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宮偏殿，熏香死寂。

棋盤上，黑白子糾纏如龍，殺機(jī)西溢。

這是他與裴澈的棋局，亦是顛覆整個王朝的棋局。

一黑衣人指間拈著一枚黑子，只需落下，便能將白子大龍徹底屠戮，將殿外那些負(fù)隅頑抗的“忠臣良將”，連同這腐朽的宮闕一同埋葬。

殿門轟然被撞開，火光與血腥氣一同涌入。

裴澈一身白衣己染滿血污與塵灰，手持長劍，護(hù)著一人踉蹌退入殿內(nèi)。

他清冷如月的臉蒼白如紙，唯獨那雙看向那人的眼睛，銳利如冰。

而被裴澈死死護(hù)在身后的——是陸暄如今披甲執(zhí)銳，發(fā)絲凌亂，呼吸急促。

他曾是這京城最明媚張揚(yáng)的少年，此刻卻用一雙盈滿心痛、憤怒，乃至一絲難以置信的眼睛，死死盯著蕭燼，那眼神像淬了火的針，扎得蕭燼心口一抽。

“收手吧！”

陸暄的聲音帶著激戰(zhàn)后的沙啞，更多的是痛徹心扉，“看看這遍地尸骸，看看這燃血的宮階！

這就是你想要的新朝嗎？！”

那人的目光掠過裴澈，落在陸暄臉上。

裴澈上前半步，將陸暄更嚴(yán)實地?fù)踉谏砗?，這個保護(hù)的姿態(tài)細(xì)微而精準(zhǔn)。

他劍尖微抬，聲音冷冽：“你的棋，走錯了路。

以萬民為芻狗，堆砌起來的不會是盛世，只能是另一個修羅場?！?br>
那人笑了，笑聲低啞，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顯得格外凄涼。

裴澈的敵意，他再清楚不過。

不僅僅因為他們選擇了不同的路來“創(chuàng)造”新朝——裴澈想的是海晏河清，法制井然；而他，要的是推倒重來，是焚盡這腐朽舊世界的一切，在一片純粹的廢墟上建立絕對服從的新秩序。

道不同，不相為謀。

更是因為，他們都清楚，陸暄站在誰的身后。

他看著陸暄為裴澈擔(dān)憂焦慮的神情，看著他對自己的痛心疾首。

這份心痛，是為這山河，為這百姓，或許……也曾有微末的一絲，是為他這個走入歧途的人。

但他要的，從來不是這點微末。

他想要的，是獨占那輪太陽。

既然得不到，那便一起毀滅也好。

可當(dāng)他的目光再次觸及陸暄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對他所作所為的憎厭時，他拈著棋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原來，他終究是怕的。

怕這雙眼睛，最后連一點舊日的影子都不剩，只剩下純粹的恨。

殿外的喊殺聲越來越近，是他麾下的叛軍正在逼近。

勝利唾手可得。

然而——“啪嗒?！?br>
一聲輕響。

那枚決定乾坤的黑子，從他指間滑落，掉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滾了幾圈，停在了棋盤之外。

他放棄了。

裴澈瞳孔微縮，陸暄怔在原地。

黑衣人緩緩抬眼，望向殿外漆黑的、火光沖天的夜空，仿佛透過這片血色，看到了很久以前，那個對他伸出援手的小小身影。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昭衍……你看，我終究……還是做不到?！?br>
為你，我放棄了到手的江山，也放棄了我自己。

時間拉回五年前，風(fēng)平浪靜的云京城暮色西合，華燈初上。

云京城最負(fù)盛名的“醉仙樓”頂層雅閣內(nèi)，暖黃的燈火驅(qū)散了春夜的微寒，窗外是連綿不絕的萬家燈火與隱隱傳來的市井喧囂，窗內(nèi)卻是一方隔絕出來的愜意天地。

“要我說，這醉仙樓的醉鵝，乃是云京一絕！”

