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鄭庭歡寒窗苦讀，吃苦十年。

我成了眾人艷羨的狀元夫人。

成婚第七年，他當(dāng)著我的面給外室寫了情信。

我心灰意冷，假死脫身。

后來，他卻在我墳前長跪不起。

“音音，我來陪你了?！?br>
1鄭庭歡再次醒來時，已經(jīng)日上三竿了。

他嘴唇蒼白，啞著嗓子喊我。

“音音?！?br>
我在他床前枯坐了一宿沒合眼。

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他急得要動。

“我在?！?br>
我趕忙握住了他的手，而后親自給他喂水潤了潤嗓子。

他面上掛著安心的笑。

摩挲著我的手一刻也不肯松開。

像是什么稀世珍寶一般。

卻不小心扯到了肩膀上的傷口，痛得倒吸一口涼氣。

現(xiàn)在京中人誰不說鄭大人寵妻如命。

宮宴上遭遇刺客時，他將我緊緊護(hù)在懷中。

自己的肩膀卻被長劍刺了個對穿。

好在護(hù)駕及時，他很快就被送去醫(yī)治。

但仍舊昏迷了一天一夜。

直至昨晚才醒過來。

“怎得了？”

我回過神來，才發(fā)現(xiàn)鄭庭歡紅了眼眶。

他話里帶著后怕：“我多怕，沒護(hù)住你?！?br>
我鼻頭一酸。

拿起繡了鴛鴦的帕子為他擦了擦眼淚。

自己卻欲語淚先流。

豆大的眼淚砸下。

是啊，鄭庭歡待我向來是極好的。

外人跟前的冷面郎君。

到了我眼前永遠(yuǎn)是溫柔繾綣。

我從未開口，他卻主動給我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潔身自好，事事以我為先。

危急關(guān)頭，他能用命護(hù)我。

“音音，怎么哭成這樣？”

鄭庭歡躺著，手忙腳亂地想要給我擦眼淚。

就連牽動肩上的傷口都毫不在意。

可他越是這樣，我就越是委屈。

他是愛我的。

可就是這樣愛我的一個人。

在外面養(yǎng)了外室。

2鄭庭歡在宮中昏迷在我身上時，我怕極了。

他渾身是血，我好怕他死了，心疼到無法呼吸。

我在床前守了他一天一夜。

就等著他醒來。

起身時自己卻眼前一黑，差點暈倒。

婢女當(dāng)歸一把扶住了我。

“夫人，你也歇一歇吧，身子要緊。”

她滿臉心疼，扶著我坐下。

而后請來了府醫(yī)為我診脈。

沒想到我竟然有了身孕。

我喜極而泣。

成婚七年，我始終遺憾沒能有個孩子。

前年我更是患上心疾，身體愈發(fā)不好了。

還是鄭庭歡求醫(yī)問藥，找到了方子。

以自己的血入藥，治好了我。

我又驚又喜，走到床邊拉著他的手，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阿歡，你醒醒，我們有孩子了，心心念念的孩子。”

熬到了晚上，他終于醒了。

我想將這個好消息告訴他。

誰知他睜眼便是焦急。

堪堪叫了一聲“音音”便鬧著要下床。

我急忙去扶穿鞋的他。

“阿歡，何事如此著急？

一刻也不能等？”

