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龍途烽火望北
第1章 琉璃鏡碎見北魏
陳硯醒過來的時候，后腦勺還在嗡嗡響，像是被工地上的鋼筋狠狠磕了一下。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肩膀卻沉得厲害，低頭一看，才發(fā)現(xiàn)身上蓋著的不是工地宿舍里那條洗得發(fā)白的薄被，是一層繡著暗紋的錦緞，摸上去滑溜溜的，帶著點陌生的檀香。
這味道讓他皺了皺眉——他做古建筑修復(fù)十年，打交道最多的是塵土、木屑和褪色的顏料，哪接觸過這么講究的東西。
“殿下，您醒了？”
一個帶著怯生生語氣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陳硯偏過頭，看見個穿著青色短打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手里端著個銅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碗沿是暗銀的，看著就值不少錢。
殿下？
陳硯愣了愣，腦子里像是有團亂麻，前世的記憶和一些陌生的畫面攪在一起，疼得他太陽穴突突跳。
他記得自己前一天還在市博物館的庫房里，蹲在地上整理一批剛出土的北魏陶俑，其中一個文官俑的冠冕碎了塊琉璃，他想把碎片拼回去，沒注意腳下的箱子，一絆就摔了，后腦勺磕在陶俑架子上，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難道是摔暈了，被工友送進了什么仿古酒店？
可這房間也太逼真了——屋頂是木梁，雕著簡單的云紋，墻壁是土灰色的，沒刷乳膠漆，角落里放著個半舊的木柜，柜門上掛著銅環(huán)，連窗戶都是糊著紙的，風(fēng)一吹，紙就輕輕晃，帶著點“嘩啦”的響。
“殿下，您是不是還頭疼？”
那少年見他沒說話，把托盤放在床頭的小幾上，伸手想探他的額頭，又像是怕冒犯，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太醫(yī)說您是上月摔下馬時，磕著了頭，得多歇著，別想太多事?！?br>
摔下馬？
上月？
陌生的記憶突然清晰起來，像是打開了一扇塵封的門。
他看見一個也叫“元修”的少年，穿著華麗的錦袍，在演武場上騎馬，旁邊一個穿著鎧甲的年輕人故意策馬撞過來，“元修”沒坐穩(wěn)，從馬背上摔下來，后腦勺重重磕在地上，當場就暈了過去。
那個撞人的年輕人，臉上帶著張揚的笑，嘴里喊著“平陽王，對不住了”——那年輕人的臉，清晰得像是就在眼前，名字也跟著冒了出來：高澄。
高澄、元修、平陽王、北魏……陳硯猛地坐起來，動作太急，扯到了后腦勺的傷，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抓過床頭的銅鏡——那銅鏡是黃銅的，鏡面不算太亮，卻能清楚照出他的臉。
鏡里的少年，約莫十八九歲，眉眼清俊，鼻梁挺首，皮膚是常年養(yǎng)在府里的白皙，只是臉色有些蒼白，眼神里帶著點剛醒過來的迷茫，還有一絲不屬于他的怯懦。
這不是他的臉。
他的臉，因為常年在工地上風(fēng)吹日曬，帶著點黝黑，眼角還有一道去年修古寺時被木屑劃到的疤痕，可鏡里的人，皮膚光滑，連個痘印都沒有，分明是另一個人。
“殿下，您怎么了？”
少年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連忙扶住他的胳膊，“您別亂動，太醫(yī)說您不能太用力。”
陳硯沒理他，目光死死盯著銅鏡里的臉，腦子里的記憶越來越清晰——他不是摔進了仿古酒店，是穿越了。
他穿越到了北魏永安三年，成了北魏的宗室，平陽王元修。
