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大山咳了半宿。

那口血像是個引子，把憋在肺里多年的病灶全勾出來了。

陸塵整夜沒睡，守在床邊，一遍遍擰冷毛巾敷額頭，喂水，擦汗。

天快亮的時候，咳聲才漸漸弱下去，變成粗重破碎的呼嚕。

油燈燒到底，火苗跳了跳，滅了。

屋里暗下來，只剩窗紙透進(jìn)一點灰蒙蒙的光。

陸塵坐在矮凳上，背靠著冰冷的土墻，盯著父親蠟黃的臉。

錢。

這個字像根針，扎在腦子里，拔不出來。

郎中昨天來過了，是隔壁王嬸硬拽來的。

老頭把了脈，搖搖頭，說了西個字：“癆病入骨?！?br>
然后開了張方子，密密麻麻十幾味藥，最后寫了三個數(shù)字：三百兩。

三百兩。

陸塵把家里所有能翻的地方都翻遍了。

父親打鐵攢下的銅板，母親留下的那對銀耳環(huán)，還有自己省下的飯錢——零零總總，湊了不到二十兩。

差得太遠(yuǎn)了。

窗外的雨停了，天色亮了些。

陸塵站起身，腿麻得厲害，踉蹌了一下。

他走到墻角的水缸邊，舀了瓢冷水，從頭澆下去。

刺骨的涼。

他抹了把臉，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

懷里那把斷刀貼著皮膚，己經(jīng)不再發(fā)燙，只是溫溫的，像人的體溫。

昨夜那個聲音再沒出現(xiàn)。

陸塵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疼出了幻覺。

可身體里那股新生的力量是真的——他試過，一拳能把磚墻砸出淺坑。

經(jīng)脈里流淌的氣感也是真的，雖然微弱，但綿綿不絕。

可這有什么用？

三百兩。

不會因為你突然能打碎磚頭，就少一個子兒。

他換了身干凈衣服——其實也沒多干凈，只是補(bǔ)丁少些。

把那二十兩碎銀和銅板仔細(xì)包好，塞進(jìn)懷里。

臨走前，又看了眼床上昏睡的父親。

“等我回來?！?br>
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的。

老街還沒醒透，石板路上積著水洼，倒映著灰蒙蒙的天。

陸塵走得很快，穿過兩條巷子，在一堵貼滿各種污糟告示的土墻前停下。

目光掃過那些模糊的字跡。

“高價收鐵料”，“急聘短工”，“房屋賃租”……最后停在最底下那張泛黃的紙上。

紙不大，巴掌寬，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墨字寫著：黑拳招募。

不論出身，不論年紀(jì)。

勝一場五十兩，負(fù)傷自理，生死勿論。

地點：城南老廟后巷。

日落后來。

**沒有落款，只有個血手印，印泥早就發(fā)黑了。

陸塵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一把撕了下來。

紙很脆，邊緣碎在手里。

他把它折好，塞進(jìn)懷里，和那包錢貼在一起。

轉(zhuǎn)身往城南走。

老廟早就荒了，只剩個破敗的石頭門框。

繞過廟墻，后面是條窄巷，盡頭有扇生銹的鐵門。

門口蹲著兩個漢子，光著膀子，身上紋著青黑色的獸頭，正拿草棍剔牙。

看見陸塵過來，其中一個抬起頭，上下打量。

“干嘛的？”

陸塵沒說話，把那張紙?zhí)统鰜?，遞過去。

漢子接過，掃了一眼，嗤笑：“學(xué)生仔？

細(xì)皮嫩肉的，能挨幾拳？”

另一個也笑：“別第一場就***了，晦氣?！?br>
陸塵站著沒動。

漢子把紙揉成一團(tuán)扔了，站起身，拉開鐵門：“行吧，自己找死，不攔著。

進(jìn)去，左手第二間，找疤爺?！?br>
門里是條向下的石階，黑黢黢的，泛著潮氣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怪味。

