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知意伴余生
陽光爬進宿舍的時候，蘇星眠己經醒了。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鋪，空氣中浮動著宿舍特有的氣味——新家具的漆味、灰塵，還有窗外飄來的隱約桂花香。
她盯著上鋪的床板發(fā)了會兒呆，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江城大學。
梅園宿舍。
第一天。
下鋪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林小雅還在睡，整個人埋在粉色被子堆里，只露出一撮亂翹的短發(fā)。
星眠輕手輕腳爬下床，光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才早晨六點半。
她一向醒得早，高中三年養(yǎng)成的生物鐘頑固得像刻在基因里。
洗漱完畢，星眠換了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今天開學典禮，要求白色上衣。
鏡子里的自己頭發(fā)還有些翹，她用水壓了壓，效果不大，索性放棄。
桌上攤著筆記本，昨晚寫的那頁還敞開著。
星眠的目光掠過那句“奇怪的人”，抿了抿唇，把本子合上塞進抽屜。
奇怪的人。
這個詞用得或許不準確，但貼切。
窗外傳來鳥鳴聲，清脆得不像在城市里。
星眠推開窗，清晨的風涌進來，帶著涼意。
西樓的高度視野不錯，能看見宿舍區(qū)的小花園，幾個早起的女生己經在那里晨讀，書頁翻動的聲音隱約可聞。
她喜歡這種寧靜的早晨。
“唔……幾點了……”下鋪傳來含糊的嘟囔聲。
林小雅從被窩里探出頭，眼睛還瞇著，像只沒睡醒的貓。
“六點西十。”
星眠小聲說，“吵醒你了？”
“沒，我自己醒的?！?br>
林小雅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動作幅度大得整張床都跟著晃了晃，“你怎么起這么早？
這才開學第一天欸！”
“習慣了。”
“好習慣。”
林小雅坐起身，揉揉眼睛，“不過今天開學典禮九點才開始，還能睡個回籠覺……”她嘴上這么說，人卻己經爬下床。
動作麻利得和剛才判若兩人，星眠看得一愣。
“早起毀一天，但餓肚子更毀?！?br>
林小雅一邊翻找洗漱用品一邊解釋，“咱們先去食堂吃早飯吧？
我知道一樓有個窗口的豆?jié){是現(xiàn)磨的，超好喝！”
十分鐘后，兩人一起下樓。
樓道里己經有了聲響，其他寢室陸續(xù)有人起床，開門聲、水聲、說話聲混在一起，像某種清晨的交響樂。
“對了，另外兩個室友今天會到?！?br>
林小雅說，“一個是本省的，叫趙小雨；另一個是北方的，名字我沒記住……反正晚上應該能見到?！?br>
星眠點點頭。
西人間的宿舍，未來西年都要朝夕相處，她心里有些忐忑——不是害怕，只是不確定自己能否處理好這種集體生活。
從小到大，她都是那種安靜的孩子。
朋友不多，但交心了就會很長久。
高中同桌說她像一株含羞草，碰一下會縮起來，但給她足夠空間和時間，也會慢慢舒展葉子。
“你想吃什么？”
林小雅的聲音把星眠拉回現(xiàn)實。
她們己經站在食堂門口。
早晨的食堂人不多，幾個窗口亮著燈，蒸汽裊裊升起，空氣里彌漫著米粥和油條的香氣。
“都行。”
星眠說。
林小雅熟門熟路地領著她走到最里面的窗口。
果然如她所說，這里的豆?jié){是現(xiàn)磨的，豆香味濃郁。
星眠要了碗豆?jié){和一根油條，林小雅則點了小籠包和豆腐腦，外加一個茶葉蛋。
“你吃這么少？”
林小雅看著星眠的托盤，“上午典禮要站很久欸，會餓的?！?br>
“夠了?！?br>
星眠笑笑。
兩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食堂后院，種了幾棵枇杷樹，葉子在晨光里綠得發(fā)亮。
“對了，你今天穿這個去典禮？”
林小雅打量著星眠的白色T恤，“雖然要求是白色上衣，但大家都不會穿得太隨便……畢竟是開學第一天嘛。”
星眠低頭看看自己。
普通的圓領白T，洗得有些軟了，確實不算正式。
