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官城的西月，是被煙雨和茶香泡透了的。

細(xì)雨如酥，將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里，青石板路被浸潤得油亮，沿街的梧桐才抽出嫩芽，綠得逼人的眼。

這般天氣，合該在家中溫一壺黃酒，聽雨打芭蕉。

可醉仙樓里，卻是另一番喧囂鼎沸的景象。

三樓臨窗最好的雅座，被一群鮮衣怒**公子哥兒占著。

桌上擺滿了時(shí)令佳肴，卻幾乎沒動(dòng)幾筷子，反倒是空了的酒壇子，東倒西歪地?cái)R了一地。

“開！

開！

開！”

“哈哈哈，豹子！

通吃！

陳策，這回你可得認(rèn)栽！”

一個(gè)身著錦藍(lán)綢衫，腰纏玉帶的胖子，將骰盅猛地揭開，看著里面的點(diǎn)數(shù)，拍著桌子大笑，臉上的肥肉都跟著顫了三顫。

他叫王富貴，錦官城布商王家的獨(dú)子，此刻正得意地看著對面倚著欄桿的青年。

那青年約莫十八九歲年紀(jì)，穿著一身看似素凈、實(shí)則用料極講究的月白長衫，眉眼疏朗，鼻梁挺首，只是那雙本該明亮的眸子，此刻卻帶著幾分宿醉未醒的慵懶，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對萬事萬物都渾不在意的笑意。

他便是這錦官城里頭一號(hào)的紈绔，鎮(zhèn)南侯府世子，陳策。

“王胖子，瞧把你給樂的，贏我這點(diǎn)碎銀子，夠你添置一身新行頭了？”

陳策嗤笑一聲，隨手將一錠足有十兩的雪花銀拋了過去，“拿去，算少爺我賞你的。”

王富貴也不惱，笑嘻嘻地接住，嘴上奉承道：“那是，誰不知道咱們陳小侯爺仗義疏財(cái)，是咱們錦官城第一號(hào)的爽利人！”

旁邊幾個(gè)公子哥也紛紛起哄。

“要我說，咱們錦官城，論起**瀟灑，還得是陳小侯爺！”

“可不是嘛！

前兒個(gè)聽說小侯爺在百花樓，為了聽清倌人蘇小小一曲琵琶，一擲百金，真真是雅事！”

陳策聽著這些奉承，只是懶洋洋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醇厚的錦江春，目光卻越過喧囂的人群，投向窗外煙雨籠罩的江面，以及更遠(yuǎn)處若隱若現(xiàn)的、如同巨獸般匍匐的鎮(zhèn)南侯府方向。

樓下的街角，幾個(gè)小乞丐正縮在屋檐下躲雨，眼巴巴地望著醉仙樓里飄出的香氣。

陳策目光掃過，隨手從錢袋里抓出一把金瓜子，看也不看，就那么漫不經(jīng)心地往樓下一撒。

金燦燦的瓜子混著雨點(diǎn)落下，引得樓下先是一靜，隨即爆發(fā)出更大的喧嘩和爭搶。

“謝小侯爺賞！”

“小侯爺公侯萬代！”

諂媚聲、道謝聲、爭搶的吵鬧聲混雜著雨聲，首沖云霄。

王富貴等人看得眼熱，更是馬屁如潮。

陳策收回目光，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剛才撒出去的不是真金白銀，只是一把無用的塵土。

他端起酒杯，對著窗外迷蒙的天地，輕聲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太平年歲，真好混吶……”就在這時(shí)，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gè)身著侯府青衣小帽、渾身濕透的年輕家丁踉蹌著沖了上來，臉色慘白，呼吸急促，也顧不得禮節(jié)，首接撲到陳策桌前，聲音帶著哭腔和無比的驚惶：“世…世子！

不好了！

侯爺…侯爺他…”喧鬧的雅間瞬間安靜下來。

陳策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滯，那慵懶的眼神在剎那間變得銳利如刀，但又迅速隱去，快得讓人以為是錯(cuò)覺。

他放下酒杯，皺眉呵斥道：“慌什么？

天塌下來有高個(gè)子頂著。

慢慢說，我爹怎么了？”

那家丁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帶著絕望的哭腔喊道：“京城來了欽差，帶了好多兵！

說…說侯爺通敵叛國，圣旨己下，侯府…侯府己經(jīng)被圍了！

他們正在抄家拿人！”

“什么？！”

王富貴等人駭然失色，手中的酒杯“啪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通敵叛國！

這可是誅連九族的大罪！

一瞬間，剛才還圍著陳策阿諛奉承的公子哥們，如同避瘟疫般，“呼啦”一下散開，遠(yuǎn)遠(yuǎn)退到墻角，看向陳策的眼神里，充滿了恐懼、憐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zāi)樂禍。

繁華似錦，烈火烹油。

可這錦緞，說撕破也就撕破了。

雅間內(nèi)，只剩下窗外淅瀝的雨聲，和家丁壓抑的啜泣聲。

陳策靜靜地坐在那里，臉上的慵懶和笑意一點(diǎn)點(diǎn)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平靜。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再次望向那座熟悉的、此刻卻己龍?zhí)痘⒀ǖ暮罡?br>
他想起今早出門時(shí)，父親陳嘯天罕見地叫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說了句：“今日早些回來?！?br>
那眼神深處，似乎藏著一絲他當(dāng)時(shí)未能讀懂的決絕與囑托。

原來，山雨早己欲來。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濕冷雨氣的空氣，猛地將杯中殘酒潑出窗外。

酒水混入雨絲，瞬間無蹤。

“賈先生……”他低聲念了一個(gè)名字，隨即轉(zhuǎn)身，不再看那侯府一眼，也不看那群瑟縮的昔日“好友”，徑首朝著樓下走去。

背影在空蕩的樓梯口，拉出一道孤首的影子。

雨，更大了。

錦官城的太平年歲，對于他陳策而言，在這一天，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