而那個把“原主”撞下**高澄，是權(quán)臣高歡的兒子，高歡現(xiàn)在手握重兵，表面上尊北魏皇室，暗地里卻把**的實權(quán)攥得死死的，“原主”這個平陽王，不過是個空有頭銜的傀儡。
更讓他心涼的是，他清楚記得北魏的歷史走向——再過半年，高歡會廢掉現(xiàn)在的皇帝元子攸，又先后立了元曄、元恭、元朗三個傀儡，最后把“元修”推上洛陽宮的龍椅，讓他做北魏的孝武帝。
可那龍椅就是個火坑，高歡在朝里安插了無數(shù)親信，“元修”連調(diào)一個侍衛(wèi)都要先問過高歡的意思，最后不甘心做傀儡，帶著少數(shù)親信逃去長安投奔***，結(jié)果沒幾個月，就被***毒殺，北魏也跟著一分為二，成了東魏和西魏，百姓又多遭了十幾年的戰(zhàn)亂。
“殿下，您喝點湯藥吧，太醫(yī)說喝了能緩解頭疼。”
少年端著湯藥遞過來，碗里的藥汁是深褐色的，冒著苦氣。
陳硯接過藥碗，手指碰到碗壁，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冷靜了點。
他現(xiàn)在不是陳硯了，是元修，是平陽王。
如果按原歷史走，他最多活不過兩年，要么死在***手里，要么被高歡囚禁一輩子。
他不能就這么認命。
前世在工地上，他什么爛攤子沒遇到過？
沒圖紙的時候，他能憑著一堆碎磚，摸透古建筑的結(jié)構(gòu)；缺材料的時候，他能找替代品，把工程撐下來。
現(xiàn)在不過是換了個“工地”，對手從難搞的甲方，變成了握兵權(quán)的權(quán)臣，他就不信，自己連活下去的辦法都沒有。
“你叫什么名字？”
陳硯喝了一口湯藥，苦得他眉頭皺成一團，卻還是硬著頭皮咽了下去。
“回殿下，奴才叫盧景，是您的伴讀?！?br>
少年連忙回答，眼神里帶著點受寵若驚——以前的元修，性子孤僻，很少主動跟他說話，更別說問他的名字了。
“盧景，”陳硯把藥碗放在小幾上，靠在床頭，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府里現(xiàn)在的情況怎么樣？
存糧還夠多少？
侍衛(wèi)有多少人？
都是可靠的嗎？”
盧景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殿下”會問這些，不過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回殿下，府里的存糧，上月司徒府撥了三十石，這些日子省著用，加上之前的余糧，大概還夠二十天。
侍衛(wèi)的話，一共十二個，都是司徒府派來的，說是保護殿下，其實……其實就是看著殿下的?！?br>
最后一句話，盧景說得聲音越來越小，像是怕得罪人。
陳硯心里了然。
高歡果然謹慎，連他一個空有頭銜的王爺，都要派自己的人盯著，跟前世那些把工人看得死死的黑心包工頭，沒什么兩樣。
“那府里有沒有不是司徒府派來的人？
比如廚房的雜役，或者看門的老仆？”
陳硯又問。
他知道，想要活下去，首先得有自己的人，總不能身邊全是高歡的眼線，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
盧景想了想，說：“有三個。
廚房的王伯，是從小看著您長大的，他兒子以前在您身邊當侍衛(wèi)，去年跟著爾朱榮打仗，死了，司徒府的人沒動他；還有看門的李叔，是您母親以前的老仆，忠心耿耿；另外還有個灑掃的張嬸，她男人是府里的佃戶，去年鬧災(zāi)，您給了他家兩石糧，她一首記著您的好。”
陳硯點了點頭，心里稍微有了點底。
三個，雖然不多，但至少不是全被高歡的人包圍了，慢慢來，總能找到更多可靠的人。
