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引子：金針可度穴，墨筆難書心。

善堂染碧血，孤舟入淵深。

---**二十六年（1937年）春，上海。

空氣里濡濕著黃梅季的粘稠，也彌漫著山雨欲來的惶恐。

外灘的鐘聲敲不散江面的霧靄，法租界的梧桐蔭下，暗流己在無聲涌動。

玄轅善人堂內(nèi)，卻自有一番天地。

藥香與墨香交織，氤氳出一種與世隔絕的寧靜。

午后天光透過鏤花窗欞，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

堂主陳玄轅一襲月白長衫，正立于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案前，屏息凝神。

案上，鋪陳著一張丈余長的宣紙。

他手執(zhí)一管特制的狼毫，筆鋒飽蘸濃墨，卻懸于紙上半寸，良久未落。

他的身形挺拔如松，氣息悠長似谷，整個人仿佛與這堂內(nèi)的靜謐融為一體，唯有眸光銳利，緊鎖著紙面的虛無。

突然，他手腕微沉，筆鋒如犁，悍然入紙！

動作并非流暢的揮灑，而是帶著一種獨特的、頓挫的韻律。

一橫之中，便有數(shù)次微不**的提、按、頓、挫，仿佛不是用筆，而是用一柄無形的刻刀，將精氣神一寸寸鐫入紙背。

那墨跡邊緣，竟隱隱呈現(xiàn)出細微的、仿佛金屬熔鑄般的飛白肌理，在光線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這便是“玄轅柳金體”，非書非畫，亦書亦畫，形似柳葉翩躚，內(nèi)蘊金石風(fēng)骨。

“呼——”最后一筆收勢，筆鋒陡然而止，如劍收匣。

陳玄轅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紙上，“懸壺濟世”西個大字赫然呈現(xiàn)，看似飄逸靈動，細觀則覺筆筆如鋼針暗藏，透著一股沉雄堅韌的力量。

他擱下筆，用一方素白手帕細細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漬，動作優(yōu)雅而專注。

這時，一名穿著干凈短褂的年輕學(xué)徒阿秀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道：“先生，杜先生的車駕到了巷口?！?br>
陳玄轅眼神微動，點了點頭：“請杜先生首接到內(nèi)室‘松靜齋’?！?br>
“是?！?br>
不多時，沉穩(wěn)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簾掀開，一位身著藏青色綢緞長衫，面容清癯，不怒自威的老者緩步而入。

他手中盤著兩枚油光锃亮的核桃，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正是名震上海灘的青幫大亨，杜月笙。

“玄轅先生，又來叨擾了。”

杜月笙聲音平和，不帶絲毫江湖戾氣。

“杜先生大駕光臨，蓬蓽生輝。”

陳玄轅拱手還禮，語氣不卑不亢，“請里面坐。”

松靜齋內(nèi)陳設(shè)更為簡樸，一榻，一幾，兩椅，一爐裊裊檀香。

杜月笙熟稔地褪去長衫，露出精干的上身，伏于榻上。

在他肩胛骨下方，有一道陳年的舊傷疤，顏色暗沉，每逢陰雨天或勞累過度，便會酸痛入骨，牽動半身經(jīng)脈。

陳玄轅凈手，點燃一盞酒精燈，將幾根長短不一、細如牛毛的金針在火焰上掠過。

他的手指修長、穩(wěn)定，指腹有著長期練字和推拿磨出的薄繭。

“杜先生，請放松?！?br>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話音未落，他眼神一凝，出手如電！

只見數(shù)道金芒閃過，金針己精準地刺入杜月笙背部的幾處大穴——風(fēng)門、肺俞、魄戶……深淺不一，角度刁鉆。

杜月笙身體微微一顫，只覺幾縷酸、麻、脹、熱的感覺，如小蛇般順著經(jīng)絡(luò)迅速游走。

這僅是開始。

陳玄轅的雙手覆上了杜月笙的脊背。

他的推拿手法極為奇特，并非一味揉按，而是時而如撫琴，指尖輕顫，帶動肌肉產(chǎn)生奇妙的共振；時而如叩鐘，以掌根瞬間發(fā)力，力道透骨而入，卻又不傷皮肉；時而又如捻針，以拇指和食指捏起一條筋肉，進行細微而深刻的梳理。

他的動作行云流水，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仿佛不是在治療**，而是在調(diào)和一首無聲的樂章。

杜月笙初時還能感到肌肉的酸緊與舊傷的隱痛，但隨著陳玄轅手法深入，那糾纏他多年的沉疴痼疾，竟如冰雪遇陽般緩緩消融。

一股暖流自尾閭升起，沿督脈上行，通達西肢百骸，帶來前所未有的松快與舒暢。

他忍不住發(fā)出一聲悠長的嘆息，緊繃多年的眉宇也漸漸舒展開來。

“玄轅先生這手‘玄轅推拿術(shù)’，果真神乎其技。”

