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的黃昏，空氣里彌漫著爆竹燃盡后的硝煙味和家家戶戶飄出的年夜飯香氣。

林薇拖著碩大的行李箱，站在熟悉又陌生的單元樓下，深深吸了一口這冰冷而復(fù)雜的年味。

箱子里裝著給父母的禮物——一條昂貴的羊絨圍巾，一套高檔茶具，還有她剛剛到賬、數(shù)字可觀的項目獎金帶來的短暫底氣。

然而，比行李箱更沉重的，是那份積壓在心底、幾乎要溢出來的疲憊。

三十二歲的建筑設(shè)計師，在這個行業(yè)里摸爬滾打近十年，她終于可以用專業(yè)和能力為自己筑起一座堡壘，卻在每年這個時候，感覺自己像個即將被推上審判臺的囚徒。

“薇薇回來啦！”

門一開，母親趙秀蘭系著圍裙，臉上堆著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那是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悅。

她接過林薇手里的東西，嘴里不住念叨，“怎么又瘦了？

工作再忙也得吃飯啊……”父親林建國在一旁沉默地笑著，接過行李箱，動作有些遲緩。

家的溫暖像一層柔軟的毯子，暫時包裹了林薇。

她換上柔軟的拖鞋，看著窗明幾凈的客廳，陽臺掛著的**香腸，以及廚房里咕嘟作響的燉鍋，心里那根緊繃的弦稍稍松弛了些。

但這松弛并未持續(xù)太久。

年夜飯的餐桌，是這場無聲戰(zhàn)役的主戰(zhàn)場。

紅木圓桌上擺滿了盤碟，中央是一盆熱氣騰騰的佛跳墻，象征著團圓和富足。

親戚們都到了，姑姑、舅舅、小姨，還有幾個嘰嘰喳喳的堂弟妹，熱鬧非凡。

起初，話題是溫和的。

大家夸林薇越來越有氣質(zhì)，問及她的工作。

“薇薇現(xiàn)在是高級設(shè)計師了吧？

真厲害，在大城市站穩(wěn)腳跟了?！?br>
姑姑笑著說。

林薇謙遜地回應(yīng)：“就是混口飯吃，剛做完一個項目?！?br>
“項目獎金不少吧？”

舅舅呷了口酒，隨口問道。

“還行。”

林薇含糊過去，并不想多談。

她敏銳地感覺到，話題正像溪流匯入大河般，朝著那個固定的方向流淌而去。

果然，母親趙秀蘭夾了一塊***放到她碗里，語氣狀似隨意地開啟了序幕：“錢賺得多是好事，但女孩子家，終究還是要有個歸宿。

你看你堂妹，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餐桌上的氣氛微妙的凝滯了一瞬，隨即又更加“熱烈”起來。

“是啊薇薇，三十出頭了，個人問題該考慮考慮了?！?br>
小姨接過話頭，“女人啊，青春就那么幾年，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br>
“我們單位有個小伙子，條件不錯，要不要認識一下？”

姑姑也開始獻寶。

林薇感到胃里一陣緊縮，嘴里的佳肴瞬間失去了味道。

她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試圖將話題引開：“我現(xiàn)在工作挺忙的，沒太多時間想這些。”

“忙忙忙，工作能有終身大事重要？”

趙秀蘭的聲調(diào)抬高了一些，“你就是太挑了！

眼光別那么高，找個踏實過日子的就行了?！?br>
“媽，我不是挑……”林薇試圖解釋。

“那是什么？”

趙秀蘭放下筷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積壓己久的焦慮和不耐，“你告訴媽，你到底想找個什么樣的？

??？

再拖下去，好的都讓別人挑走了！”

壓抑了一晚上的火氣，混合著常年被質(zhì)疑的委屈，終于沖上了林薇的頭頂。

她看著母親，又掃過一圈“關(guān)切”的親戚，聲音冷了下來：“我想找個能并肩同行、互相理解的伴侶，這有錯嗎？

婚姻不是到年紀(jì)就必須完成的任務(wù)，更不是你們用來衡量我人生是否成功的標(biāo)準(zhǔn)！”

這話像一塊冰砸進了滾油里。

趙秀蘭猛地站起身，臉色漲紅。

她快步走進臥室，片刻后，拿著一本厚厚的、封面有些磨損的筆記本走了出來，“啪”地一聲拍在林薇面前的桌子上。

“不是任務(wù)？

那你看看這是什么！

這是我托了多少人，費了多少心思才整理出來的！”

她的聲音帶著顫抖，“王阿姨介紹的***，李奶奶家的外甥，還有你張叔叔單位的科長……條件個個都不差！

你連見都不愿意見一面！

林薇，你是不是要氣死我才甘心？！”

那本筆記本，像一道催命符，也像一紙對她三十二年人生的荒謬判決書。

林薇看著它，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往頭上涌，眼前陣陣發(fā)黑。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堅持，在母親和親戚們眼中，都比不上這本可笑的“相親花名冊”。

她也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我說了，我不需要！”

她的聲音因為極力克制而顯得有些尖銳，“我的人生，我自己負責(zé)！

不需要你們用這種方式來‘拯救’我！”

說完，她再也無法在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里多待一秒。

她轉(zhuǎn)身沖回自己臨時的房間，一把抓起隨身的手提包和外套，看也沒看身后一桌子驚愕的家人和母親瞬間煞白的臉，拉開門，頭也不回地沖進了寒冷的夜色中。

身后，傳來母親帶著哭腔的吶喊：“你這孩子……大過年的你要去哪兒？！

你給我回來！”

以及父親無奈的嘆息和親戚們的勸解聲。

門，在她身后重重關(guān)上，隔絕了所有的喧囂，也仿佛隔絕了那個她曾經(jīng)無比眷戀的家的溫暖。

除夕夜的街道，冷清得可怕。

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炸開，絢爛片刻，便歸于沉寂。

林薇站在路邊，寒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她卻感覺不到冷，只有一種麻木的刺痛感。

她拿出手機，熟練地打開訂票軟件，預(yù)訂了最近一班返回她所在城市的**。

這個年，她過不下去了。

她的堡壘，在家庭的溫情與壓力的雙重夾擊下，不堪一擊。

戰(zhàn)爭己經(jīng)打響，而她，是那個狼狽逃離戰(zhàn)場的士兵。

圍城之內(nèi)，是她無法滿足的期待；圍城之外，是她孤獨堅守的陣地。

何去何從，前路一片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