“盧景，”陳硯看著少年，眼神變得認真起來，“以后府里的事，你多留心點，尤其是司徒府派來的那些人，他們說什么、做什么，你都記下來，別讓他們知道。
還有，你去把王伯叫過來，我有話跟他說?！?br>
盧景點了點頭，應(yīng)了聲“是”，轉(zhuǎn)身就要走。
“等等，”陳硯叫住他，“別太張揚，就說我餓了，讓王伯做碗粥過來?！?br>
他現(xiàn)在還不能暴露自己的變化，高歡的眼線都在盯著，要是太反常，肯定會引起懷疑。
慢慢來，一步一步來，先穩(wěn)住，再找機會。
盧景走后，陳硯又看向銅鏡里的臉。
鏡里的少年，眼神己經(jīng)不再怯懦，多了些堅定，還有一絲屬于陳硯的韌勁。
永安三年，北魏，高歡，***，東魏，西魏……這些曾經(jīng)只在史書上看到的名字和年代，現(xiàn)在都成了他要面對的現(xiàn)實。
他深吸一口氣，心里默默想：既然老天爺讓他穿過來了，他就不能讓“元修”的悲劇重演，更不能讓北魏就這么**，讓百姓再遭戰(zhàn)亂之苦。
這亂世，他得試著守一守。
沒過多久，門外就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盧景領(lǐng)著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老人走了進來。
老人約莫六十歲，頭發(fā)己經(jīng)花白，背有點駝，手里端著一碗白粥，看見陳硯，連忙彎腰行禮：“老奴王伯，見過殿下?！?br>
“王伯，起來吧，坐?！?br>
陳硯連忙說，語氣里帶著點客氣——他前世在工地上，最尊重的就是這些老實本分的老人，現(xiàn)在王伯是少數(shù)能信任的人，他自然不會擺王爺?shù)募茏印?br>
王伯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殿下”會這么客氣，連忙說：“老奴不敢坐，殿下有什么吩咐，盡管說就是?！?br>
陳硯也不勉強，看著王伯手里的粥，說：“王伯，我聽說府里的存糧不多了？”
王伯點了點頭，臉上露出點愁容：“回殿下，確實不多了。
司徒府每月?lián)艿募Z，越來越少，府里這么多人要吃飯，實在是緊巴。
要是開春了，佃戶們能交租，還好點，可現(xiàn)在天寒地凍的，佃戶們自己都快揭不開鍋了，哪還有糧交租啊。”
陳硯皺了皺眉，又問：“那城外的流民，現(xiàn)在怎么樣了？
我聽說聚集了不少人?！?br>
提到流民，王伯的臉色更沉了：“殿下，別提了。
城外的流民，至少有上千人，凍餓而死的，每天都有十幾個。
司徒府那邊，根本不管，說是流民太多，管不過來，還說要是流民鬧起來，就派兵**?！?br>
陳硯心里沉得厲害。
他前世在工地，見過農(nóng)民工討薪，知道底層人的難，可沒見過人命賤到這種地步，凍餓而死，連個管的人都沒有。
高歡眼里只有權(quán)力，只有兵馬，根本不管百姓的死活。
“王伯，”陳硯沉默了一會兒，說，“府里不是還有二十天的存糧嗎？
你等會兒去庫房，挑五石糧出來，悄悄拉去城外的義倉，別讓司徒府派來的人知道?！?br>
王伯和旁邊的盧景都嚇了一跳，王伯連忙說：“殿下，不可??！
那五石糧，可是府里的救命糧，要是動了，咱們府里的人，再過半個月就斷頓了！
再說，要是被司徒府的人知道了，肯定會怪罪下來，到時候，殿下您……怪罪也得做。”
陳硯打斷他，語氣堅定，“五石糧，救不了所有流民，卻能讓幾十個人活過這幾天。
高歡現(xiàn)在還需要我這個平陽王的名聲，他不會因為這點糧，就真的對我怎么樣。
他要是敢動我，天下人都會說他苛待宗室，不顧百姓，到時候，他手里的兵馬，也會人心浮動?！?br>
這是陳硯算準了的。
高歡現(xiàn)在雖然手握重兵，卻還沒徹底掌控天下，還需要“平陽王”這個宗室身份，來安撫天下人的心。
