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青石村就被裹進(jìn)了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霧里。

不是那種輕飄飄的晨霧，是帶著山里頭水汽的、沉甸甸的霧。

沾在頭發(fā)上能凝成小水珠，吸進(jìn)肺里都帶著股涼絲絲的濕意，連村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血梨樹，都只剩個模糊的黑影子，枝椏間掛著的霧珠，偶爾滴落在青石板路上，“嗒”一聲，在靜悄悄的村里顯得格外清楚。

林昊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脊梁上早被汗水浸得發(fā)亮。

他站在那尊無名古碑前，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每一次出拳都帶著股子狠勁——不是跟誰較勁，是跟自己。

拳頭劃破霧層時會帶起一陣微風(fēng)，把周圍的霧吹得晃了晃，可剛散開又立刻攏回來，像要把他和這碑一起裹進(jìn)懷里。

“呼……哈……”粗氣從喉嚨里噴出來，在嘴邊凝成白氣，又很快被霧吞掉。

林昊的拳頭砸在古碑上，沒什么驚天動地的聲響，就“嘭”一聲悶響，震得指骨發(fā)麻。

可他不躲，反而往碑上撞得更狠了些——這是青伯教的，說這碑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對著它練拳能打磨筋骨，比在山里跑十圈都管用。

他今年十六，在青石村算半個大人了。

村里的孩子大多十二三歲就跟著狩獵隊(duì)進(jìn)山，他卻因?yàn)樯碜庸切r候弱，青伯總攔著，首到去年才跟著隊(duì)里的老獵手學(xué)本事。

也正因如此，他比誰都上心，每天天不亮就來碑前練拳，雷打不動。

古碑比他還高半個頭，表面坑坑洼洼的，被歲月磨得沒了棱角。

村里人都叫它“石頭爺”，卻沒人知道它立在這多久了——青伯說****爺爺小時候，這碑就杵在這了，碑上的字早被風(fēng)雨啃得一干二凈，只剩些模糊的刻痕，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林昊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掌心蹭過皮膚時，能摸到一層薄薄的繭子。

他靠在碑上歇?dú)?，冰涼的石面透過汗?jié)竦暮蟊硞鬟^來，瞬間驅(qū)散了不少燥熱。

不知怎么的，每次挨著這碑，他心里都特別靜——哪怕前一晚因?yàn)閾?dān)心狩獵隊(duì)沒睡好，哪怕想到黑風(fēng)寨的人最近在山外圍晃悠會心煩，一靠上這碑，就像有股子氣順著后背往心里鉆，躁意全沒了。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碑上一道淺淺的刻痕。

這道痕他昨天還沒注意到，今天練拳時無意間瞥見的，像個歪歪扭扭的“山”字，又像片展開的葉子。

指尖剛碰到，突然覺得碑身輕輕顫了一下——不是他手抖，是真真切切的震動，像有什么東西在碑里頭動了動，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昊哥！”

遠(yuǎn)處傳來個清脆的聲音，帶著點(diǎn)雀躍，把林昊從愣神里拉了回來。

他抬頭往霧里看，只見個穿著藍(lán)布衫的姑娘提著竹籃，踩著青石板路小跑過來，籃子上蓋著塊粗布，走得急了，布角晃悠著，能聞到里頭飄出來的淡淡苦味。

是青禾，青伯的孫女。

“怎么跑這么快？”

林昊首起身，把汗往腰上的獸皮裙上擦了擦。

青禾跑到他跟前，額角沾著霧珠，臉頰紅撲撲的，她把籃子往他面前遞了遞，聲音軟乎乎的：“我娘剛煮好的苦茶，讓我給你送來。

你都練半個時辰了，再渴著?！?br>
籃子里是個粗陶碗，碗里盛著深綠色的茶湯，飄著幾片撕碎的血梨樹葉。

青石村的人都喝這個，說是血梨樹葉泡的茶能敗火，還能壯筋骨——尤其是用村頭那棵老血梨樹的葉子，效果最好。

林昊接過碗，仰頭喝了一大口，苦味瞬間漫開，可咽下去后，喉嚨里又返上來點(diǎn)清甜，渾身的疲憊好像都散了些。

“謝了?！?br>
他把碗遞回去，青禾接過，順手從籃子里拿出個麥餅，塞到他手里：“娘還烙了餅，你墊墊肚子。

對了，青伯讓我問你，今天要不要去山邊接狩獵隊(duì)？

他們都出去三天了，按往年的日子，今天該回來了?！?br>
林昊心里一動。

狩獵隊(duì)這次去的是黑風(fēng)嶺，那地方離黑風(fēng)寨近，往年很少去——今年山里獵物少，隊(duì)里的王大叔才提議去碰碰運(yùn)氣。

這三天他沒少惦記，夜里總夢見隊(duì)里的人扛著獵物回來，可也總想起前幾天進(jìn)山拾柴時，在山邊看到的幾串馬蹄印——不是村里人的，是黑風(fēng)寨的。

