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天津衛(wèi)的秋老虎正烈。

法租界的“鳳鳴班”**悶熱得像口蒸籠，蘇眠舟對著鏡子勒頭，指尖捏著水鉆貼片，正往鬢角上粘。

他今兒唱的是《青石山》里的九尾狐，一身月白繡銀線的戲服搭在旁邊的竹架上，領(lǐng)口繡著幾簇暗金色的狐尾，是班主特意讓人趕制的。

蘇眠舟在班里不算頂紅，唱的是昆曲里的貼旦，嗓子偏清冽，身段卻柔得像水，臺底下有人捧，也有人說他“壓不住場子”。

“眠舟，快點(diǎn)！

陸司令的人都到了，點(diǎn)名要聽《青石山》！”

班主扯著嗓子喊，聲音里帶著討好的顫音。

蘇眠舟沒應(yīng)聲，只對著鏡子調(diào)整了一下眉梢的飛翹。

他聽說過陸銘澤——北洋軍閥里最年輕的司令，剛占了天津衛(wèi)，手段狠戾，前兒個還有傳聞?wù)f，他為了搶一批**，當(dāng)場崩了商會會長的三姨太。

**的門被“砰”地推開，帶著一身寒氣的副官走進(jìn)來，目光掃過一眾伶人，最后落在蘇眠舟身上。

“陸司令在包廂等著，蘇老板，別誤了時辰。”

蘇眠舟站起身，理了理水袖，沒看那副官，只淡淡道：“知道了。”

他不喜歡被人叫做“老板”，尤其從這些帶槍的人嘴里說出來，像在掂量一件貨物。

戲臺的鑼鼓點(diǎn)敲起來時，蘇眠舟踩著碎步上場。

他今兒狀態(tài)不算好，早晨吊嗓子時總覺得氣不夠順，許是昨夜為了改戲詞熬到太晚——他嫌原來的唱詞太俗，自己填了段新詞，講九尾狐修煉千年，只為看一眼人間煙火。

包廂里，陸銘澤靠在軟椅上，指間夾著支煙，煙灰積了長長一截。

他剛結(jié)束一場談判，袖口還沾著點(diǎn)未干的血漬，是剛才那個試圖?；^的**商的。

“司令，這蘇眠舟是鳳鳴班的新角兒，昆曲唱得尤其……”旁邊的參謀正說著，突然噤聲。

陸銘澤的目光落在臺上。

那九尾狐剛唱到“千年修得人形相，不抵人間一縷光”，水袖翻卷間，露出皓白的手腕，腕骨細(xì)得像能被一把捏碎。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很，帶著點(diǎn)倔強(qiáng)的冷意，不像妖，倒像株長在懸崖上的白梅，看著弱，風(fēng)一吹，枝椏卻硬得很。

“唱的什么？”

陸銘澤撣了撣煙灰，聲音聽不出情緒。

“回司令，是《青石山》，不過……詞好像改了?！?br>
陸銘澤沒再說話，只盯著臺上人的身影。

蘇眠舟轉(zhuǎn)身時，水袖不小心勾到了臺角的銅鈴，“叮鈴”一聲脆響，他腳下踉蹌了一下，原本該接住的拂塵掉在地上。

臺下立刻響起幾聲低笑。

蘇眠舟卻沒慌，順勢做了個拾拂塵的身段，腰肢一擰，竟比原動作更添了幾分媚態(tài)，嘴里還即興補(bǔ)了句念白：“哎呀，倒是驚擾了看官?！?br>
這一下應(yīng)變利落，連包廂里的陸銘澤都挑了挑眉。

戲快唱到尾聲時，意外陡生。

前排突然竄出個醉醺醺的商人，舉著酒杯往臺上沖：“蘇老板！

下來陪爺喝一杯！”

班主嚇得臉都白了，想攔卻被那商人的保鏢推開。

蘇眠舟站在臺中央，手里還捏著拂塵，臉上的妝沒卸，眼神卻冷了下來。

他沒躲，也沒喊，就那么靜靜地看著那人靠近。

就在商人的手快碰到他戲服時，一聲槍響劃破了戲園的喧鬧。

**擦著商人的耳邊飛過，打在**的木柱上，濺起一片木屑。

“我的人，你也敢碰？”

陸銘澤不知何時站在了戲臺邊，手里把玩著槍，槍口還冒著煙。

他沒看那嚇得癱軟的商人，目光首首落在蘇眠舟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剛?cè)胙鄣墨C物。

蘇眠舟的指尖微微收緊，拂塵的木柄硌得掌心生疼。

他知道這人說的“我的人”是什么意思——在這些軍閥眼里，戲子和玩物沒什么兩樣。

“陸司令說笑了。”

蘇眠舟彎腰，撿起地上的拂塵，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我是鳳鳴班的伶人，不是誰的人。”

這話一出，周圍的空氣都凝住了。

副官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槍，卻被陸銘澤用眼神制止了。

陸銘澤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戲臺的臺階下，仰頭看著蘇眠舟。

他比臺上的人矮了半頭，氣勢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昆曲《青石山》，九尾狐改了詞，蘇老板倒是有膽量?！?br>
蘇眠舟垂著眼簾，沒接話。

“明兒起，”陸銘澤突然笑了，那笑意卻沒到眼底，“鳳鳴班的戲，我包了?！?br>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軍靴踩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蘇眠舟站在臺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戲園門口，忽然覺得后頸有些發(fā)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被拂塵硌出的紅痕還在，像道無聲的警告。

**的人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說著“蘇老板這下要飛黃騰達(dá)了”，蘇眠舟卻只覺得累。

他解下頭上的翎子，往鏡前一坐，開始卸妝。

卸妝布擦過臉頰，把那些濃艷的色彩一點(diǎn)點(diǎn)抹去，露出底下清瘦的輪廓。

鏡中的人，眉峰不算高，眼尾卻微微上挑，帶著點(diǎn)天生的疏離。

他想起剛才陸銘澤的眼神，像鷹隼盯著兔子，帶著勢在必得的狠勁。

“眠舟，陸司令可是大人物，你……”班主湊過來，欲言又止。

“我知道該怎么做?！?br>
蘇眠舟打斷他，聲音里沒什么情緒，“明兒的戲，我唱《玉簪記》?！?br>
《玉簪記》里的陳妙常，清冷孤傲，不戀凡塵。

他想，或許唱這出，能讓某些人明白，不是所有東西，都能靠槍桿子搶來。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照著戲園的飛檐，也照著蘇眠舟剛卸下的那支銀質(zhì)翎子。

翎子上的珠子在月光下閃著光，像極了陸銘澤眼里的冷意。

他不知道，這場看似偶然的沖突，不過是命運(yùn)收緊繩索的開始。

而那支被改了詞的《青石山》，終究沒能護(hù)他避開人間的風(fēng)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