要是他因為五石糧，就對“元修”動手，只會落個苛待宗室、不顧百姓的罵名，到時候，那些本來就不服他的勢力，肯定會趁機發(fā)難，高歡不會這么傻。
王伯還是猶豫，陳硯看著他，語氣軟了點：“王伯，我知道你是為了府里好，也是為了我好。
可那些流民，也是一條條人命啊。
咱們能幫一點，就幫一點。
至于府里的糧，你放心，我有辦法，不會讓大家斷頓的?！?br>
王伯看著“殿下”的眼神，心里忽然有點觸動。
以前的元修，雖然不算壞，卻性子懦弱，從來不敢跟司徒府作對，更不會為了流民，動府里的救命糧。
可現(xiàn)在的“殿下”，雖然還是那張臉，卻像是變了個人，眼神堅定，說話也有了底氣，讓人忍不住想相信他。
“好，老奴聽殿下的?！?br>
王伯點了點頭，“老奴等會兒就去辦，肯定不讓司徒府的人知道?！?br>
“嗯，辛苦你了。”
陳硯笑了笑，這是他穿越過來，第一次真心笑。
王伯走后，盧景看著陳硯，小聲說：“殿下，您真的有辦法解決府里的糧嗎？”
陳硯看著窗外，風(fēng)還在吹，紙窗上的雪影輕輕晃。
他想起前世在工地上，用廢料做小擺件換錢的日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放心，辦法總比困難多。
咱們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之后的路，慢慢走?！?br>
他現(xiàn)在要做的，第一步是拉攏身邊可靠的人，第二步是解決府里的**，第三步是摸清高歡的底細，第西步……陳硯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他知道，這條路不好走，充滿了陷阱和危險，可他沒有退路。
要么，按原歷史走，做個短命的傀儡皇帝，要么，就拼一把，改變自己的命運，也試著改變這個亂世的命運。
窗外的雪，還在下，像是要把整個北魏都蓋住。
可陳硯知道，雪總會停的，春天也總會來的。
而他，要做那個等到春天，守住這片江山的人。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肩膀卻沉得厲害，低頭一看，才發(fā)現(xiàn)身上蓋著的不是工地宿舍里那條洗得發(fā)白的薄被，是一層繡著暗紋的錦緞，摸上去滑溜溜的，帶著點陌生的檀香。
這味道讓他皺了皺眉——他做古建筑修復(fù)十年，打交道最多的是塵土、木屑和褪色的顏料，哪接觸過這么講究的東西。
“殿下，您醒了？”
一個帶著怯生生語氣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陳硯偏過頭，看見個穿著青色短打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手里端著個銅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碗沿是暗銀的，看著就值不少錢。
殿下？
陳硯愣了愣，腦子里像是有團亂麻，前世的記憶和一些陌生的畫面攪在一起，疼得他太陽穴突突跳。
他記得自己前一天還在市博物館的庫房里，蹲在地上整理一批剛出土的北魏陶俑，其中一個文官俑的冠冕碎了塊琉璃，他想把碎片拼回去，沒注意腳下的箱子，一絆就摔了，后腦勺磕在陶俑架子上，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難道是摔暈了，被工友送進了什么仿古酒店？
可這房間也太逼真了——屋頂是木梁，雕著簡單的云紋，墻壁是土灰色的，沒刷乳膠漆，角落里放著個半舊的木柜，柜門上掛著銅環(huán)，連窗戶都是糊著紙的，風(fēng)一吹，紙就輕輕晃，帶著點“嘩啦”的響。
“殿下，您是不是還頭疼？”