他滿臉蒼白，腳步虛浮。

就連說話的聲音都是啞的。

“是公務(wù)，十分緊急?！?br>
他**著鞋子，來到了書桌旁。

書桌上，還有他為我畫的畫像。

我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像往常一般替他磨墨。

鄭庭歡強(qiáng)撐著身子，拿起了毛筆。

我心中慶幸，好在他傷的是左肩，還能提筆。

只見他筆尖顫抖，落筆卻飛快。

可寫出的字我卻不是平日里常用的字。

筆畫繁瑣，他寫得有些勾連。

一筆一畫落下來，我認(rèn)出那是苗語。

可一字一句，卻看得我如五雷轟頂般。

心中一時間如鈍刀切割般，疼得我無法呼吸。

胃里翻涌撕扯著，難受得我?guī)缀鯂I出來。

小腹傳來隱隱的痛感。

我磨墨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腦海中一片空白。

只見那紙上寫著：“吾妻鳶鳶，為夫已經(jīng)脫險，加急修書一封，你切莫著急，我一切安好，你腹中孩兒可是無虞？

你不必掛念我，等我大好，便去看你，待吾歸?！?br>
落款那處赫然寫著“夫君歡郎”。

我仿佛天塌了一般。

我深愛了多年的夫君在給別的女人寫家書。

身為妻子的我在一旁磨墨。

多么荒唐的事。

眼睛干澀得流不出一滴眼淚。

就那樣機(jī)械地磨著墨。

直到鄭庭歡出聲：“將這封信送出去，要快?！?br>
他如此焦急，滿心滿眼都是那個女子。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或許以為我看不懂苗語。

可他不知道，與他成婚后，我亦是在不斷學(xué)習(xí)。

生怕跟不上他的腳步。

不承想今天在這里派上用場了。

“音音，你怎么了？”

直到鄭庭歡出聲，我才回過神。

卻發(fā)現(xiàn)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我，擔(dān)心你?！?br>
豆大的眼淚砸下，將鄭庭歡白色的里衣洇濕，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

