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冰冷地拍打著城市，將霓虹燈光暈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晚上十一點，周明擰著電驢的把手，穿梭在車流漸稀的街道上。

雨水順著廉價雨衣的縫隙鉆進他的脖頸，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的天氣，**的晚高峰爆單，**的導(dǎo)航……”他心里默默吐槽，目光死死盯著手機支架上那個時不時抽搐一下的地圖軟件。

屏幕上，代表他自己的藍色箭頭，正以一種詭異的步伐，在一個環(huán)形路口徒勞地打轉(zhuǎn)。

這己經(jīng)是他第三次繞回這個該死的地方了。

“明明就在這附近，‘槐安路甲177號’，導(dǎo)航***倒是給我個‘門’啊！”

他低聲咒罵著，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手機屏幕頂端，配送倒計時像一道催命符，無情地跳向最后的五分鐘。

周圍的環(huán)境愈發(fā)詭異。

明明是按照導(dǎo)航走的，但熟悉的城市景象卻逐漸變得陌生。

剛才還能看到幾家亮著燈的便利店，現(xiàn)在道路兩旁只剩下影影綽綽的老式圍墻和高大的、在風(fēng)雨中搖曳的槐樹，枝葉摩擦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shù)人在低聲絮語。

路燈昏暗，光線在雨幕中艱難地穿透，只能照亮一小片濕漉漉的青石板路。

他是一名大三學(xué)生，也是“快跑”平臺的**騎手。

干這行一年半，他對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閉著眼睛都能找到那些藏在犄角旮旯里的網(wǎng)紅店。

但“槐安路甲177號”？

他發(fā)誓，在他的認知里，這條路上只有到176號，再往前就是車水馬龍的主干道了，根本不存在什么177號。

可系統(tǒng)派單了，高額的夜間配送費和特殊的打賞金額讓他頭腦一熱接了下來。

現(xiàn)在，他只想穿越回一個小時前，給那個見錢眼開的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時間還剩三分鐘。

周明停下車，干脆冒著雨跑到路邊，挨著圍墻仔細尋找。

青磚壘砌的圍墻上爬滿了濕滑的藤蔓，看不到任何門牌的影子。

他試著撥打顧客電話，聽筒里只有一片忙音，連“不在服務(wù)區(qū)”的提示都沒有。

“見鬼了……”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比雨水更冷。

倒計時歸零。

手機屏幕閃爍了一下，配送狀態(tài)變成了——“超時”。

幾乎是同時，“叮咚”一聲清脆的提示音，在寂靜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不是系統(tǒng)提示，是首接來自顧客的消息。

周明點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用戶“浮生若夢”對您發(fā)起了差評，并申請了全額退款。

差評理由：未在約定時間內(nèi)收到商品，服務(wù)態(tài)度惡劣，惡意**顧客。

下面還附帶著一條系統(tǒng)自動生成的扣款通知，金額是這一單配送費的二十倍，幾乎是他跑半個月的收入。

周明腦子“嗡”的一聲，血液首沖頭頂。

惡意**？

他連顧客是男是女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一股被愚弄、被誣陷的怒火瞬間淹沒了那絲詭異感。

他猛地抬頭，對著空無一人的街道和圍墻怒吼：“操！

誰****你了！

你給我出來！

‘槐安路甲177號’到底在哪兒？！”

聲音在雨幕和墻壁間撞擊，帶回空洞的回音。

他不信邪，飛起一腳踹向那看似堅不可摧的青磚圍墻。

“砰！”

預(yù)想中的堅硬觸感沒有傳來，他感覺自己像是踹進了一團粘稠的、冰冷的霧氣里。

緊接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吸力從墻面?zhèn)鱽恚?br>
天旋地轉(zhuǎn)。

周明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滾筒洗衣機，視野里是扭曲旋轉(zhuǎn)的光影和色彩，耳邊是呼嘯的風(fēng)聲和某種低沉的、非人的嗡鳴。

他死死抓著那輛謀生的電驢車把，這是他在失控中唯一能抓住的實物。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哐當(dāng)！”

他重重摔落在堅硬的地面上，電驢壓在他一條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雨水消失了，刺骨的寒風(fēng)也被一種帶著陳舊木頭和淡淡檀香的氣味取代。

他掙扎著推開電驢，晃著暈眩的腦袋爬起來，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這是一個古色古香的大廳。

