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風(fēng)刺骨。

沈清梧跌跌撞撞地穿梭在樹林中，枯枝刮過她的衣擺，發(fā)出布料撕裂聲。

她的呼吸急促，長時間的急速前進讓她的喉間有鐵銹味傳來，雙腿更像是灌了鉛一般沉重。

她的身體早已到了極限，若非一口氣強撐著，恐怕早已倒下。

“轟隆——”

一道閃電劈開夜空，她的臉在夜空中一閃而過。

只見原本應(yīng)該完美無瑕的臉，竟然被一道猙獰的傷疤從右眉貫穿至下顎。

豆大的雨點開始落在她臉上。

她心里清楚，這雨雖然能掩蓋她的痕跡，卻也讓她在這密林里更加寸步難行。

但是她別無選擇，一旦停下，等待她的下場將會比死還慘烈。

冰涼的雨水滲入傷疤，明明早已愈合的傷口，此刻卻突然灼燒般疼痛起來。

恍惚間，她仿佛又聞到了那夜她臉上蔓延開的血腥味。

她記得銅鏡里自己的臉——簪子劃破皮肉的聲音，像是在撕毀一幅上好的畫卷。

她感到溫?zé)岬难海樦约旱哪橆a滑落。

“這樣夠了嗎？”她抬頭，看向佇立一旁的陸明嫣，被鮮血浸染的唇角竟噙著笑。

陸明嫣的臉色終于變了。

她原以為會看到痛哭求饒的沈清梧，卻對上一雙含笑的眼睛！

“瘋子！”陸明嫣后退一步，“送你去給隴西節(jié)度使作妾，已經(jīng)是看在侯府的面子，你竟……”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利，像是要說服自己：“那位大人雖年過六旬，可到底是正三品的封疆大吏！你名聲已經(jīng)爛成這樣，能得這樣的歸宿，已經(jīng)是侯府仁至義盡！”

沒錯。

若不是看在她那張臉還有一些用處，憑她在京城里污糟不堪的名聲，早就該沉塘！

她竟然還不知感恩，自毀容顏！

鮮血順著沈清梧精致的下頜線滑落，她漫不經(jīng)心地用手背抹過下巴，頓時將那白玉般的指尖染得猩紅刺目。

“呵……”她忽然輕笑出聲：“這樣的好歸宿，不如表妹替我消受？”

可笑至極，從始至終，她想要的不過是能偏安一隅，逃離這一切。

她記得自己跪在老夫人腳下，是那么的卑微。

她祈求，哪怕青燈古佛愿意跪在佛前日日為老夫人祈福，只求她能放她一條生路。

可回應(yīng)她的，只有佛珠捻動的聲響，和一聲漫不經(jīng)心的冷笑。

在那一瞬，她終于意識到，在這位慈眉善目的祖母眼里，她只是一個還有些許價值的玩意而已。

“放肆！”

陸明嫣身邊的丫鬟猛地沖上前，指著沈清梧的鼻子罵道：“你算什么東西，也配跟我們小姐比？我們小姐是侯府嫡出的千金，金枝玉葉！你不過是爛泥里爬出來的賤種，連給我們小姐提鞋都不配！”

“若不是這張臉還有些用處，你以為你還能站在這里放肆？早該被丟去亂葬崗喂野狗！”

沈清梧低低的笑了，“不知現(xiàn)在，這張臉可還入得了節(jié)度使大人的眼？”

陸明嫣的呼吸急促，沒想到沈清梧竟敢下這么狠的手，這樣深的傷疤，哪怕是最好的大夫來醫(yī)治，也于事無補。

這張殘缺的臉?biāo)瓦^去，哪里是結(jié)親，分明是結(jié)仇！

陸明嫣死死盯著那道猙獰的傷疤，胸口劇烈起伏。

她本該憤怒。

沈清梧毀了這張臉，就是毀了侯府的算計，毀了母親為她精心籌劃的一切！

但是看到那張完美無瑕的臉，此刻瀕臨破碎，讓她的心底竄出一股快意！

就是這張臉，吸引了所有的人目光。讓表哥不惜忤逆祖母，也要拒了與她的婚約！

現(xiàn)在好了，這張臉毀了，爛了，再也不能蠱惑人心了！

“你滾吧！別再讓我看見你！”