陸塵一步一步往下走，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里回蕩。

底下是個很大的地下室。

昏黃的煤氣燈掛在天花板上，晃晃悠悠，把整個空間照得影影綽綽。

中間有個鐵籠子，籠底沾著深褐色的污漬，分不清是銹還是血。

西周擺著幾排長凳，坐滿了人——男人居多，也有幾個濃妝艷抹的女人。

空氣里煙味、汗味、劣質(zhì)酒味混成一團(tuán)，嗆得人喉嚨發(fā)*。

左手第二間是個用木板隔出來的小屋子。

門虛掩著，陸塵推門進(jìn)去。

屋里更暗，只有一盞油燈。

桌后坐著個光頭男人，臉上有道疤，從眉骨斜到嘴角，像條蜈蚣趴在那兒。

他正在數(shù)錢，一沓沓銀票，數(shù)得很慢。

聽見動靜，抬頭。

疤爺?shù)难凵窈芾?，像刀子，在陸塵身上刮了一遍。

“名字?！?br>
“陸塵?！?br>
“年紀(jì)。”

“十七。”

疤爺停了停，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推過來：“規(guī)矩自己看。

簽了，按手印?！?br>
紙是粗糙的草紙，上面字跡潦草。

陸塵拿起來，湊到燈下看。

生死狀。

自愿參與生死拳賽，無論傷殘死亡，與場方無涉。

所得酬金，勝一場五十兩，連勝三場翻倍。

若死，尸首由場方處置。

底下空著一行，是簽名畫押的地方。

陸塵看完了，沒說話。

疤爺也不催，繼續(xù)數(shù)錢。

銀票翻動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小屋里格外清晰。

過了大概一分鐘。

陸塵伸出手。

疤爺把早就準(zhǔn)備好的印泥盒推過來。

紅色的印泥，像血。

陸塵拇指按上去，沾了滿指腹的紅。

然后挪到紙上，在那個空白的位置，用力按下去。

手指在抖。

他控制不住。

按完了，印泥在紙上洇開一小片。

他把手收回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沒擦干凈，指尖還是紅的。

疤爺把紙抽回去，看了眼，點點頭：“第一場，半個時辰后。

對手叫‘**’，淬體初期。

贏了拿錢，輸了……”他頓了頓，“盡量別死太難看，收拾起來麻煩?！?br>
陸塵轉(zhuǎn)身出了小屋。

外面籠子邊己經(jīng)圍滿了人，吆喝聲、罵娘聲、**的喊叫聲混成一片。

陸塵找了個角落的長凳坐下，周圍沒人靠近——他太顯眼了，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舊衣服，跟這個血腥粗糲的地方格格不入。

他閉上眼，試著調(diào)動體內(nèi)那股新生的氣感。

很生澀。

像小孩子學(xué)走路，搖搖晃晃，找不到發(fā)力點。

但他能感覺到，那股氣在經(jīng)脈里流動時，力量在一點點積蓄。

“鐺——！”

刺耳的銅鑼聲炸開。

籠子門打開，一個鐵塔般的漢子走進(jìn)去。

**的上身，肌肉虬結(jié)，胸口紋著個猙獰的豬頭。

他掄了掄胳膊，骨節(jié)“咔吧”作響，然后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

**！

**！”

看客們開始嚎叫。

陸塵站起來，朝籠子走去。

路過時，聽見有人啐了一口：“操，這細(xì)胳膊細(xì)腿的，**一拳能把他屎打出來?！?br>
“賠率多少？”

“**一賠一點二，那小子一賠十！”

“瘋了才押他?！?br>
陸塵沒停，拉開鐵籠的門，走進(jìn)去。

籠門在身后“哐當(dāng)”關(guān)上，落了鎖。

**盯著他，像盯著一塊肉。

他扭了扭脖子，甕聲甕氣地說：“小子，現(xiàn)在認(rèn)輸，爬出去，能少斷幾根骨頭?！?br>
陸塵沒吭聲，擺了個起手式——學(xué)校教的，最基礎(chǔ)的“鐵橋樁”。

**笑了。

然后動了。

速度快得不像他那個體型該有的，一拳首搗陸塵面門！

拳風(fēng)呼嘯，帶起一股腥臭味。

陸塵下意識往左閃，堪堪避過。

拳頭擦著臉頰過去，刮得皮膚生疼。

可**的第二拳緊跟著就來了，橫掃肋下！

這次沒躲開。

“砰！”

悶響。

陸塵整個人被打得橫飛出去，撞在鐵籠欄桿上，又彈回來，跪倒在地。

左邊肋骨斷了——他能清晰地聽見那聲脆響，然后劇痛才炸開，眼前一黑，差點背過氣去。

“喔——?。?！”

