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隱村的清晨，是被一層濕漉漉的薄霧和鳥叫揉醒的。

霧氣貼著黛青色的山脊流淌，漫過村頭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油亮的葉子，再絲絲縷縷滲進鱗次櫛比的灰瓦間，最后才懶洋洋地鋪滿整個曬谷場。

空氣里有新翻泥土的腥氣，有不知名野花的淡甜，還有各戶灶膛里柴火將熄未熄時飄出的、暖烘烘的松脂味道。

林青推開他那間臨溪小竹醫(yī)館的柴扉時，正好看見隔壁張嬸家那只蘆花大公雞，梗著脖子對霧氣打鳴，聲音嘹亮得有點滑稽。

“爹爹，大公雞說，‘起——床——啦——！

太陽曬**咯——！

’”一個粉團子從林青腿邊擠出來，學得惟妙惟肖，末了自己先咯咯笑起來，露出還沒長齊的幾顆小米牙。

林青彎腰，把女兒安安抱起來，順手捋了捋她蹭得有點毛茸茸的額發(fā)。

三歲的小丫頭，分量不重，抱在懷里軟乎乎熱騰騰一團，帶著干凈皂角和奶娃娃特有的甜暖氣息。

“安安學得真像。

不過今天沒太陽，咱們得趁涼快，進趟山?！?br>
“進山！

采花花！”

安安眼睛立刻亮了，小手一揮，很有氣勢。

“采藥?！?br>
林青糾正，嘴角卻彎著，抱著她轉身回屋。

醫(yī)館不大，陳設簡單，靠墻一排高至屋頂的竹制藥柜，大大小小的抽屜上貼著褪色的藥材名字。

中間一張磨得發(fā)亮的竹案，屋角堆著些待處理的根莖，清苦的藥香彌漫在微潮的空氣里。

他給安安套上一件藕荷色的小夾襖，又仔細檢查了她腰間掛著的小布袋——里面有幾塊彩色石子，一片紅得像火的楓葉，還有半塊據她說“特別甜”的野蜂巢。

最后，把一個編得細密精巧的小竹簍斜挎在自己肩上。

剛鎖好門，就聽見腳步聲。

村東頭的王阿婆挎著個籃子，顫巍巍走過來，籃子里是幾把還沾著露水的青菜。

“林先生，又帶安安進山??？”

阿婆嗓門大，話里帶著山里人特有的、毫不掩飾的關切，“我說你也太慣著娃娃了，那山里蟲多草深的，磕了碰了咋辦？

采藥又不是耍子，把她放我家，跟我家二丫玩多好！”

“阿婆早?！?br>
林青笑容溫和，語氣卻沒什么轉圜余地，“安安乖，不礙事。

她認得幾種藥草了?！?br>
“認得藥草？

她才多大！”

王阿婆嘖嘖兩聲，湊近了點，壓低聲音，其實還是半條巷子都能聽見，“不是我老婆子多嘴，你一個大男人，帶個奶娃娃，總不是長久之計……村西劉木匠家的閨女，勤快又水靈，前兒還跟我打聽你……”林青只當沒聽見后半截，從竹簍里摸出個小油紙包遞過去：“阿婆，上次您說夜里腿腳發(fā)涼，這幾片干姜和艾葉，睡前煮水泡泡腳，能舒坦些。”

王阿婆接過，嘴里還在念叨“太慣孩子”，臉上卻笑開了花，又抓了兩把青菜非要塞給林青，這才目送著父女倆朝村后山口走去。

這樣的對話，隔三差五就有。

云隱村攏共三十幾戶人家，誰家灶臺朝哪邊開都一清二楚。

林青是五年前帶著尚在襁褓中的安安來到村里的，憑一手好醫(yī)術和溫和寡言的性子扎下根。

醫(yī)術好，人卻年輕，模樣也周正，偏生一副對續(xù)弦之事油鹽不進的態(tài)度，只守著女兒過活，自然成了大娘阿婆們重點“關懷”的對象。

至于他“過分”寵愛女兒，走哪兒帶到哪兒，更是全村公認。

山道崎嶇，越往上走，霧氣越濃，漸漸將身后的村落掩去。

林木蒼郁，鳥鳴幽深，石階上生著**的青苔。

安安起初還自己蹦跳，撿根樹枝當寶劍揮舞，嘴里“嘿哈”有聲，不一會兒就伸手要抱。

林青單手抱起她，腳步依舊穩(wěn)當輕捷，踩在濕滑的石階上如履平地。

“爹爹，看！”

安安眼尖，指著不遠處巖縫里一簇開著淡紫色小花的植物。

“嗯，七葉蓮，安神的。”

林青走過去，并不立刻采摘，而是指著葉片，“安安數數，是不是七片小葉？”

安安趴在他肩頭，認真數：“一、二、三……七！

爹爹，是七片！”

林青這才用隨身的竹刀小心割下植株，放進背簍。

一路行去，他不斷指點：“這是接骨草，傷了筋骨用它?！?br>
“那是蛇莓，有毒，紅果子再好看也不能碰。”

“瞧，巖黃連，清熱的寶貝，長在這種背陰的石壁上才道地?！?br>
安安似懂非懂地點頭，大眼睛卻更多時候被翩躚的蝴蝶、滾過草尖的甲蟲、或是某塊奇形怪狀的石頭吸引。

林青也不惱，由著她看，偶爾采到幾顆熟透的野莓，擦干凈了塞進她嘴里，看她酸得瞇起眼又忍不住去舔嘴唇，便輕輕笑出聲。

日頭漸漸升高，驅散了些霧氣，林間光影斑駁。

他們己深入人跡罕至的后山。

林青在一處緩坡停下，這里有片相對開闊的草地，陽光正好。

他放下安安，從背簍底層取出水囊和一小包糕餅。

“就在這兒歇歇，別跑遠?！?br>
安安歡呼一聲，坐在一塊平整的青石上，捧著糕餅小口啃。

林青則在不遠處，仔細辨認、挖掘幾株年份不錯的黃精。

山林靜謐，只有微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悠遠的鳥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