沈清梧走了。

帶著滿臉的血，和一身染血的衣裙，她轉(zhuǎn)身離開了永寧侯府。

那夜也下著雨。

冰涼的雨水沖刷著臉上的傷口，疼得刺骨，卻也讓她從未如此清醒。

她終于自由了。

哪怕這自由，是用半張臉換來的。

……

但是她的命運仿佛被一只無情的大手操控，在她偏離了原本的命運航線之后，又被它強行拽回來。

哪怕她早已決定放棄一切，只想好好活著……

青瀾山的道觀很破，但勝在清凈。

每日晨起掃落葉，夜里挑燈抄經(jīng)，粗茶淡飯的日子反而讓她睡得安穩(wěn)。

就這樣，她以為余生不過如此，山河依舊，歲月無聲，而這一隅安寧，已是她所能求的最后歸宿。

半年后的一天，平靜的生活再次被打碎，她才明白：原來這世上有些人，即便知道你已面目全非，仍要趕盡殺絕。

枯枝斷裂的脆響從身后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錚——”

鋼刀的寒光從身后襲來，沈清梧狼狽滾向一旁，后背撞上身后大樹，密密麻麻的疼意席卷而來。

“**倒是能跑！”刀疤臉反手用刀背拍打她臉頰，“大人說了，活要見人……”

“死要見尸。”他陰森一笑，粗糙的手指突然掐住她下巴，強迫她抬頭。

月光下，那張被毀的右臉猙獰可怖，可左臉卻依舊如白玉無瑕，眉眼如畫。

“聽說你以前還是京城第一大美人，”他拇指摩挲著她完好的左臉，眼中閃過一絲癡迷，“果然名不虛傳?！?br>
她微微顫抖著，低頭時，瞥見他靴筒上暗繡的鎮(zhèn)國公府家徽。

看來，想要她命的人真不少。

呵。

“大人......”她突然仰臉，雨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打濕的睫毛下，是一雙噙著淚的星眸，在雨夜下更添了幾分凄美與脆弱。

刀疤臉見她嘴唇微動，被雨水浸透的素衣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若隱若現(xiàn)的輪廓。

濕漉漉的發(fā)絲黏在頸間，襯得肌膚如雪。

他心頭一熱，不自覺地俯身湊近，想聽清她說話。

這女人雖毀了容貌，身段倒比醉仙樓的頭牌還要勾人，說不定此刻正哭著求饒.……

就是現(xiàn)在！

“唰——”

沈清梧袖中簪子穩(wěn)穩(wěn)握在手中，沒有一絲顫抖，精準(zhǔn)刺入他的右眼。

簪尖上還有她精心準(zhǔn)備的毒藥，雖然不會立刻要人命，卻能讓人渾身僵直，行動能力大大降低。

“?。?！我的眼睛?。　?br>
慘叫聲中，她趁機屈膝上頂，胯下傳來某種蛋殼的碎裂聲令人牙酸。

刀疤臉蜷縮成蝦米狀時，她轉(zhuǎn)身沖進密林。

雨水沖刷著臉上的血跡，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她卻忍不住想笑。

她贏了。

至少這一瞬，命運沒能如愿將她碾碎。

她的腳步越來越快，樹枝抽打在臉上也感覺不到疼。

直到她一腳踏空。

“嘩——”

崖邊的泥土在暴雨中崩塌，她整個人瞬間失重。

風(fēng)聲在耳邊尖嘯，后背狠狠撞上突出的巖壁，劇痛如浪潮般席卷全身。

她徒勞地伸手，五指深深**泥濘的崖壁，卻只抓碎一把濕冷的土塊。

急速的墜落后，湍急的河水迎面撲來時。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命運從來不是在和她博弈，

它只是在玩她。

就像貓戲弄爪下的老鼠，總是在她以為逃出生天時，再一爪子拍回來。

每一次。

每一次！

她恍惚的想著，冰冷的河水包裹她全身，身上的劇痛已經(jīng)讓她無力掙扎。

窒息感隨之涌來，胸腔脹痛讓她無法思考。

恍惚間她仿佛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世子，雨勢太大，不如在前方驛站歇息一晚？表小姐就在青瀾山，明日再……”

陸明淵摸向胸口，那里躺著一個精致的瓷瓶。

那是肖神醫(yī)所制能消疤痕的雪肌散。

“不用，繼續(xù)趕路?！?br>
突然，侍衛(wèi)驚呼：“世子，前面好像有人落水了……”

……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消散之際，一道冰冷的機械音突兀地在沈清梧腦海中響起：

您已觸發(fā) 99次劇情修正，命運線仍未改變。

是否選擇認命？

沈清梧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

原來，她竟已經(jīng)……失敗過 99次了嗎？

“認命？”

她染血的齒縫間擠出一聲嗤笑，“九十九次不夠……那便再來一次！”

她絕不認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