那少年見他沒說話，把托盤放在床頭的小幾上，伸手想探他的額頭，又像是怕冒犯，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太醫(yī)說您是上月摔下馬時，磕著了頭，得多歇著，別想太多事?！?br>
摔下馬？
上月？
陌生的記憶突然清晰起來，像是打開了一扇塵封的門。
他看見一個也叫“元修”的少年，穿著華麗的錦袍，在演武場上騎馬，旁邊一個穿著鎧甲的年輕人故意策馬撞過來，“元修”沒坐穩(wěn)，從馬背上摔下來，后腦勺重重磕在地上，當場就暈了過去。
那個撞人的年輕人，臉上帶著張揚的笑，嘴里喊著“平陽王，對不住了”——那年輕人的臉，清晰得像是就在眼前，名字也跟著冒了出來：高澄。
高澄、元修、平陽王、北魏……陳硯猛地坐起來，動作太急，扯到了后腦勺的傷，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抓過床頭的銅鏡——那銅鏡是黃銅的，鏡面不算太亮，卻能清楚照出他的臉。
鏡里的少年，約莫十八九歲，眉眼清俊，鼻梁挺首，皮膚是常年養(yǎng)在府里的白皙，只是臉色有些蒼白，眼神里帶著點剛醒過來的迷茫，還有一絲不屬于他的怯懦。
這不是他的臉。
他的臉，因為常年在工地上風(fēng)吹日曬，帶著點黝黑，眼角還有一道去年修古寺時被木屑劃到的疤痕，可鏡里的人，皮膚光滑，連個痘印都沒有，分明是另一個人。
“殿下，您怎么了？”
少年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連忙扶住他的胳膊，“您別亂動，太醫(yī)說您不能太用力。”
陳硯沒理他，目光死死盯著銅鏡里的臉，腦子里的記憶越來越清晰——他不是摔進了仿古酒店，是穿越了。
他穿越到了北魏永安三年，成了北魏的宗室，平陽王元修。
而那個把“原主”撞下**高澄，是權(quán)臣高歡的兒子，高歡現(xiàn)在手握重兵，表面上尊北魏皇室，暗地里卻把**的實權(quán)攥得死死的，“原主”這個平陽王，不過是個空有頭銜的傀儡。
更讓他心涼的是，他清楚記得北魏的歷史走向——再過半年，高歡會廢掉現(xiàn)在的皇帝元子攸，又先后立了元曄、元恭、元朗三個傀儡，最后把“元修”推上洛陽宮的龍椅，讓他做北魏的孝武帝。
可那龍椅就是個火坑，高歡在朝里安插了無數(shù)親信，“元修”連調(diào)一個侍衛(wèi)都要先問過高歡的意思，最后不甘心做傀儡，帶著少數(shù)親信逃去長安投奔***，結(jié)果沒幾個月，就被***毒殺，北魏也跟著一分為二，成了東魏和西魏，百姓又多遭了十幾年的戰(zhàn)亂。
“殿下，您喝點湯藥吧，太醫(yī)說喝了能緩解頭疼。”
少年端著湯藥遞過來，碗里的藥汁是深褐色的，冒著苦氣。
陳硯接過藥碗，手指碰到碗壁，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冷靜了點。
他現(xiàn)在不是陳硯了，是元修，是平陽王。
如果按原歷史走，他最多活不過兩年，要么死在***手里，要么被高歡囚禁一輩子。
他不能就這么認命。
前世在工地上，他什么爛攤子沒遇到過？
沒圖紙的時候，他能憑著一堆碎磚，摸透古建筑的結(jié)構(gòu)；缺材料的時候，他能找替代品，把工程撐下來。
現(xiàn)在不過是換了個“工地”，對手從難搞的甲方，變成了握兵權(quán)的權(quán)臣，他就不信，自己連活下去的辦法都沒有。
“你叫什么名字？”
陳硯喝了一口湯藥，苦得他眉頭皺成一團，卻還是硬著頭皮咽了下去。
“回殿下，奴才叫盧景，是您的伴讀?！?br>
少年連忙回答，眼神里帶著點受寵若驚——以前的元修，性子孤僻，很少主動跟他說話，更別說問他的名字了。
“盧景，”陳硯把藥碗放在小幾上，靠在床頭，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府里現(xiàn)在的情況怎么樣？