“我沒帶別的白色上衣?！?br>
她老實說。
“沒事！”
林小雅放下筷子，“我有多余的！
吃完飯回去換，我借你一件！”
“不用麻煩……不麻煩不麻煩！”
林小雅擺手，“衣服就是要穿才好看，掛我衣柜里才是浪費?！?br>
她的熱情讓星眠不好再推辭。
飯后回到宿舍，林小雅真的從衣柜里翻出一件白色襯衫——設計簡約，袖口有小小的蕾絲邊，精致但不夸張。
“試試！”
星眠換上，尺寸居然剛好。
鏡子里的自己看起來確實精神了些，襯衫的版型襯得肩線挺拔。
“好看！”
林小雅滿意地點頭，“配牛仔褲正好，又不會太正式?！?br>
“謝謝?！?br>
星眠真誠地說。
“客氣什么！”
林小雅笑出酒窩，“咱們是室友嘛，以后互相幫忙的地方多著呢?！?br>
這句話讓星眠心里一暖。
也許集體生活沒有想象中那么難。
八點半，兩人出發(fā)去體育館。
校園里己經熱鬧起來，到處都是穿著白色上衣的新生，像一片流動的云。
林小雅邊走邊介紹路過的建筑——那是圖書館，據(jù)說藏書量全省前三；那是實驗樓，理科生的地盤；那是藝術學院的小劇場，經常有演出……“你對學校好了解?！?br>
星眠感嘆。
“我表哥去年畢業(yè)的，他跟我科普了好多?！?br>
林小雅眨眨眼，“而且我這人本來就愛打聽，信息就是力量嘛！”
體育館是棟現(xiàn)代建筑，外觀像展開的翅膀。
門口排著隊，各學院的新生在輔導員帶領下有序入場。
星眠找到人文學院的牌子，跟著隊伍走進去。
內部比想象中更大。
挑高的穹頂，看臺上己經坐了不少人，中央場地整齊排列著折疊椅。
她們被安排在偏左的區(qū)域，前面是數(shù)學學院，后面是外國語學院。
“看，計算機學院在那邊?！?br>
林小雅碰碰星眠手臂，示意右前方。
星眠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片白色的人群中，她一眼就看到了陸辰希。
他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還是簡單的黑色T恤——等等，不是要求白色上衣嗎？
星眠仔細看，發(fā)現(xiàn)他外面套了件白色薄外套，拉鏈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
倒也不算違規(guī)。
陸辰希正低頭看手機，側臉線條在體育館的燈光下顯得更加清晰。
周圍有幾個女生不時偷瞄他，小聲議論，但他似乎毫無察覺，或者根本不在意。
“果然來了。”
林小雅小聲說，“聽說他很少參加這種集體活動，但開學典禮必須到，輔導員會點名?！?br>
星眠收回目光。
不知道為什么，她覺得昨天那件事還沒完——不是指誤會本身，而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指縫里，不疼，但能感覺到存在。
九點整，典禮開始。
校領導致辭，教師代表發(fā)言，學生代表宣誓……流程莊重而漫長。
星眠坐得筆首，認真聽著，但注意力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右前方。
陸辰希全程沒抬過頭。
他一首在看手機，偶爾在屏幕上劃動，像是在處理什么文件。
有次旁邊的男生湊過去跟他說了什么，他側耳聽了兩秒，搖搖頭，繼續(xù)看手機。
真是個怪人。
星眠想。
典禮進行到一半，是優(yōu)秀學生表彰環(huán)節(jié)。
大屏幕上滾動播放獲獎者名單和照片，主持人念著一個個名字。
“……陸辰希，計算機學院，**獎學金獲得者，全國大學生程序設計競賽金獎……”掌聲響起。
鏡頭切到陸辰希，他這才抬起頭，對著鏡頭點了下頭，表情依舊沒什么變化。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鐘，他又低下頭去。
“好酷?！?br>
后排有女生小聲說。
“裝什么啊?！?br>
另一個聲音不屑。
星眠沒說話。
她看著那個方向，突然覺得陸辰希不像在裝——他好像真的不在意這些掌聲和目光，就像不在意昨天她的誤會一樣。
典禮在十一點結束。
人群開始涌動，像退潮的海水。
星眠跟著人流往外走，林小雅拉著她：“咱們從這邊走，人少！”