黑風(fēng)寨的人是山賊，常年在黑風(fēng)嶺一帶晃悠，搶過附近幾個村子的糧食，去年還傷了鄰村兩個獵手。

村里人防著他們，每次狩獵隊(duì)出去，青伯都要反復(fù)叮囑，讓他們別走遠(yuǎn)。

“我去?！?br>
林昊咬了口麥餅，面香混著麥麩的粗糙感，很實(shí)在。

“等我再練會兒拳，就去找鐵牛，跟他一起去山邊等?！?br>
青禾點(diǎn)點(diǎn)頭，又往他手里塞了個布包：“這里面是傷藥，萬一碰到啥情況，你倆也有個準(zhǔn)備。

還有，你別太著急，狩獵隊(duì)的人都有經(jīng)驗(yàn)，肯定沒事的?！?br>
她說著，眼神往旁邊的古碑上掃了掃，眉頭輕輕皺了下：“昊哥，你有沒有覺得……這碑今天有點(diǎn)不一樣？”

林昊一愣：“怎么不一樣？”

“說不上來?！?br>
青禾走到碑前，也伸出手摸了摸，指尖在石面上停留了一會兒，又縮了回來，“就是覺得……比平時涼了點(diǎn)？

而且我剛才過來時，好像看見碑上有光閃了一下，跟螢火蟲似的，可再看又沒了。”

林昊心里咯噔一下。

他剛才也覺得碑顫了，現(xiàn)在青禾又說有光，難道不是錯覺？

他再次伸手摸向碑身，冰涼的觸感還在，可剛才那種震動的感覺沒了，那道淺淺的刻痕也還是老樣子，灰蒙蒙的，看不出什么特別。

“你看錯了吧？”

林昊笑了笑，想把話題岔開——他不想讓青禾擔(dān)心，“這碑都立這么多年了，哪會有光。

可能是霧里的水珠反光，晃到你眼睛了?！?br>
青禾半信半疑地點(diǎn)點(diǎn)頭，又看了碑一眼，才提著籃子說：“那我先回去了，娘還等著我洗碗呢。

你練完拳早點(diǎn)去山邊，別太晚?！?br>
“知道了?！?br>
林昊看著青禾的身影鉆進(jìn)霧里，首到那抹藍(lán)色的布衫看不見了，才重新把目光落回古碑上。

他剛才沒說實(shí)話。

青禾說的光，他雖然沒看見，可碑身的震動是真的，還有那道刻痕——他再仔細(xì)看，發(fā)現(xiàn)刻痕里好像藏著點(diǎn)極淡的青色，不仔細(xì)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像是……血梨樹葉的顏色。

他抬手，用指腹順著刻痕慢慢摸，心里那種莫名的安定感又涌了上來，比剛才更強(qiáng)烈。

就在這時，遠(yuǎn)處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不是村里那種慢悠悠的走步，是跑得很急的馬蹄聲，“噠噠噠”地從山邊傳過來，還夾雜著幾聲吆喝，聲音粗啞，不像是村里人的。

林昊心里一緊，猛地首起身，朝著馬蹄聲傳來的方向望去。

霧太濃，什么都看不見，只能聽見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

是黑風(fēng)寨的人？

他們來青石村了？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關(guān)節(jié)因?yàn)橛昧Χl(fā)白。

狩獵隊(duì)還沒回來，要是黑風(fēng)寨的人來搶東西，村里的老弱婦孺根本擋不住。

他得趕緊去找青伯，讓村里的壯丁準(zhǔn)備好——可就在他轉(zhuǎn)身要跑的時候，后背突然碰到了古碑。

這一次，震動的感覺比剛才更明顯了。

不是輕輕顫一下，是像有什么東西在碑里頭“醒”了過來，順著他的后背往上爬，一股清涼的氣鉆進(jìn)他的胳膊，又流到手掌心。

他低頭一看，自己的掌心竟泛著淡淡的青色，跟碑上刻痕里的顏色一模一樣！

而那尊無名古碑，在霧里好像也變了模樣——碑身上的刻痕突然亮了起來，不是螢火蟲那樣的微光，是像星星一樣的光點(diǎn)，順著刻痕慢慢連成線，最后竟在碑面上勾勒出一片葉子的形狀，跟血梨樹的葉子一模一樣！

馬蹄聲更近了，隱約能聽見有人在喊：“把村子圍起來，別讓一個人跑了！”

林昊站在碑前，掌心的青色還在亮，碑上的葉子圖案也越來越清晰。

他不知道這碑到底藏著什么秘密，也不知道自己掌心的光是怎么回事，可他能感覺到，有股力量正在從碑里往他身體里鉆，讓他原本有些發(fā)酸的胳膊，突然充滿了力氣。

他抬頭望向霧里，馬蹄聲己經(jīng)到了村口，甚至能看見幾個模糊的黑影騎著馬，手里舉著刀，正朝著村里沖過來。

可林昊沒跑。

他握緊了泛著青光的拳頭，再次看向那尊古碑，碑上的葉子圖案好像在輕輕晃動，像是在回應(yīng)他。

這一刻，他突然不害怕了——就像青伯說的，這碑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是護(hù)著青石村的。

只是他不知道，這碑醒過來的同時，萬里之外的天機(jī)閣里，那面號稱能監(jiān)看九州萬物的巡天鏡，正“咔”一聲，裂開了一道細(xì)縫。

鏡中映出的星空深處，一顆沉寂了萬古的暗紅色星辰，正緩緩亮起，像一只睜開的眼睛，死死盯著青石村的方向。

而村口的古碑上，那片葉子圖案的中心，突然出現(xiàn)了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字——“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