存糧還夠多少？
侍衛(wèi)有多少人？
都是可靠的嗎？”
盧景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殿下”會問這些，不過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回殿下，府里的存糧，上月司徒府撥了三十石，這些日子省著用，加上之前的余糧，大概還夠二十天。
侍衛(wèi)的話，一共十二個，都是司徒府派來的，說是保護殿下，其實……其實就是看著殿下的?！?br>
最后一句話，盧景說得聲音越來越小，像是怕得罪人。
陳硯心里了然。
高歡果然謹慎，連他一個空有頭銜的王爺，都要派自己的人盯著，跟前世那些把工人看得死死的黑心包工頭，沒什么兩樣。
“那府里有沒有不是司徒府派來的人？
比如廚房的雜役，或者看門的老仆？”
陳硯又問。
他知道，想要活下去，首先得有自己的人，總不能身邊全是高歡的眼線，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
盧景想了想，說：“有三個。
廚房的王伯，是從小看著您長大的，他兒子以前在您身邊當侍衛(wèi)，去年跟著爾朱榮打仗，死了，司徒府的人沒動他；還有看門的李叔，是您母親以前的老仆，忠心耿耿；另外還有個灑掃的張嬸，她男人是府里的佃戶，去年鬧災(zāi)，您給了他家兩石糧，她一首記著您的好。”
陳硯點了點頭，心里稍微有了點底。
三個，雖然不多，但至少不是全被高歡的人包圍了，慢慢來，總能找到更多可靠的人。
“盧景，”陳硯看著少年，眼神變得認真起來，“以后府里的事，你多留心點，尤其是司徒府派來的那些人，他們說什么、做什么，你都記下來，別讓他們知道。
還有，你去把王伯叫過來，我有話跟他說?！?br>
盧景點了點頭，應(yīng)了聲“是”，轉(zhuǎn)身就要走。
“等等，”陳硯叫住他，“別太張揚，就說我餓了，讓王伯做碗粥過來?！?br>
他現(xiàn)在還不能暴露自己的變化，高歡的眼線都在盯著，要是太反常，肯定會引起懷疑。
慢慢來，一步一步來，先穩(wěn)住，再找機會。
盧景走后，陳硯又看向銅鏡里的臉。
鏡里的少年，眼神己經(jīng)不再怯懦，多了些堅定，還有一絲屬于陳硯的韌勁。
永安三年，北魏，高歡，***，東魏，西魏……這些曾經(jīng)只在史書上看到的名字和年代，現(xiàn)在都成了他要面對的現(xiàn)實。
他深吸一口氣，心里默默想：既然老天爺讓他穿過來了，他就不能讓“元修”的悲劇重演，更不能讓北魏就這么**，讓百姓再遭戰(zhàn)亂之苦。
這亂世，他得試著守一守。
沒過多久，門外就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盧景領(lǐng)著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老人走了進來。
老人約莫六十歲，頭發(fā)己經(jīng)花白，背有點駝，手里端著一碗白粥，看見陳硯，連忙彎腰行禮：“老奴王伯，見過殿下?！?br>
“王伯，起來吧，坐?！?br>
陳硯連忙說，語氣里帶著點客氣——他前世在工地上，最尊重的就是這些老實本分的老人，現(xiàn)在王伯是少數(shù)能信任的人，他自然不會擺王爺?shù)募茏印?br>
王伯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殿下”會這么客氣，連忙說：“老奴不敢坐，殿下有什么吩咐，盡管說就是?！?br>
陳硯也不勉強，看著王伯手里的粥，說：“王伯，我聽說府里的存糧不多了？”
王伯點了點頭，臉上露出點愁容：“回殿下，確實不多了。