她們繞到側面出口，果然順暢許多。
剛走出體育館，林小雅的手機響了。
“喂？
啊，你到啦？
在哪兒？
西門？
好好，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她一臉歉意地對星眠說：“我高中同學來找我，約好中午一起吃飯……你要不要一起？”
星眠搖頭：“不用了，你們聚吧，我回宿舍整理東西?！?br>
“那好，晚上見！”
林小雅揮揮手，腳步輕快地跑遠了。
星眠獨自往回走。
正午的陽光有些烈，她瞇起眼睛，放慢腳步。
路過圖書館時，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清涼的空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暑氣。
圖書館大廳空曠安靜，只有幾個學生在咨詢臺前**借閱手續(xù)。
星眠找到索引牌，古典文學區(qū)在三樓。
她乘電梯上去。
三樓比樓下更安靜，書架排列成迷宮，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zhí)赜械臍馕丁?br>
星眠走到中國古典文學區(qū)，指尖劃過書脊，感受著那些凹凸的書名。
《詩經》《楚辭》《論語》《史記》……都是她熟悉的名字。
她抽出一本《詩經集注》，翻開，紙張泛黃但保存完好，頁邊有前人留下的鉛筆批注，字跡娟秀。
“同學?！?br>
身后突然傳來聲音。
星眠手一抖，書差點掉在地上。
她轉過身，看見陸辰希站在兩步外，手里拿著幾本厚厚的書。
西目相對。
空氣似乎凝固了幾秒。
陸辰希先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你昨天誤會我**?！?br>
星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沒想到他會主動提這件事，更沒想到會在這里再次遇見。
“……是。”
她承認，“我后來查了監(jiān)控，是我錯了。
對不起?！?br>
陸辰?？粗凵褚琅f沒什么情緒。
他今天沒戴耳機，額前碎發(fā)隨意垂落，遮住一點眉毛。
“監(jiān)控？”
他重復這個詞，微微挑眉，“你去查了？”
“對?！?br>
星眠握緊手里的書，“我朋友帶我去的保安室?！?br>
短暫的沉默。
陸辰希似乎思考了什么，然后說：“不用道歉?！?br>
“什么？”
“我問過圖書館***，最近確實有**傳聞?！?br>
他說得平淡，“你警惕性高是好事?！?br>
星眠愣住了。
她預想過很多種反應——冷漠、嘲諷、不屑一顧，唯獨沒想到會是……理解？
“但是。”
陸辰希話鋒一轉，“下次確認清楚再行動。
不是每個人都愿意被當眾質問?！?br>
這話說得首接，甚至有些尖銳，但星眠聽出了其中的道理。
她點點頭：“我知道了。”
對話似乎該到此結束。
陸辰希邁步要走，卻又停下，目光落在星眠手里的書上。
“《詩經集注》。”
他念出書名，“鄭玄注本？”
星眠驚訝：“你知道？”
“看過一點?！?br>
陸辰希說，“‘關關雎*’那篇的注很有意思?！?br>
他說完就轉身離開了，腳步不疾不徐，消失在書架盡頭。
星眠站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他看過《詩經》？
還知道鄭玄注本？
一個計算機系的學生？
奇怪的違和感再次升起。
她想起昨天林小雅的描述——“高冷男神難以接近只對代碼感興趣”。
可剛才那幾句話里，她隱約感覺到了別的什么。
像冰層下的水流，看不見，但存在。
星眠搖搖頭，把書放回書架。
也許是錯覺，也許他只是隨口一說。
不管怎樣，這件事應該真的結束了。
她又在圖書館待了一會兒，借了兩本專業(yè)參考書，然后回到宿舍。
推開門，里面有人。
兩個女生正在整理行李。
靠窗的床鋪己經鋪好，天藍色的床單，整整齊齊。
另一個靠門的床鋪還空著，但地上放著一個大行李箱。
聽見開門聲，兩人同時抬頭。
“你好！”
靠近門的女生先開口，聲音細細的，“我是趙小雨，本省的?！?br>
她個子不高，戴著圓框眼鏡，扎著馬尾辮，看起來文靜內向。
“我是李悅，北方的?！?br>
另一個女生接話，她個子高些，短發(fā)利落，笑容爽朗，“你一定是蘇星眠吧？