(づ￣3￣)づ╭?～國公府世子陸暄（字昭衍）毫無形象地靠在窗邊的軟榻上，一雙明亮的桃花眼滿足地瞇起，手里還晃著半杯琥珀色的佳釀。

他今日穿了件緋色錦袍，金冠束發(fā)，整個人像一團(tuán)熱烈又耀眼的火，帶著不諳世事的純粹與張揚(yáng)。

“吃都堵不**的嘴?！?br>
對面，將軍府嫡子謝鴻（字云辭）懶散地舉杯，斜倚著身子，手中拿著一把藍(lán)色扇子，唇角噙著一抹慣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一身墨藍(lán)色常服，領(lǐng)口微敞，姿態(tài)**不羈，眼神卻像浸了酒的星子，清明而銳利。

“痛快!”陸昭衍將杯中佳釀一飲而盡，暢快地舒了口氣。

指尖敲著桌面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全然是副被寵壞了、不識愁滋味的少年郎模樣。

“慢些喝，這‘玉髓’后勁不小，小心明日頭疼。”

目光含笑地在陸暄和角落里的另一人身上流轉(zhuǎn)，帶著洞察世情的慵懶。

坐在稍暗處，臨窗位置的，是西皇子蕭燼（字寒淵）。

他一身素凈的月白常服，身形清瘦，面容在燈下顯得有些過于蒼白，卻絲毫無損其俊雅。

他并未參與斗嘴，只是安靜地涮洗著茶杯，動作優(yōu)雅從容，唇角噙著一抹溫和淺淡的笑意，仿佛聆聽好友笑鬧便是世間至樂。

“我說的是實話！”

陸昭衍坐首身體，不服氣地反駁，“不像某些人，整天掉書袋，裝得跟不食人間煙火似的?！?br>
謝云辭眉梢一挑，自然知道他在說誰，笑道：“喲，這是誰又惹著我們陸小世子了？

莫不是……又在你爹面前，被那位‘少年丞相’給比下去了？”

“呸！

誰被他比下去！”

陸昭衍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我就是看不慣裴澈那副清高樣子！

板著一張臉，活像別人欠他萬兒八千兩似的?！?br>
他話音剛落，樓下大廳隱約傳來幾個書生興致勃勃的議論聲，清晰地透入室內(nèi)：“……聽說裴相不日將入京，要我說，裴相與顧太傅當(dāng)?shù)闷稹遢x雙璧’之名！

裴相清冷如月，洞徹乾坤；顧太傅溫潤如玉，教化人心。

此二人，實乃我朝棟梁，文壇雙星?。　?br>
“正是！

‘清輝雙璧’，實至名歸！”

議論聲漸小，雅間內(nèi)卻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寂靜。

陸昭衍撇了撇嘴，哼道：“聽見沒？

‘清輝雙璧’，嘖嘖，這名頭可真響亮?！?br>
語氣里的酸意幾乎能溢出來。

o(￣ヘ￣o#)謝云辭失笑，搖了搖頭，**姿態(tài)盡顯：“‘清輝雙璧’是挺好，不過嘛……”他拖長了調(diào)子，目光在陸昭衍和蕭寒淵身上一轉(zhuǎn)，帶著幾分促狹，“比起咱們‘云京三絕’，總覺得少了點……嗯，人味兒？”

他所謂的“三絕”，私下里戲稱陸暄的“絕頂傲嬌”，他自己的“絕頂**”，以及蕭寒淵的“絕頂能忍”。

他們是云京煙火氣的代表，是權(quán)勢與繁華滋養(yǎng)出的、最鮮活生動的存在。

本身也是很有實力的。

而百姓們口中的云京三絕是：宸陽絕、流云絕、寒淵絕正好對應(yīng)三人的性格，國公府世子陸昭衍光明坦蕩如宸陽，將軍之子謝云辭**不羈似流云，西皇子蕭寒淵溫和卻難以接近，像深淵一樣難以琢磨。

他們?nèi)藴愒谝惶?，便是這云京城里最讓人移不開眼的一道人間盛景。

一首沉默的蕭寒淵此時終于抬眼，他面容俊美，膚色因長年不見光而顯得有些蒼白，此刻在燈下更添了幾分易碎感。

他溫和地笑了笑，聲音如春風(fēng)拂過靜湖：“百姓們樂于傳頌，是他們二人確有真才實學(xué)。

我們不過是仗著家世胡鬧的紈绔，如何能比。”

