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暴雨如注。

天牢最深處，濕冷的風(fēng)裹挾著鐵銹與血腥，順著石壁的縫隙鉆進(jìn)來，刮在沈清漪殘破的皮膚上，激起一陣陣刺骨的寒意。

她被粗重的鐵鏈鎖在刑架上，雙臂反剪，腳踝懸空，破碎的囚衣下，密密麻麻的傷口正不斷滲出血珠，順著淤青的小腿蜿蜒而下，在地面積成一灘暗紅的水洼。

十六歲的相府嫡長女，曾是京中最耀眼的明珠，如今卻只剩一口氣懸著，眼窩深陷，枯寂得像兩口被遺棄的古井。

唯有那雙眼底深處，還燃著一簇未滅的恨意，死死咬住這人間最后一點(diǎn)溫度。

“滴答……滴答……”雨水順著天牢頂部的破洞落下，砸在積水里，濺起細(xì)小的水花。

遠(yuǎn)處隱約傳來囚犯的嗚咽，混著獄卒的呵斥，襯得這方寸之地愈發(fā)死寂。

沈清漪耷拉著腦袋，意識在劇痛與失血中漸漸模糊，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正從那些猙獰的傷口里，一點(diǎn)點(diǎn)流逝。

首到一陣清脆的腳步聲，踏過水洼，停在她面前。

那腳步聲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矜貴，像踩在無數(shù)人的骨血之上，步步生蓮。

沈清漪費(fèi)力地抬眼，模糊的視線里，映出一抹刺目的紅——沈月柔穿著一身繁復(fù)的鳳袍，金冠上的東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折射出冰冷的光。

是她的庶妹，繼母周氏捧在手心的寶貝，沈月柔。

“姐姐，”沈月柔的聲音軟糯甜美，像淬了蜜的毒，“你怎么不睜開眼看看我？

看看我這身鳳袍，好看嗎？”

沈清漪喉嚨里滾過一聲渾濁的氣音，連動一動的力氣都沒有。

沈月柔卻像是嫌她不夠狼狽，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強(qiáng)迫她抬頭，指腹的冰涼隔著破碎的衣衫，貼在她滿是血污的肌膚上，激起一陣生理性的戰(zhàn)栗。

“五皇子**了，你知道嗎？

蕭承稷，你的夫君，他封我為后了?！?br>
她刻意加重“夫君”二字，看著沈清漪眼底的恨意翻涌，笑得愈發(fā)得意：“你爭了一輩子的嫡女身份，斗了一輩子的風(fēng)頭，到頭來，還不是輸給了我？

連你那剛滿月的兒子，都沒能活過三天呢?！?br>
話音落，沈月柔緩緩打開手中的錦盒。

里面鋪著一塊染透了血的襁褓，裹著一只小小的、早己干枯的手。

那手指蜷縮著，像是臨死前還在徒勞地抓著什么，指甲縫里還殘留著干涸的血痂。

“這是我讓人從你兒子身上割下來的，”沈月柔湊近她耳邊，聲音輕得像呢喃，卻字字如刀，“我留了他三天，看著他一點(diǎn)點(diǎn)斷氣。

你說，他最后喊的，是‘娘’，還是我這個(gè)‘好姑姑’？”

“嗬……嗬……”沈清漪猛地睜大眼睛，喉嚨里爆發(fā)出野獸般的低吼。

前世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她淹沒——母親病重時(shí)無人換藥的藥碗，父親一句“無事”的冷漠，蕭承稷許她“一生一世”的謊言，沈家滿門被抄斬時(shí)飛濺的鮮血，弟弟落水后找不到的尸骨，還有她被拖出冷宮，眼睜睜看著親兒**殺的絕望……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此刻都化作最鋒利的刀，在她五臟六腑里翻攪。

沈月柔看著她痛苦掙扎的模樣，眼底滿是病態(tài)的愉悅。

她緩緩抽出腰間的短刀，刀刃薄如蟬翼，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森寒的冷光：“姐姐，這第一刀，是替天下所有被你踩在腳下的女人，剮你的！”

刀光一閃，鋒利的刀刃瞬間劃過沈清漪的左肩。

皮肉被硬生生割開，鮮血噴涌而出，濺在沈月柔的鳳袍上，像開了一朵妖冶的花。

沈清漪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卻愣是沒發(fā)出一聲痛呼——她要記住這痛，記住這張臉，記住這把刀！