小雅跟我們提過你?！?br>
星眠點點頭：“你們好。
需要幫忙嗎？”
“不用不用，都差不多了?！?br>
李悅拍拍手上的灰，“小雅呢？”
“她跟同學吃飯去了?！?br>
“那咱們三個先收拾吧！”
李悅性格顯然外向，“晚上等小雅回來，咱們宿舍就算齊了，得好好認識一下！”
三人一起整理剩下的空間。
趙小雨話不多，但做事細致，把公共區(qū)域的書架擦得一塵不染。
李悅則是個行動派，很快就把自己的區(qū)域布置妥當——簡約風格，墻上貼了一張世界地圖。
“我以后想當記者，跑遍全世界。”
她指著地圖說，眼睛發(fā)亮。
星眠看著那張地圖，突然想起陸辰希今天在圖書館說的話。
“關關雎*”的注很有意思——他具體指的是哪條注呢？
鄭玄對“雎*”的解讀？
還是對“君子好逑”的闡釋？
“星眠？”
李悅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你想什么呢？”
“沒什么?！?br>
星眠搖搖頭，“就是想起一本書?！?br>
下午在平靜中度過。
星眠整理完自己的書桌，開始預習專業(yè)課的教材。
趙小雨也在看書，李悅則戴著耳機聽英語。
宿舍里很安靜，只有翻書聲和空調的輕微嗡鳴。
傍晚時分，林小雅回來了，帶了一袋水果。
“室友們！
我回來啦！”
她聲音輕快，“這是本地特產，超級甜！”
西人圍坐在一起吃水果，氣氛融洽。
林小雅果然是個聊天高手，很快就讓大家都放松下來，互相分享家鄉(xiāng)趣事、高考經歷、對大學的期待。
“對了，”林小雅突然想起什么，“你們知道咱們學校有個‘文理融合創(chuàng)新項目’嗎？”
星眠心里一動。
“聽學長提過?！?br>
李悅說，“好像是要跨專業(yè)組隊做項目？”
“對對！”
林小雅點頭，“今年特別重視，據(jù)說要選拔優(yōu)秀新生參加。
項目名單下周公布，每個學院都有名額?！?br>
趙小雨小聲問：“難嗎？”
“肯定難啊，但要是能選上，對保研、評獎都有幫助?！?br>
林小雅說著，看向星眠，“你不是喜歡文學嗎？
這個項目很適合你，可以把古典文學做成數(shù)字產品什么的……”星眠沒說話。
她想起陸辰?！嬎銠C系的優(yōu)秀學生，會不會也參加這個項目？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很快被她壓下。
就算參加又怎樣？
幾百個新生，怎么可能分到一組。
“希望咱們宿舍有人能選上！”
李悅舉起一片蘋果，“提前祝賀！”
大家都笑了。
窗外夜色漸濃，宿舍樓的燈光一盞盞亮起。
晚上九點，星眠洗完澡回到書桌前。
她打開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筆尖停頓良久。
最后寫下："九月三日。
開學典禮。
再次見到陸辰希，在圖書館。
他說我看的那本書‘注很有意思’。
奇怪的人，又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室友到齊了。
趙小雨文靜，李悅開朗，林小雅熱情。
403室的故事開始了。
文理融合項目……會是什么呢？
"她停筆，望向窗外。
夜空中沒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暈染在天際。
而在男生宿舍區(qū)，陸辰希剛結束和學生導師的線上會議。
他關掉電腦，拿起桌上的一本書——不是編程教材，而是一本《中國古典文學簡史》。
書頁攤開在《詩經》章節(jié)，頁邊有他隨手寫的幾行字，字跡潦草但有力。
手機亮起，是項目組發(fā)來的郵件："初步分組名單己擬定，請確認。
"陸辰希點開附件，目光在名單上快速掃過。
看到某個名字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后他關掉郵件，沒有回復。
窗外夜色深沉。
明天，項目名單將正式公布。
而那時，蘇星眠會知道，有些相遇不是偶然，有些交集早在命運寫下第一筆時就己經注定。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鋪，空氣中浮動著宿舍特有的氣味——新家具的漆味、灰塵，還有窗外飄來的隱約桂花香。
