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儀的聲音透過音響，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莊重感，在布置得花團(tuán)錦簇的宴會廳里回蕩。

水晶吊燈折射出炫目的光，空氣里彌漫著百合與香檳的甜膩氣味。

“林筱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給陸澤先生，無論他貧窮或是富貴，健康或是疾病，首至死亡將你們分開？”

我坐在第一排，那個我花光了工作三年所有積蓄才換來的位置。

絲絨椅面的觸感冰涼，透過薄薄的裙料，硌得人骨頭生疼。

指甲深深陷進(jìn)掌心，留下幾個彎月形的紅痕。

臺上，穿著量身定制婚紗的新娘**地垂下眼睫，唇邊漾開一個恰到好處的幸福弧度。

“我愿……意”字還沒出口。

我站了起來。

動作不算猛，但足夠突兀，椅腿與光潔的大理石地面摩擦出短促刺耳的一聲。

所有的目光，好奇的、驚訝的、探尋的，瞬間釘子一樣釘在我身上。

手里那張輕飄飄的紙，此刻重若千鈞。

我把它舉高，讓頂端打印的醫(yī)院抬頭和那個加粗放大的診斷結(jié)論，清晰地暴露在燈光下。

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的婚禮進(jìn)行曲，帶著一種耗盡全部氣力后的平靜，甚至有些**的清晰：“他可能等不到貧窮那天了?！?br>
頓了頓，像是要給在場所有人，尤其是臺上那個人，一個消化和理解的時間。

“晚期。

三個月?！?br>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音樂都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掐斷了。

下一秒，是新娘手中那束精心挑選的白色鈴蘭捧花，脫手而出，帶著風(fēng)聲，精準(zhǔn)地、重重地砸在我的臉上。

花瓣擦過臉頰，有點麻，更多的是一種被侵犯的涼意。

“你胡說八道什么！”

新**聲音尖利，失了分寸。

我沒看她，只是看著臺上那個穿著黑色禮服，身姿挺拔的男人——陸澤。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慘白。

那雙我總是沉溺其中的、盛滿星子似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住我，像是要從我臉上辨認(rèn)出這是一個惡劣玩笑的痕跡。

沒有。

他猛地抬腳，身前用無數(shù)玫瑰和白紗裝飾的禮臺，“哐當(dāng)”一聲巨響，被他踹得歪斜出去，上面的香檳塔搖晃著，發(fā)出清脆欲碎的聲響。

他甚至等不及從旁邊繞下來，首接躍下不算矮的臺子，落地時膝蓋似乎彎折了一下，但他毫不在意，幾乎是踉蹌著撥開試圖阻攔的伴郎，帶著一股毀**地的氣勢，沖到了我面前。

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投下一片陰影。

我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帶著點凜冽的木質(zhì)香氣，混雜著今天特殊的、甜得發(fā)膩的婚慶香水味。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粗重，眼眶是紅的，像瀕臨絕境的困獸。

一把奪過我手里那張幾乎被汗水浸濕的病歷單，視線飛快地掃過，捏著紙張邊緣的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顫抖。

再抬頭時，他眼底是滔天的巨浪，是震驚，是恐懼，還有一絲驟然燎原的、幾乎要將我焚燒殆盡的怒火。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碾磨出來：“蘇晚……這就是你當(dāng)年……死活要分手的理由？”

尾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曾愛入骨髓，又親手推開的男人。

他眼里的痛太真切，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我心口一陣劇烈的抽搐。

是啊，陸澤。

這就是理由。

那個雨夜，我對著你吼出“受夠了你一無所有”，把你說給我買早餐攢下的硬幣扔出窗外，看你眼里的光一點點碎掉……那個轉(zhuǎn)身，用盡了我這輩子全部的**和力氣。

疼痛在腹腔深處炸開，尖銳的，熟悉的。

額角瞬間滲出冷汗。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卻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視線開始模糊，他震痛又憤怒的臉在眼前晃動、重疊。

最終，黑暗溫柔而又不容抗拒地，徹底吞沒了我。

失去意識前，最后的感覺，是他猛地伸出的、緊緊抓住我胳膊的手。

那么用力。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