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未澈，曉色如墨。

林辭是被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喚醒的。

他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一股混合著泥土清腥和遠處墨池苑淡淡靈墨氣息的風(fēng)涌了進來，讓他因苦讀而略顯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

棲霞書院依山而建，青瓦白墻掩映在古木之間。

此刻，雨絲如織，將天地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里。

遠處，用于弟子晨修的“聞字堂”己有隱隱約約的誦念聲傳來，那是同窗們在嘗試感應(yīng)天地間的“道音”，捕捉那玄之又玄的、能奠定道基的“文字”。

林辭洗漱完畢，小心地系好那件漿洗得有些發(fā)白的青布長衫。

這是他唯一一件體面的衣服。

鏡中的少年，面容清秀，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只是眼神深處，藏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連他自己也未曾察覺的疲憊與深邃。

“辭哥兒！”

一個清脆如山澗溪流的聲音在院外響起。

林辭嘴角不自覺地牽起一絲笑意。

不用看也知道，是蘇九章。

她撐著一把油紙傘，傘面上繪著幾枝疏淡的墨梅，正俏生生地立在雨巷的青石板上。

少女穿著一身素雅的衣裙，眉眼彎彎，手里還提著一個竹編的小食盒。

“就知道你還沒用早飯?！?br>
蘇九章走進小院，將食盒放在石桌上，取出還冒著熱氣的米粥和幾樣小菜，“今天可是‘小考’的日子，空著肚子去，‘聞字’時心浮氣躁，小心又被教習(xí)訓(xùn)斥?！?br>
她的聲音溫柔，帶著天然的關(guān)切，像這雨天的風(fēng)，拂去人心頭的躁意。

林辭坐下，接過粥碗：“訓(xùn)斥便訓(xùn)斥吧，反正我也‘聞’不到什么像樣的字?！?br>
他說得輕松，但蘇九章卻聽出了那抹不易察覺的自嘲。

三年來，同批入門的弟子，大多己凝練出“文字”雛形，哪怕是最簡單的“力”、“疾”，也算是踏入了凝字境的門檻。

唯有林辭，三年來感應(yīng)到的“道音”雜亂無章，始終無法凝聚成穩(wěn)定的核心“本命字”。

在修行文道的棲霞書院，這幾乎與“廢人”無異。

“急什么？”

蘇九章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托腮，“我爹常說，厚積方能薄發(fā)。

說不定你感應(yīng)到的字太過非凡，需要更多時日打磨呢？”

林辭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知道這是安慰。

他自己也困惑，每當(dāng)靜心感應(yīng)時，意識深處并非空無一物，反而時常有無數(shù)模糊的碎片閃過，像是浩渺的星圖，又像是斷裂的碑文，宏大、古老，卻無法捕捉其一。

這種感覺，與其說是天賦差，不如說是……“過載”？

“快吃吧，”蘇九章催促道，“待會我們一起去聞字堂，聽說今天姜家那位‘神女’也會來觀禮呢。”

“姜洛神？”

林辭挑眉，“她來我們這外院小考做什么？”

“誰知道呢，或許世家千金閑著無聊吧。”

蘇九章皺了皺小巧的鼻子，語氣里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微酸。

兩人共用一傘，踏入雨幕。

青石板路濕滑，蘇九章下意識地靠近了些，衣袖相觸，傳來淡淡的、屬于她的暖意和皂角清香。

林辭目不斜視，傘卻悄悄向她那邊傾斜了幾分。

這細微的動作，落入遠處一雙清冷的美眸之中。

聞字堂外的閣樓上，一襲華貴紫衣的姜洛神憑欄而立，目光淡淡掃過雨中并肩而行的那對少年少女。

她容顏絕麗，氣質(zhì)高華，周身仿佛縈繞著一層無形的氣墻，將雨水與凡塵都隔絕在外。

“小姐，那就是林辭。

入門三年，未曾凝字?！?br>
身后，一名老仆躬身道。

姜洛神眼神沒有任何波動，如同在看一幅無關(guān)緊要的風(fēng)景。

“凡塵煙火氣，倒是濃郁?！?br>
她輕聲道，不知是褒是貶。

老仆遲疑一下：“他似乎與蘇家那女子走得很近……螻蟻之間的相互取暖罷了?！?br>
姜洛神收回目光，“走吧，去看看這一屆，有沒有值得納入‘洛水閣’的苗子。”

她的出現(xiàn)與離去，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顆小石子，在外院弟子中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但漣漪很快平息。

對于大多數(shù)弟子而言，姜家神女是云端上的人物，遙不可及。

眼下，更重要的是即將開始的小考。

聞字堂內(nèi)，檀香裊裊。

數(shù)十名外院弟子盤膝坐在**上，閉目凝神。

堂前，一位面容古板的中年教習(xí)肅然而立，他便是此次的主考，姓嚴，人如其名。

“靜心，凝神！”

嚴教習(x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弟子耳中，“引動爾等三年所悟，溝通道音，顯化文字！

凝實者優(yōu)，虛浮者劣，無字者……哼！”

那一聲“哼”，讓不少弟子心頭一緊。

林辭坐在靠后的位置，依言閉目，沉入識海。

熟悉的混亂感再次襲來，無數(shù)光影碎片飛旋，像是被打碎的琉璃萬花筒。

他努力集中精神，試圖從中抓住一點什么。

時間一點點過去。

周圍開始有靈氣波動。

有的弟子頭頂浮現(xiàn)出淡白色的“力”字虛影，雖模糊，卻穩(wěn)定；有的身前凝聚出青色的“風(fēng)”字，引得氣流微旋；甚至有一位天賦不錯的，竟顯化出一個較為復(fù)雜的“銳”字，引得嚴教習(xí)微微頷首。

蘇九章頭頂，則浮現(xiàn)出一個溫潤的“愈”字，散發(fā)著淡淡的生命氣息，與她的人一樣，令人心安。

唯有林辭，頭頂空空如也，連最微弱的靈光都未曾閃現(xiàn)。

周圍開始有竊竊私語和若有若無的嘲笑聲傳來。

“果然又是這樣……三年了，真是頑石一塊?！?br>
“白白浪費書院資源……”嚴教習(xí)的目光也掃了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與冷意。

他走到林辭面前，聲音冰冷：“林辭，你入書院三年，靈米未曾少食，道音未曾少聞，為何至今仍無法凝字？

莫非是心志不堅，怠于修行？”

林辭睜開眼，平靜地迎上教習(xí)的目光：“弟子不敢懈怠，只是……弟子感應(yīng)到的道音，似乎與他人不同?！?br>
“不同？”

嚴教習(xí)嗤笑一聲，“大道至簡，文字載之。

有何不同？

不過是庸人自擾，或是……天賦如此罷了！”

這話己是極重。

蘇九章在一旁急得臉色發(fā)白，想要開口為他辯解，卻被林辭用眼神制止。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