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未至，太醫(yī)院東南角的藥圃己是露水微晞。

晨光穿過竹籬，將顧清舟半挽起的青色袖口染成暖金色。

他蹲在幾株長勢正好的三七前，指尖輕輕撥開層疊的葉片，仔細(xì)查看土質(zhì)濕度。

“顧太醫(yī)，又來伺候你的寶貝藥材啦？”

身后傳來帶笑的問話聲。

藥童小棠提著水桶走過來，桶沿還沾著新鮮的水漬。

顧清舟回頭一笑，眉眼在晨曦里顯得格外清朗：“三七嬌貴，**爛根，水少枯葉，得仔細(xì)些。

倒是你，張院判要的茯苓都碾好了？

當(dāng)心去晚了又挨說。”

“早就備好啦！”

小棠放下水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方才我去送藥渣時瞧見，張院判的臉拉得老長，怕是昨兒夜里又沒睡好。

您這會兒過去回話，可仔細(xì)著點?！?br>
顧清舟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擺上的草屑，笑道：“多謝提醒。

我這兒有幾塊新做的杏仁茯苓糕，一會兒你拿些去，若是院判大人臉色實在太差，便悄悄奉上一塊，只說能寧心安神，略略緩緩脾氣也是好的?！?br>
小棠眼睛一亮，嘿嘿笑道：“還是顧太醫(yī)您想得周到！

整個太醫(yī)院，就數(shù)您手藝最好，做的藥膳點心比御膳房的都不差，偏還總惦記著我們這些下人?！?br>
“不過是些尋常東西，大家不嫌棄就好?！?br>
顧清舟走到廊下的水盆邊凈了手，從旁邊溫著的小蒸籠里取出一個油紙包，塞進(jìn)小棠手里，“趁熱吃。

我先去值房了?！?br>
穿過栽滿薄荷和艾草的小徑，藥香愈發(fā)濃郁。

太醫(yī)院的正堂己然忙碌起來，各級太醫(yī)和醫(yī)士穿梭往來，空氣中彌漫著各種藥材交織的復(fù)雜氣味。

顧清舟一路行去，不時有人同他打招呼。

“清舟，來得正好！”

頭發(fā)花白的劉太醫(yī)在藥柜前招手，“快來幫我辨辨，這批新到的當(dāng)歸，品質(zhì)如何？”

顧清舟快走幾步，拈起一片藥材對著光看了看，又置于鼻下輕嗅，沉吟道：“表皮棕黃，斷面黃白，香氣濃郁，歸身粗長，是上好的岷歸。

只是……”他指尖微頓，輕輕**了一下，“似乎晾曬時受了些潮氣，恐不利久存。

劉太醫(yī)若要用，還需再晾曬一番，或是以文火微微焙過才好。”

劉太醫(yī)撫須點頭，嘆道：“你這鼻子和眼睛，比我們這些老家伙還靈光！

怪不得院使大人總夸你心細(xì)?！?br>
“您過獎了，不過是晚輩該做的?！?br>
顧清舟謙遜一笑，眼角瞥見張院判的身影正從內(nèi)堂轉(zhuǎn)出，連忙斂容正色，快步走向自己的值房。

他的值房不大，卻收拾得極是整潔。

靠墻立著巨大的藥柜，無數(shù)小抽屜上貼著藥材名稱。

臨窗的書案上，醫(yī)書、脈案疊放有序，一旁還放著個小小的紅泥小爐，上面坐著一只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散發(fā)出淡淡的棗香和黃芪味。

他剛在案前坐定，準(zhǔn)備整理今日要送入各宮的脈案，門就被輕輕叩響了。

進(jìn)來的是太醫(yī)院里專司藥材采買的小吏，面色有些惶急：“顧太醫(yī)，叨擾了。

實在是沒法子了，才來求您……李管事請講，何事如此著急？”

顧清舟放下筆。

“是給淑妃娘娘宮里準(zhǔn)備的阿膠，昨日清點時才發(fā)現(xiàn)，庫存里品相最好的那些，不知怎么竟短了些數(shù)目！

眼下臨時要去尋上好的來補缺，倉促間哪里覓得？

若是誤了時辰，上頭怪罪下來……”李管事**手，額上急出了汗。

顧清舟微微蹙眉：“怎會短了數(shù)目？

入庫記錄可核查了？”

“查了，記錄是對得上的，怕是……怕是之前哪位大人取用時，多拿了些，也未記全?！?br>
李管事言辭閃爍。

顧清舟心下明了，怕是有人中飽私囊，或是巴結(jié)哪位貴人私下送去了。

他不再追問，略一思忖，起身走到藥柜前，打開最下面一個上了小鎖的抽屜，取出一個錦盒。

“我這里還有些私藏，是年前東阿縣來的友人相贈，品質(zhì)極佳，本是留著擬方用的。

李管事先拿去應(yīng)應(yīng)急吧。”

他將盒子遞過去。

李管事如蒙大赦，雙手接過，連聲道謝：“哎呀！

這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了！

顧太醫(yī)，您可真是……這銀子我定盡快補還給您！”

“無妨，公務(wù)要緊。”

顧清舟溫和道，“只是日后入庫清點，還需再仔細(xì)些才好?！?br>
送走了千恩萬謝的李管事，顧清舟回到案前，看了看窗外天色。

晨光己然大盛，他揭開小爐上的陶罐蓋子，用銀匙攪了攪?yán)锩姘镜脻獬淼臏还苫旌现鴹?、杞、黃芪、薏仁的香甜氣息撲面而來。

他盛出一小碗，慢慢吹著氣嘗了嘗味道，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便小心地將剩余的湯羹倒入一個準(zhǔn)備好的雙層保溫食盒里。

剛蓋上食盒，小棠就探頭進(jìn)來，鼻子吸了吸：“顧太醫(yī)，您又給那位‘冷面御史’熬好東西啦？”

顧清舟耳根微熱，笑斥道：“就你話多。

那位蕭大人脾胃虛寒，濕氣又重，院判大人吩咐了要好生調(diào)理的。

這茯苓薏米芡實粥最是對癥。”

小棠笑嘻嘻地走進(jìn)來，低聲道：“可咱們太醫(yī)院這么多人，也沒見誰像您這般，天天變著花樣親手給那位大人做藥膳點心，還風(fēng)雨無阻地親自送去御史臺。

那位御史大人聽說可是個冷心冷面的，您這般熱忱，怕是也換不來他幾個笑臉呢?！?br>
“醫(yī)者父母心，但求盡心而己，何必求人笑臉？”

顧清舟整理著食盒，語氣平靜，“況且，蕭大人雖不茍言笑，卻從未延誤診治，每次送去的藥膳也都用了，這便是最好的回應(yīng)?！?br>
他提好食盒，看向小棠：“我出去一趟。

若有人尋我，你便說我去御史臺送藥了?！?br>
小棠忙點頭應(yīng)下，又補了一句：“顧太醫(yī)，瞧著天色似有些陰沉，您帶把傘吧？”

顧清舟望了望天邊隱約堆積的云層，想了想，從門后取了一把油紙傘。

“好?！?br>
他提著食盒和傘，身影消失在太醫(yī)院門口的朱紅廊柱之后。

小棠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嘀咕了一句：“這位顧太醫(yī)，心眼真是好得沒邊了。”

而此時，皇宮另一端的御史臺內(nèi)，一位身著深青色御史官服、面容清俊卻冷若冰霜的年輕官員，正放下手中的筆，下意識地抬眼望了望窗外。

窗外，天色正悄然轉(zhuǎn)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