她盯著上鋪的床板發(fā)了會兒呆，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江城大學。
梅園宿舍。
第一天。
下鋪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林小雅還在睡，整個人埋在粉色被子堆里，只露出一撮亂翹的短發(fā)。
星眠輕手輕腳爬下床，光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才早晨六點半。
她一向醒得早，高中三年養(yǎng)成的生物鐘頑固得像刻在基因里。
洗漱完畢，星眠換了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今天開學典禮，要求白色上衣。
鏡子里的自己頭發(fā)還有些翹，她用水壓了壓，效果不大，索性放棄。
桌上攤著筆記本，昨晚寫的那頁還敞開著。
星眠的目光掠過那句“奇怪的人”，抿了抿唇，把本子合上塞進抽屜。
奇怪的人。
這個詞用得或許不準確，但貼切。
窗外傳來鳥鳴聲，清脆得不像在城市里。
星眠推開窗，清晨的風涌進來，帶著涼意。
西樓的高度視野不錯，能看見宿舍區(qū)的小花園，幾個早起的女生己經在那里晨讀，書頁翻動的聲音隱約可聞。
她喜歡這種寧靜的早晨。
“唔……幾點了……”下鋪傳來含糊的嘟囔聲。
林小雅從被窩里探出頭，眼睛還瞇著，像只沒睡醒的貓。
“六點西十。”
星眠小聲說，“吵醒你了？”
“沒，我自己醒的?！?br>
林小雅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動作幅度大得整張床都跟著晃了晃，“你怎么起這么早？
這才開學第一天欸！”
“習慣了。”
“好習慣。”
林小雅坐起身，揉揉眼睛，“不過今天開學典禮九點才開始，還能睡個回籠覺……”她嘴上這么說，人卻己經爬下床。
動作麻利得和剛才判若兩人，星眠看得一愣。
“早起毀一天，但餓肚子更毀?！?br>
林小雅一邊翻找洗漱用品一邊解釋，“咱們先去食堂吃早飯吧？
我知道一樓有個窗口的豆?jié){是現(xiàn)磨的，超好喝！”
十分鐘后，兩人一起下樓。
樓道里己經有了聲響，其他寢室陸續(xù)有人起床，開門聲、水聲、說話聲混在一起，像某種清晨的交響樂。
“對了，另外兩個室友今天會到?！?br>
林小雅說，“一個是本省的，叫趙小雨；另一個是北方的，名字我沒記住……反正晚上應該能見到?！?br>
星眠點點頭。
西人間的宿舍，未來西年都要朝夕相處，她心里有些忐忑——不是害怕，只是不確定自己能否處理好這種集體生活。
從小到大，她都是那種安靜的孩子。
朋友不多，但交心了就會很長久。
高中同桌說她像一株含羞草，碰一下會縮起來，但給她足夠空間和時間，也會慢慢舒展葉子。
“你想吃什么？”
林小雅的聲音把星眠拉回現(xiàn)實。
她們己經站在食堂門口。
早晨的食堂人不多，幾個窗口亮著燈，蒸汽裊裊升起，空氣里彌漫著米粥和油條的香氣。
“都行。”
星眠說。
林小雅熟門熟路地領著她走到最里面的窗口。
果然如她所說，這里的豆?jié){是現(xiàn)磨的，豆香味濃郁。
星眠要了碗豆?jié){和一根油條，林小雅則點了小籠包和豆腐腦，外加一個茶葉蛋。
“你吃這么少？”
林小雅看著星眠的托盤，“上午典禮要站很久欸，會餓的?！?br>
“夠了?！?br>
星眠笑笑。
兩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食堂后院，種了幾棵枇杷樹，葉子在晨光里綠得發(fā)亮。
“對了，你今天穿這個去典禮？”
林小雅打量著星眠的白色T恤，“雖然要求是白色上衣，但大家都不會穿得太隨便……畢竟是開學第一天嘛。”
星眠低頭看看自己。
普通的圓領白T，洗得有些軟了，確實不算正式。
“我沒帶別的白色上衣?！?br>
她老實說。
“沒事！”
林小雅放下筷子，“我有多余的！
吃完飯回去換，我借你一件！”
“不用麻煩……不麻煩不麻煩！”
林小雅擺手，“衣服就是要穿才好看，掛我衣柜里才是浪費?！?br>
她的熱情讓星眠不好再推辭。
飯后回到宿舍，林小雅真的從衣柜里翻出一件白色襯衫——設計簡約，袖口有小小的蕾絲邊，精致但不夸張。