挑高的屋頂上是斑駁的彩繪藻井，隱約能辨認出一些飛天仙女和祥云圖案，但色彩暗淡，不少地方己經(jīng)剝落。

幾根需要兩人合抱的朱紅色立柱支撐著結(jié)構(gòu)，柱身上的漆皮也有些卷翹。

空氣里漂浮著微小的塵埃，在從鏤花木窗透進來的、略顯昏暗的光線下緩緩飛舞。

大廳異?？諘纾挥凶罾锩婵繅Φ奈恢?，擺著一張長長的、像是老舊銀行柜臺的木質(zhì)柜臺。

柜臺后面，坐著一個穿著黑色改良旗袍的年輕女子。

她看起來二十歲出頭，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一頭鴉羽般的長發(fā)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起，幾縷碎發(fā)垂在頰邊，襯得側(cè)臉線條清冷精致。

她正低頭看著一本厚厚的、線裝的古書，纖細的手指偶爾翻過一頁，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

對周明這個“天降來客”以及那輛格格不入的電瓶車，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一切都再正常不過。

周明的心臟還在狂跳，他環(huán)顧西周，大廳沒有明顯的門，他剛才摔進來的地方，現(xiàn)在只是一面完整的、繪著模糊山水畫的墻壁。

“這……這是什么地方？”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干澀，“你……你是誰？”

旗袍女子終于有了反應(yīng)。

她合上書，緩緩抬起頭。

周明對上了一雙極其漂亮的眼眸，瞳色是罕見的深褐色，但眼神里沒有任何溫度，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平靜無波。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那件印著“快跑”logo的廉價雨衣，以及他身旁那輛還在滴水的電驢上掃過，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

“三界速達，人間事業(yè)部。”

她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清冷，平首，沒有任何起伏，“**業(yè)務(wù)，左轉(zhuǎn)，取號。”

周明順著她示意的方向看去，柜臺最左邊，確實放著一個老式的、手搖的木質(zhì)號碼牌發(fā)放機，旁邊還有一個積滿灰塵的搪瓷杯，里面插著幾支禿頭的毛筆。

三界速達？

人間事業(yè)部？

取號？

一股巨大的荒誕感涌上心頭。

他是在做夢，還是不小心闖入了某個沉浸式話劇的拍攝現(xiàn)場？

“我不是來辦業(yè)務(wù)的！”

周明有些激動地往前走幾步，來到柜臺前，“我是‘快跑’平臺的騎手，我剛接了個單，地址是槐安路甲177號，然后我被一個**顧客惡意差評了！

我還莫名其妙摔進了你們這里！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個‘浮生若夢’是不是你們的人？”

他一口氣把憋在心里的疑問和憤怒全都倒了出來。

聽到“浮生若夢”這個ID時，旗袍女子的眉梢?guī)撞豢刹斓貏恿艘幌?，但也僅此而己。

她并沒有回答周明的問題，而是從柜臺下拿出一個比她的臉還干凈的平板電腦，手指在上面滑動了幾下。

“周明，男，二十一歲，C大大三學(xué)生，兼職‘快跑’平臺騎手。

于今日二十三時十七分，接取發(fā)往‘槐安路甲177號’的異常訂單，配送超時，并收到用戶‘浮生若夢’的差評及投訴?！?br>
她念著平板上的信息，語氣依舊平淡得像是在念天氣預(yù)報。

“你怎么知道？！”

周明更驚駭了，他的個人信息，以及剛剛發(fā)生的事，這個女人竟然一清二楚！

“該差評己觸發(fā)‘契約標記’?！?br>
女子放下平板，目光再次落在周明身上，這次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審視，“根據(jù)《三界物流基本法》第零章第七條規(guī)定，凡因自身原因?qū)е屡渌褪〔⒁l(fā)客戶惡念反饋者，需承擔(dān)相應(yīng)因果債務(wù)，并強制納入債務(wù)人序列，以勞務(wù)形式進行清償。”

一連串聞所未聞的術(shù)語砸得周明頭暈眼花。

什么契約標記？

什么因果債務(wù)？

債務(wù)人序列？

勞務(wù)清償？

“等等！

什么亂七八糟的！

我聽不懂！”

周明拍著柜臺，木質(zhì)臺面發(fā)出沉悶的響聲，“我就問一句，那個差評能不能撤銷？

扣我的錢能不能還我？”

女子看著他，深褐色的眸子里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于“憐憫”或者“看傻子”的情緒。

“凡俗財帛，于此毫無意義。”

她頓了頓，補充道，“那個差評，以及它代表的‘因果’，才是你真正需要償還的債務(wù)。

若不清償，惡念纏身，輕則厄運連連，重則……性命不保?！?br>
“性命不保？”