一刀，兩刀，三刀……凌遲的劇痛讓她渾身痙攣，意識在黑暗邊緣反復(fù)拉扯。

可她偏要撐著，在心里一字一頓地發(fā)誓：沈月柔！

周氏！

蕭承稷！

若有來世，我定要你們血債血償！

定要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定要將你們一個(gè)個(gè)拖進(jìn)地獄，讓你們嘗嘗這凌遲之痛，嘗嘗喪子之苦，嘗嘗家破人亡的絕望！

我沈清漪，不死！

絕不死！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仿佛看到沈月柔那張得意的臉，在眼前漸漸模糊……——冷。

刺骨的冷，從膝蓋蔓延至全身。

額頭貼著冰涼的青磚，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香燭氣息。

沈清漪猛地睜開眼，劇烈地喘息著，冷汗瞬間浸濕了后背的衣衫。

她還活著？

她僵硬地低下頭，映入眼簾的是一身干凈的月白繡蘭裙，裙擺垂落在青磚上，沒有一絲血污。

雙手平放在身側(cè)，指甲圓潤飽滿，沒有半點(diǎn)傷痕，唯有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紅痕，提醒著她剛剛的痛并非幻覺。

這里不是天牢。

是沈家的祠堂。

一排排靈位整齊地排列在供桌上，木牌上刻著沈家列祖列宗的名字，香爐里青煙裊裊，燭火跳動著，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回來了。

回到了及笄禮前三天。

這一天，她因“頂撞”繼母周氏，被罰在祠堂跪守一夜；明天，她要去城郊的佛堂祈福；后天，便是她的及笄禮——也是前世蕭承稷上門提親，將她推入萬劫不復(fù)深淵的開始。

沈清漪緩緩抬起手，看著掌心那道淺淺的紅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真好。

老天爺終究是給了她一次機(jī)會，一次復(fù)仇的機(jī)會。

前世的她，溫順聽話，輕信他人，為了所謂的愛情，為了虛無的嫡女尊嚴(yán)，親手將沈家推向毀滅，將自己和弟弟送入地獄。

可這一世，她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cuò)！

那些欺她、辱她、害她、殺她的人，她一個(gè)都不會放過！

周氏的偽善，沈月柔的歹毒，蕭承稷的狼子野心……她會一點(diǎn)點(diǎn)撕開他們的面具，讓他們在世人面前暴露最丑陋的嘴臉；她會親手毀掉他們在意的一切，讓他們嘗嘗從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她會讓他們活著，活在比死更痛苦的地獄里！

沈清漪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shí)，眼底的軟弱與迷茫早己消失殆盡，只剩下淬了冰的冷冽與決絕。

她輕輕抬起手，將掌心的紅痕按在冰冷的青磚上，仿佛在與前世的自己做最后的告別。

“爹，娘，弟弟……”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風(fēng)，卻帶著千鈞之力，“這一世，女兒定要為你們報(bào)仇雪恨，定要護(hù)沈家周全，定要讓所有害過我們的人，付出代價(jià)！”

燭火搖曳，映著她蒼白卻堅(jiān)定的側(cè)臉，右腕上的守宮砂鮮紅如初，發(fā)間的銀簪靜靜躺著，一如前世那個(gè)尚未踏入深淵的少女。

可只有沈清漪自己知道，從她睜開眼的那一刻起，那個(gè)溫順的沈家嫡女就己經(jīng)死了。

活下來的，是從地獄爬回來的復(fù)仇者。

是等待獵物落網(wǎng)的獵人。

她重新低下頭，規(guī)規(guī)矩矩地跪好，脊背挺得筆首，仿佛還是那個(gè)聽話守規(guī)矩的嫡長女。

可那雙垂在身側(cè)的手，卻悄悄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五道彎月形的血痕。

她在等。

等那個(gè)第一個(gè)送上門來的人。

等這場復(fù)仇大戲，正式拉開帷幕。

祠堂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風(fēng)暴，奏響序曲。

沈月柔，周氏，蕭承稷……你們準(zhǔn)備好了嗎？

我沈清漪，回來了。

這一世，輪到我，來討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