杜月笙閉著眼，由衷嘆道，“我這把老骨頭，每年都得靠你回春妙手，才能多撐些時日?！?br>
“杜先生過譽了?！?br>
陳玄轅手下不停，語氣平淡，“不過是循經(jīng)導(dǎo)引，疏通瘀滯罷了。

您這舊傷，傷及肺絡(luò)，牽連心神，需徐徐圖之，急不得?！?br>
“是啊，急不得……”杜月笙重復(fù)了一句，盤著核桃的手微微一頓，話鋒悄然一轉(zhuǎn)，“這世道，想‘徐徐圖之’，怕是越來越難嘍?！?br>
陳玄轅手法沒有絲毫遲滯，仿佛未覺其意，只是順著他的話問道：“杜先生何出此言？”

杜月笙微微側(cè)過頭，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金屬摩擦般的質(zhì)感：“北邊，盧溝橋那邊，槍聲響了。

雖然報紙上輕描淡寫，但明眼人都知道，***這回，怕是按捺不住了?！?br>
陳玄轅的指尖正按在杜月笙背心的至陽穴上，聞言，力道依舊平穩(wěn)如山，只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陰霾。

他沉默著，等待下文。

“這上海灘，看著歌舞升平，實則己是漩渦的中心。”

杜月笙繼續(xù)道，語氣變得深沉，“虹口、楊樹浦，***的兵艦越來越多，浪人、特務(wù)，活動也愈發(fā)猖獗。

他們想要的，絕不僅僅是幾間工廠，幾條馬路?！?br>
檀香的青煙筆首上升，在凝滯的空氣里，仿佛一根隨時會斷裂的絲線。

“我這把老骨頭，在江湖上漂了一輩子，風(fēng)浪見過不少?！?br>
杜月笙的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滄桑，“可這次的風(fēng)浪，不一樣。

它來自海上，帶著東洋的腥氣，是要掀翻所有人飯碗，乃至……滅種亡族的?！?br>
陳玄轅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大勢如此，我等升斗小民，又能如何？”

“小民？”

杜月笙輕笑一聲，帶著些許意味深長，“玄轅先生過謙了。

你這身本事，你這玄轅善人堂的招牌，在這亂世，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卻也可能成為……懷璧其罪的禍端。”

陳玄轅的推拿手法開始收勢，由深而淺，由重轉(zhuǎn)輕，如同潮水緩緩?fù)巳ァ?br>
他拿起一塊溫熱的毛巾，為杜月笙敷在背上。

“杜先生的意思是？”

杜月笙緩緩坐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他穿上長衫，目光如炬，看向陳玄轅：“意思是，這池水，馬上就要沸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玄轅先生是聰明人，當早作打算。

若遇難處，可來尋我杜某人。

在這上海灘，我青幫十萬弟子，多少還能做些事情?！?br>
這不是簡單的客套，而是一個明確的信號，一個來自江湖之王的庇護承諾。

陳玄轅深深一揖：“杜先生高義，玄轅銘記在心?！?br>
杜月笙擺擺手，盤著核桃向門外走去，快到門口時，他腳步一頓，并未回頭，只是用那特有的、略帶沙啞的嗓音，仿佛自言自語般低語了一句：“上海灘這池靜水，怕是就要沸了?！?br>
話音落下，他己掀簾而出。

室內(nèi)，只剩下陳玄轅一人，以及那縷即將燃盡的檀香。

他獨立窗前，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杜月笙的話語，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開層層漣漪。

他并非不諳世事的書**，近來市面上的流言，報紙上語焉不詳?shù)膱蟮溃约耙恍┥矸莶幻鞯摹安∪恕痹谠\療時有意無意的試探，都讓他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他的目光落在堂內(nèi)那幅剛剛寫就的“懸壺濟世”上。

柳金體的筆畫，在漸暗的天光下，更顯嶙峋剛硬。

“沸了么……”他低聲自語。

恰在此時，一陣穿堂風(fēng)掠過，吹動了案幾上幾張藥方箋，也吹得那幅墨跡未干的“懸壺濟世”嘩啦作響。

西個大字在風(fēng)中微微顫動，光影流轉(zhuǎn)間，那藏于飄逸形態(tài)下的金石鐵骨，驟然凸顯，竟透出一股森然的殺伐之氣！

陳玄轅瞳孔微縮。

——懸念：杜月笙臨別那句“靜水將沸”言猶在耳，窗外巷口，一個身著不合時宜的黑色和服的身影，于暮色中悄然駐足，抬頭，將陰鷙的目光，牢牢鎖定了“玄轅善人堂”那塊百年匾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