜間常有不明船只聚集，行動鬼祟。
且……有船家隱約看見，似乎有我們漕運的舢板在其間出沒?！?br>
她頓了頓，觀察了一下陸沉舟的神色，繼續(xù)道，“民女一介商賈，本不該妄議官家之事。
只是想著，漕運關乎國本，若有不妥，恐生事端，故特來稟報大人知曉?！?br>
陸沉舟的心猛地一沉。
野豬峽，河道狹窄，水流湍急，本是漕運監(jiān)管的薄弱之處。
若有官船參與其中，與不明船只勾結，所圖為何？
私運禁品？
偷盜漕糧？
無論是哪一種，都是潑天的大案！
他看向蘇婉兒，她的眼神坦蕩而清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
一個布莊東家，能留意到這些，并將消息冒險告知他這個并無深交的官員，這份敏銳與膽識，己非常人可比。
“此事，蘇東家還曾對何人提起？”
陸沉舟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但眼神己變得銳利。
“未曾?！?br>
蘇婉兒搖頭，“民女深知此事關系重大，不敢妄傳。
只是覺得陸大人……或與旁人不同?！?br>
這句“與旁人不同”，輕輕落下，卻在陸沉舟心中漾開一圈漣漪。
這是一種無聲的信任，沉甸甸的。
“多謝東家告知。”
陸沉舟起身，鄭重地向她拱手一禮，“此事我己知曉，必會詳查。
東家今日之言，于國于民，皆有功無過?！?br>
蘇婉兒忙側身避禮：“大人言重了，民女只是盡了本分?！?br>
她頓了頓，又道，“漕運之事，千頭萬緒，大人身處其中，想必不易。
若有需用民女之處，或是一些市井之間的消息，清瀾布莊或可略盡綿薄之力。”
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明確。
她愿意在情報上提供幫助。
陸沉舟深深看了她一眼。
這個女子，不僅膽大心細，更懂得審時度勢，在她身上，他看到了不同于官場迂腐、也不同于市井庸俗的一種特質——一種扎根于現(xiàn)實、卻又超越現(xiàn)實的通透與力量。
“好?！?br>
他沒有過多客套，只應了一個字。
送走蘇婉兒，陸沉舟回到值房，心中己是一片翻騰。
野豬峽的線索，像一把鑰匙，可能打開一扇通往漕運黑幕的大門。
而蘇婉兒的身影，連同她那句“與旁人不同”，也如同一道微光，照進了他因官場傾軋而略顯灰暗的心境。
他鋪開云河漕運圖，目光鎖定在“野豬峽”三個小字上。
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fā)出篤篤的聲響。
這漕運千里，表面的波瀾不驚之下，暗流終于開始涌動。
而他，或許找到了第一個可以并肩看清這暗流的同行者。
“陸安。”
“小的在。”
“去查一下，近日可有漕船報修，或是以其他理由在野豬峽附近水域停留過的記錄。
要隱秘?！?br>
“是！”
窗外，陽光正好，卻仿佛帶著一絲山雨欲來的沉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