司徒府每月?lián)艿募Z，越來越少，府里這么多人要吃飯，實在是緊巴。
要是開春了，佃戶們能交租，還好點，可現(xiàn)在天寒地凍的，佃戶們自己都快揭不開鍋了，哪還有糧交租啊。”
陳硯皺了皺眉，又問：“那城外的流民，現(xiàn)在怎么樣了？
我聽說聚集了不少人?！?br>
提到流民，王伯的臉色更沉了：“殿下，別提了。
城外的流民，至少有上千人，凍餓而死的，每天都有十幾個。
司徒府那邊，根本不管，說是流民太多，管不過來，還說要是流民鬧起來，就派兵**?！?br>
陳硯心里沉得厲害。
他前世在工地，見過農(nóng)民工討薪，知道底層人的難，可沒見過人命賤到這種地步，凍餓而死，連個管的人都沒有。
高歡眼里只有權(quán)力，只有兵馬，根本不管百姓的死活。
“王伯，”陳硯沉默了一會兒，說，“府里不是還有二十天的存糧嗎？
你等會兒去庫房，挑五石糧出來，悄悄拉去城外的義倉，別讓司徒府派來的人知道?！?br>
王伯和旁邊的盧景都嚇了一跳，王伯連忙說：“殿下，不可??！
那五石糧，可是府里的救命糧，要是動了，咱們府里的人，再過半個月就斷頓了！
再說，要是被司徒府的人知道了，肯定會怪罪下來，到時候，殿下您……怪罪也得做。”
陳硯打斷他，語氣堅定，“五石糧，救不了所有流民，卻能讓幾十個人活過這幾天。
高歡現(xiàn)在還需要我這個平陽王的名聲，他不會因為這點糧，就真的對我怎么樣。
他要是敢動我，天下人都會說他苛待宗室，不顧百姓，到時候，他手里的兵馬，也會人心浮動?！?br>
這是陳硯算準了的。
高歡現(xiàn)在雖然手握重兵，卻還沒徹底掌控天下，還需要“平陽王”這個宗室身份，來安撫天下人的心。
要是他因為五石糧，就對“元修”動手，只會落個苛待宗室、不顧百姓的罵名，到時候，那些本來就不服他的勢力，肯定會趁機發(fā)難，高歡不會這么傻。
王伯還是猶豫，陳硯看著他，語氣軟了點：“王伯，我知道你是為了府里好，也是為了我好。
可那些流民，也是一條條人命啊。
咱們能幫一點，就幫一點。
至于府里的糧，你放心，我有辦法，不會讓大家斷頓的?！?br>
王伯看著“殿下”的眼神，心里忽然有點觸動。
以前的元修，雖然不算壞，卻性子懦弱，從來不敢跟司徒府作對，更不會為了流民，動府里的救命糧。
可現(xiàn)在的“殿下”，雖然還是那張臉，卻像是變了個人，眼神堅定，說話也有了底氣，讓人忍不住想相信他。
“好，老奴聽殿下的?！?br>
王伯點了點頭，“老奴等會兒就去辦，肯定不讓司徒府的人知道?！?br>
“嗯，辛苦你了。”
陳硯笑了笑，這是他穿越過來，第一次真心笑。
王伯走后，盧景看著陳硯，小聲說：“殿下，您真的有辦法解決府里的糧嗎？”
陳硯看著窗外，風(fēng)還在吹，紙窗上的雪影輕輕晃。
他想起前世在工地上，用廢料做小擺件換錢的日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放心，辦法總比困難多。
咱們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之后的路，慢慢走?！?br>
他現(xiàn)在要做的，第一步是拉攏身邊可靠的人，第二步是解決府里的**，第三步是摸清高歡的底細，第西步……陳硯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他知道，這條路不好走，充滿了陷阱和危險，可他沒有退路。
要么，按原歷史走，做個短命的傀儡皇帝，要么，就拼一把，改變自己的命運，也試著改變這個亂世的命運。
窗外的雪，還在下，像是要把整個北魏都蓋住。
可陳硯知道，雪總會停的，春天也總會來的。
而他，要做那個等到春天，守住這片江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