鄭庭歡重新躺在了床上。

不久虛弱的他就那樣暈了過去。

我就那樣坐在床邊。

想了好多好多。

曾經(jīng)那個說要和我白頭偕老的鄭庭歡已經(jīng)死了。

他不再是我的少年。

我摸了摸肚子，可惜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3我與鄭庭歡青梅竹馬，比鄰而居。

那時他還是個窮苦秀才。

爹娘早死，孑然一身。

后來我爹去世前，將我許給了他。

他幫著我處理了后事。

就這樣，我們開始了相依為命的日子。

為了讓他安心讀書，我白天上山采藥拿去集市販賣。

晚上他秉燭苦讀，我就在一旁做繡品補(bǔ)貼生計。

他總是心疼按下我手中的繡品。

可我哪里舍得，我自然是不會聽他的。

他就默默將燭火往我這邊移上一大截。

偶爾閑得空，我便為他磨墨，也算的是紅袖添香。

他也會在街上賣寫字畫，或是去大戶人家做些潤筆的活，不叫我那樣辛苦。

那年冬天，我病倒在床。

他冒著大雪上山，不知守了多久，硬是在一片白茫茫中打到了一只野山雞。

雞香氣撲鼻，他卻默默藏起了手上的傷。

見別人家姑娘都有簪子。

他熬了一個月，為王員外家的公子抄了幾十本書。

最后為我買了一支素銀簪。

春去秋來，轉(zhuǎn)眼會試在即。

**趕考前，我去廟里求了平安符。

親手縫在了他衣服里側(cè)。

他穿著新衣，認(rèn)真地盯著我，眼中仿佛有光。

“音音，待我高中，必定八抬大轎娶你過門?！?br>
“到時候，我便親手為你刻玉簪?！?br>
他一字一句說得認(rèn)真。

我笑著送他出了門。

告訴自己，他的話不能太當(dāng)真。

可他走后，我心中像是缺了一塊什么。

空落落的。

4等待的日子是最難挨的。

鄭庭歡果然不負(fù)所望，金榜題名。

他歡歡喜喜地將我接到了京城。

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

長安街上，鄭庭歡騎著高頭大馬，意氣風(fēng)發(fā)。

令無數(shù)姑娘羞紅了臉。

各式各樣的香囊荷包紛紛砸向他。

我?guī)缀跹蜎]在人群中。

可他一眼就看到了我。

從腰間扯下一個舊舊的香囊高高舉起。

得意的像是打了勝仗的將軍。

那個香囊，是我繡的。

皇上賜了他狀元府。

他讓我住進(jìn)了最好的院子。

晚上回來后，他心疼得紅了眼眶。

“音音，你以后再也不用采藥刺繡了?！?br>
“我讓你做最風(fēng)光的狀元夫人?！?br>
我一把抱住這個讓**思夜想的少年郎。

將臉埋在他的懷里，聲音悶悶地。

“阿歡……”我心中卻百般糾結(jié)。

他是春風(fēng)得意的狀元郎。

我只是一介農(nóng)家女。

身份懸殊，還能有結(jié)果嗎？

直到皇上最得寵的公主看上了他。

他當(dāng)堂拒絕了皇上的賜婚。

“皇上，臣已有婚約，臣這一生非她不娶?！?br>
彼時他剛?cè)氤?，毫無根基。

皇上氣得當(dāng)場打了他三十個板子，大半個月都下不來床。

好在皇上惜才，不然他的仕途可算是到頭了。

我心疼得拿著帕子哭。

“你也是個傻的，你就不怕皇上殺了你？”

他卻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不怕?！?br>
“音音，你值得我付出生命。”

“若沒有你，我此生恐怕再無半點歡愉了?！?br>
我拋卻了一切顧慮，嫁給了鄭庭歡。

如他說的那樣，八抬大轎。

他更是選了上好的玉石，給我雕了一支暖玉簪子。

婚后他對我言聽計從。

酒肉飯局從不參加，忙完公務(wù)便是回家陪我。

他能力出眾，步步高升。

短短幾年，便已經(jīng)官居三品。

縱使我沒有孩子，他也絲毫沒有納妾的意思。

我一直是京中小**人艷羨的對象。

這是我與他最美好的時光。

可終究是大夢一場。

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5鄭庭歡將將能下地，就急著出門去了。

早就知曉他會去哪，心中還是忍不住抽痛。

馬車駛?cè)肭嗍飼r，遠(yuǎn)遠(yuǎn)地便看到了鄭府的馬車。

我的心終究是沉到了谷底。

那一絲希望到底是破滅了。

當(dāng)歸將我扶下馬車后去敲門，我強(qiáng)撐著一口氣等著。

我思緒萬千，疲憊不堪。

門開后，我徑直走進(jìn)了院子。

鄭庭歡穿著我親手做的袍子，正小心翼翼地?fù)е粋€面容姣好的女子。

那女子的腹部高高隆起，月份已然不小了。

而他腰間掛著的，是一個嶄新的香囊。

他正眉眼溫柔地對那女子有說有笑。

儼然一副恩愛夫妻的模樣。

懸著的心終于死了。

雙眼看到的，不能不信。

那女子問“青菊，是何人敲門？”

抬頭，二人便看到了我。

我一瞬間渾身冰涼，整個人被抽干了力氣。

一下子癱倒在當(dāng)歸懷里。

鄭庭歡當(dāng)場愣住。

而后臉色大變，快步向我走來。

他聲音顫抖：“音音，你聽我解釋?！?br>
杜鳶遠(yuǎn)遠(yuǎn)地站著，看向我這邊。

鄭庭歡抓著我的手，我感到他的雙手在顫抖。

“音音，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我只是一時糊涂?！?br>
我艱難地扯出一絲笑意。

多么蒼白無力的解釋啊。

他顫抖著雙手抓著我的衣襟。

我看到杜鳶眼中的驚詫褪去，慢慢變成了恐慌，最后是嫉妒。

她抓緊了手中的帕子，委屈地紅了眼眶。

“歡郎?！?br>
“想必這就是姐姐吧？”

撲通一聲，杜鳶跪在了我的身前。

“鳶……”鄭庭歡雖祈求著我，目光卻看向杜鳶，全是擔(dān)憂。

眼淚止不住地流。

“鳶鳶身子重，能不能讓她先起來？”