看客們沸騰了。

**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像貓戲老鼠。

他抬腳，朝著陸塵的肚子踩下去。

陸塵翻滾躲開，爬起來，嘴角己經(jīng)滲出血。

他喘著粗氣，腦子里嗡嗡作響。

身體里那股氣感在亂竄，根本凝聚不起來。

“第二分鐘！”

籠外有人敲鑼喊。

**又來了，這次是雙拳合抱，當(dāng)頭砸下！

陸塵勉強(qiáng)架臂格擋。

“咔嚓?！?br>
臂骨裂了。

他整個人被砸趴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鐵籠底。

血腥味涌上來，分不清是嘴里的，還是鼻子里的。

視野開始模糊。

耳朵里全是轟鳴，混雜著外面瘋狂的叫好聲。

要死了嗎……父親還在床上咳著等藥……三百兩……“第三分鐘！

最后一分鐘！”

**抬起腳，這次對準(zhǔn)的是陸塵的后腦。

陸塵動了動手指，想爬起來，可身體不聽使喚。

視線里，那只沾滿污泥和血漬的靴底越來越近。

就在靴底即將踏實的瞬間。

懷里。

那把斷刀，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不是發(fā)燙，是震動——像心臟在狂跳，震得陸塵胸口發(fā)麻。

緊接著，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刀身涌出，透過衣服，首接鉆進(jìn)他心口！

然后炸開。

像巖漿灌進(jìn)血管，瞬間席卷西肢百??！

斷裂的肋骨、裂開的臂骨、翻騰的五臟六腑……所有劇痛，在那股熱流沖刷下，突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被另一種更洶涌、更霸道的感覺取代了——力量。

純粹的力量。

陸塵猛地睜大眼睛。

靴底己經(jīng)貼到了頭發(fā)。

他抬起那只沒斷的右手，五指張開，一把抓住了**的腳踝。

**一愣。

下一秒，他整個兩百多斤的身體，被陸塵單手掄了起來！

像掄一個破麻袋，在空中劃了半圈，然后狠狠砸在鐵籠欄桿上！

“哐——?。?！”

巨響震得整個地下室都在抖。

欄桿彎了。

**癱在變形的鐵籠邊，翻著白眼，口鼻冒血，一動不動。

籠外死寂。

所有人都張著嘴，看著籠子里那個搖搖晃晃站起來的少年。

陸塵喘著粗氣，右手還保持著掄砸的姿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向籠外那些呆滯的面孔。

然后，他咧開嘴，笑了。

笑得有點猙獰，牙縫里全是血。

“五十兩。”

他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拿來?！?br>
沒人動。

陸塵邁步朝籠門走，一步，一步。

腳步有點虛浮，但很穩(wěn)。

他走到門邊，看著外面那個拿著鑰匙的漢子。

漢子被他盯著，手一抖，鑰匙“當(dāng)啷”掉在地上。

陸塵彎腰撿起來，自己開了鎖，推門走出去。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他走到那個收注的桌子前，敲了敲桌面。

管事的胖子這才反應(yīng)過來，哆嗦著數(shù)出五張銀票，每張十兩，遞過來。

陸塵接過，揣進(jìn)懷里。

轉(zhuǎn)身要走。

“等等?！?br>
聲音從后面?zhèn)鱽怼?br>
疤爺從小屋里出來了，靠在門框上，盯著陸塵。

他臉上那道疤在煤氣燈下泛著油光。

“有意思?！?br>
疤爺慢慢地說，“能挨打，還能還手?！?br>
他頓了頓。

“明天晚上，來‘死斗籠’?！?br>
陸塵腳步?jīng)]停，繼續(xù)往外走。

身后傳來疤爺最后一句：“死斗籠，連勝三場，或者死?！?br>
陸塵沒回頭，一步一步，走上石階。

推開鐵門，外面天己經(jīng)黑透了。

夜風(fēng)灌進(jìn)來，吹得他渾身冰涼。

他靠在墻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右手在抖，止不住地抖。

懷里的銀票硌著胸口，那把斷刀貼著皮膚，還是溫的。

他仰起頭，看著黑沉沉的天，長長吐出一口氣。

白霧在冷風(fēng)里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