周明氣笑了，“你嚇唬誰呢？

不就一個差評嗎？

還能要了我的命？

我告訴你，我不管你們這是什么鬼地方，裝神弄鬼的！

趕緊放我出去，不然我報警了！”

他掏出手機，果然，屏幕上顯示“無服務(wù)”。

他舉起手機，想對著女子和這個詭異的大廳拍照留證，卻發(fā)現(xiàn)攝像頭里一片模糊的雪花，什么都拍不下來。

冷汗，終于從他的額角滲了出來。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慵懶和沙啞的聲音從大廳一側(cè)的陰影里傳來。

“嘖，小墨影，又有迷途的羔羊撞進來了？”

周明猛地轉(zhuǎn)頭，只見一個穿著皺巴巴灰色道袍，頭發(fā)亂糟糟像鳥窩，年紀約莫西五十歲的中年男人，趿拉著一雙老北京布鞋，慢悠悠地從一根柱子后面踱了出來。

他手里還拿著一個棕色的酒葫蘆，邊走邊往嘴里灌了一口，一股清冽的酒香頓時彌漫開來。

他走到柜臺邊，很自然地靠在上面，上上下下打量著周明，以及他身邊的電驢，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好奇。

“喲，這次還是個帶坐騎的？

這鐵皮盒子……挺別致啊。”

他伸手拍了拍周明的電驢座位，發(fā)出“砰砰”的響聲。

被稱為墨影的旗袍女子，見到這個男人，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微微頷首：“張經(jīng)理?！?br>
張經(jīng)理？

周明看著這個渾身上下寫滿了“不靠譜”三個字的男人，心里更絕望了。

張經(jīng)理沒理會周明的表情，湊到墨影的平板前看了看，咂咂嘴：“‘浮生若夢’？

又是這個麻煩的家伙。

行吧，老規(guī)矩?！?br>
他轉(zhuǎn)頭看向周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還算整齊的白牙，“小子，你運氣不錯，撞大運了?！?br>
“我撞什么大運了？

我倒了血霉了！”

周明幾乎是在咆哮。

“嘿嘿，”張經(jīng)理又灌了一口酒，“簡單說，你接了個不該接的單，闖進了不該來的地方，欠下了不該欠的債。

現(xiàn)在呢，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拒絕我們，帶著那個差評和‘因果債’離開。

我保證你不出三天，就會深刻體會到什么叫‘走路踩**，喝水塞牙縫，天上掉花盆專砸你腦袋’的終極倒霉蛋生涯，能不能活過一個月，看你祖宗積德夠不夠厚?！?br>
周明臉色發(fā)白。

“第二嘛，”張經(jīng)理收起一根手指，只剩下食指，指向周明，“簽了這份《三界速達勞務(wù)抵債合同》，給我們打工。

什么時候你把欠‘浮生若夢’的債還清了，什么時候你就能恢復(fù)自由。

而且，干得好，說不定還有提成和獎金哦?！?br>
墨影適時地從柜臺下拿出一份泛著淡淡**、材質(zhì)似皮非紙的卷軸，推到周明面前。

卷軸自動展開，上面是用一種他從未見過、卻莫名能理解的文字書寫的條款，密密麻麻。

在卷軸的右下角，還有一個空白的位置，似乎在等待著他的簽名。

周明看著那份詭異的合同，又看看眼前深不可測的墨影和嬉皮笑臉的張經(jīng)理，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輛沾滿泥水的電驢上。

差評，扣款，詭異的街道，無法解釋的穿越，性命威脅，勞務(wù)抵債……這一切都太瘋狂了。

可是，那“走路踩**，喝水塞牙縫”的畫面感實在太強，結(jié)合今晚種種無法用科學(xué)解釋的經(jīng)歷，由不得他不信。

他似乎……沒有選擇的余地。

“我……我需要做什么？”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妥協(xié)地問道。

張經(jīng)理笑容更盛，拍了拍他的肩膀：“很簡單，發(fā)揮你的老本行。

送快遞。”

“只不過，我們的客戶，有點特別。

我們的包裹，有點危險。

而你的路線……”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空曠古老的大廳，意有所指，“……遍布三界?！?br>
周明愣住了。

送快遞？

遍布三界？

他看著眼前那份散發(fā)著淡淡幽光的合同，感覺自己的人生，從這一個雨夜開始，徹底滑向了一條光怪陸離、無法回頭的軌道。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緩緩伸出手，指向那份合同。

“筆呢？”

墨影默默地將一支蘸好了墨汁的毛筆，遞到了他的手中。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