鄭庭歡到底還是開口了，他滿臉為難。

信上那句“吾妻鳶鳶”浮現(xiàn)在我眼前。

呵，多大的笑話啊。

他是鄭庭歡的妻，那我們之間的這些年到底算什么？

胸口那股氣始終是喘不勻。

話也哽在喉頭，一句也說不出來。

我甩掉鄭庭歡的手，當(dāng)歸扶著我往外走。

既然親眼看見了，那心也便死了。

“音音。”

鄭庭歡聲音中帶著痛苦，在身后叫住我。

就在這時，杜鳶跪在地上挪動著步子到了我跟前。

她默默地流著淚，眼眶紅紅的。

上前來抱著我的腿：“夫人，一切都是我的錯，您別跟歡郎置氣。”

“鳶鳶，你身子重，快起來?！?br>
鄭庭歡著急地去扶杜鳶，我心中泛起一陣惡心。

就在這時，我腿上傳來一陣劇痛。

低頭間便掃到杜鳶眼中一絲得逞。

她暗中掐了我。

我吃痛地動了一下腿。

杜鳶便假意向后摔去，還拽住了我的裙裾。

我本就沒站穩(wěn)，這下也一起向前摔去。

“歡郎，我的肚子，痛，好痛。”

杜鳶躺在地上痛苦地叫了起來。

我栽在地上，小腹處傳來抽痛。

鄭庭歡一瞬間看向我的眼神仿佛能吃人一般。

他就要上去扶杜鳶。

我也叫出聲：“鄭庭歡，我懷了身孕，我肚子疼?！?br>
鄭庭歡頭也不回，上前去將杜鳶扶起。

“知音，這事是我不好，但畢竟孩子是無辜的?！?br>
“你一向良善，怎的變成了這副模樣？”

鄭庭歡看向我的眼神是濃濃的失望。

語氣里也帶著責(zé)備。

“你就當(dāng)我一直是這副模樣吧。”

當(dāng)歸將我扶起。

在杜鳶得逞的目光中，我緩緩站起身。

鄭庭歡欲言又止。

我頭也不回地向著門口走去。

再多看一眼他們我都嫌惡心。

我決定離開鄭庭歡。

等孩子平安出生，就結(jié)束這一切。

6回府后，當(dāng)歸請來了府醫(yī)。

趙大夫皺著眉，仔細(xì)點給我把脈。

“夫人，您這是動了胎氣?！?br>
“老夫開一劑安胎藥給你，記得按時服用?！?br>
“您本身身子就有虧，切記不能再動氣啊?！?br>
趙大夫捋了捋白花花的胡子。

我靠在床上，木訥地點了點頭。

是啊，我這副身子本身就有虧。

成婚的第二年，我原本是有一個孩子的。

鄭庭歡高興壞了。

可屆時鄭庭歡在朝堂上政敵不少。

被人陷害得下了大牢。

我在寒風(fēng)中為他奔走籌謀，想盡了一切辦法。

正好求到了當(dāng)初被鄭庭歡拒絕過賜婚的公主頭上。

她已然成婚。

這件事關(guān)鍵就在駙馬身上。

為了報當(dāng)年被羞辱的仇，公主將一盆芝麻灑在了雪地中。

她說：“鄭庭歡當(dāng)年都能為你挨三十大板拒絕了本公主?！?br>
“現(xiàn)在就讓本公主看看你對鄭大人的情意?！?br>
“將這些芝麻一粒不差地?fù)炱饋恚竟骶妥岏€馬救他。”

我就那樣懷著身孕，在雪中撿了整整三個時辰的芝麻。

鄭庭歡得救了。

但是我的孩子沒保住。

連帶著也寒氣入體傷了身子。

鄭庭歡紅著眼抱著傷心欲絕的我。

他聲音哽咽：“音音，我以后定不會再叫你受委屈。”

往后這么多年，就算我子嗣艱難，他也只守著我一個人。

可現(xiàn)在……我手不禁移到了小腹上，這里還有些悶疼。

現(xiàn)在我有了孩子。

可那個滿心滿眼都是我的鄭庭歡，卻已經(jīng)死了。

我不再對他抱有一絲希望。

曾經(jīng)他還未高中時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