他這話說得謙遜又得體，仿佛全然不在意這些虛名。

陸昭衍卻不滿地嘟囔：“寒淵你就是太好性兒！

要我說，咱們?nèi)嗽谝黄?，不比他們快活自在？?br>
他舉起酒杯，“來，為我們‘云京三絕’，干杯！

管他什么清輝不光輝的！”

(??????)??謝云辭從善如流地舉杯，笑容灑脫。

蕭寒淵也微笑著舉起了酒杯，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謝云辭輕笑，搖了搖頭，目光轉(zhuǎn)向蕭寒淵，帶著幾分好友間獨有的打趣：“寒淵，你瞧他，幾杯酒下肚，就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快忘了。

改**若闖禍被國公爺責(zé)罰，你我可得躲遠(yuǎn)些，免得被這混世魔王牽連。

國公爺又拿我們與那兩人比較?！?br>
他這話語帶調(diào)侃，卻分寸掌握得極好，是絕不會令人不適的親近。

蕭寒淵抬起眼，那雙眼眸顏色偏淺，在光下顯得格外清澈，卻也格外深邃。

他無奈地笑了笑，聲音溫和如**：“昭衍至情至性，何錯之有？

云辭你就莫要再逗他了?！?br>
他順手將剛沏好的一杯溫茶推到陸昭衍面前，“解解酒?！?br>
陸昭衍頓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哼了一聲，方才的愜意全變成了不滿，嘟囔道：“也不知道那裴澈是給老頭子下了什么**湯，天天讓我以他為榜樣。”

他語氣里的不滿幾乎凝成實質(zhì)。

謝云辭見狀，眼中笑意更深，慢悠悠地晃著酒杯：“人家裴相和顧太傅是靠真才實學(xué)贏得美名，你在這兒拈酸吃醋像個什么樣子？”

他話鋒一轉(zhuǎn)，戲謔地看向陸昭衍，“除非……你陸小世子其實心里仰慕得很，只是嘴上不肯認(rèn)？”

“謝云辭！

你胡說八道什么！”

陸昭衍瞬間炸毛，“這種書**也能入得了小爺?shù)难邸?br>
你那什么眼光，真是沒救了。”

蕭寒淵適時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帶著安撫的意味：“好了，云辭，你就少說兩句?！?br>
他目光掠過陸昭衍氣鼓鼓的臉，最終落在窗外無邊的夜色上，語氣平淡而真誠，“裴相與顧太傅確是國之棟梁，百姓敬仰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

我們?nèi)四茉诖送档酶∩肴臻e，亦是幸事。”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謙和而知禮，全然一副與世無爭的皇子模樣。

陸昭衍被他安撫下來，小聲哼道：“還是寒淵你會說話。

來寒淵，不管他，我們喝我們的！”

“喂喂喂，不至于吧陸昭衍，”他晃著酒杯，眼尾微挑，**盡顯，“一個大男人還搞孤立?這就把我撇一邊，只跟寒淵喝上了?”Σ( ° △ °|||)︴陸昭衍反駁道：“切，誰孤立你了！”

他耳根微紅，像是被說中了小心思卻堅決不認(rèn)賬，為了證明自己沒有“孤立”，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攬住謝云辭的脖子，將他往自己這邊帶，動作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親呢。

“喝!這就喝!滿意了吧?”他幾乎是“惡狠狠”地說著，把自己的酒杯往謝云辭的杯子上重重一撞，發(fā)出“鐺”的一聲脆響，琥珀色的酒液都濺出了幾滴。

謝云辭被他勒得微微后仰，卻也不掙扎，反而就著這個有些別扭的姿勢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震動，語氣里滿是得逞后的慵懶和戲謔：“這還差不多。

不過陸小世子，你這哪是敬酒，分明是**摯友。”

蕭寒淵見狀，眼底閃過笑意，隨即無奈地?fù)u頭，聲音依舊溫和：“好了，你們倆個別鬧了，良辰美景，知己在側(cè)，己是難得。

這杯，敬我們?nèi)??！?br>
三只酒杯再次碰到一起，清脆的響聲融入了醉仙樓的喧鬧**音中。

少年意氣，好友在側(cè)，仿佛所有的煩惱都與他們無關(gu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