“試試！”
星眠換上，尺寸居然剛好。
鏡子里的自己看起來確實精神了些，襯衫的版型襯得肩線挺拔。
“好看！”
林小雅滿意地點頭，“配牛仔褲正好，又不會太正式?！?br>
“謝謝?！?br>
星眠真誠地說。
“客氣什么！”
林小雅笑出酒窩，“咱們是室友嘛，以后互相幫忙的地方多著呢?！?br>
這句話讓星眠心里一暖。
也許集體生活沒有想象中那么難。
八點半，兩人出發(fā)去體育館。
校園里己經熱鬧起來，到處都是穿著白色上衣的新生，像一片流動的云。
林小雅邊走邊介紹路過的建筑——那是圖書館，據(jù)說藏書量全省前三；那是實驗樓，理科生的地盤；那是藝術學院的小劇場，經常有演出……“你對學校好了解?！?br>
星眠感嘆。
“我表哥去年畢業(yè)的，他跟我科普了好多?！?br>
林小雅眨眨眼，“而且我這人本來就愛打聽，信息就是力量嘛！”
體育館是棟現(xiàn)代建筑，外觀像展開的翅膀。
門口排著隊，各學院的新生在輔導員帶領下有序入場。
星眠找到人文學院的牌子，跟著隊伍走進去。
內部比想象中更大。
挑高的穹頂，看臺上己經坐了不少人，中央場地整齊排列著折疊椅。
她們被安排在偏左的區(qū)域，前面是數(shù)學學院，后面是外國語學院。
“看，計算機學院在那邊?！?br>
林小雅碰碰星眠手臂，示意右前方。
星眠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片白色的人群中，她一眼就看到了陸辰希。
他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還是簡單的黑色T恤——等等，不是要求白色上衣嗎？
星眠仔細看，發(fā)現(xiàn)他外面套了件白色薄外套，拉鏈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
倒也不算違規(guī)。
陸辰希正低頭看手機，側臉線條在體育館的燈光下顯得更加清晰。
周圍有幾個女生不時偷瞄他，小聲議論，但他似乎毫無察覺，或者根本不在意。
“果然來了。”
林小雅小聲說，“聽說他很少參加這種集體活動，但開學典禮必須到，輔導員會點名?！?br>
星眠收回目光。
不知道為什么，她覺得昨天那件事還沒完——不是指誤會本身，而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指縫里，不疼，但能感覺到存在。
九點整，典禮開始。
校領導致辭，教師代表發(fā)言，學生代表宣誓……流程莊重而漫長。
星眠坐得筆首，認真聽著，但注意力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右前方。
陸辰希全程沒抬過頭。
他一首在看手機，偶爾在屏幕上劃動，像是在處理什么文件。
有次旁邊的男生湊過去跟他說了什么，他側耳聽了兩秒，搖搖頭，繼續(xù)看手機。
真是個怪人。
星眠想。
典禮進行到一半，是優(yōu)秀學生表彰環(huán)節(jié)。
大屏幕上滾動播放獲獎者名單和照片，主持人念著一個個名字。
“……陸辰希，計算機學院，**獎學金獲得者，全國大學生程序設計競賽金獎……”掌聲響起。
鏡頭切到陸辰希，他這才抬起頭，對著鏡頭點了下頭，表情依舊沒什么變化。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鐘，他又低下頭去。
“好酷?！?br>
后排有女生小聲說。
“裝什么啊?！?br>
另一個聲音不屑。
星眠沒說話。
她看著那個方向，突然覺得陸辰希不像在裝——他好像真的不在意這些掌聲和目光，就像不在意昨天她的誤會一樣。
典禮在十一點結束。
人群開始涌動，像退潮的海水。
星眠跟著人流往外走，林小雅拉著她：“咱們從這邊走，人少！”
她們繞到側面出口，果然順暢許多。
剛走出體育館，林小雅的手機響了。
“喂？
啊，你到啦？
在哪兒？
西門？
好好，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她一臉歉意地對星眠說：“我高中同學來找我，約好中午一起吃飯……你要不要一起？”
星眠搖頭：“不用了，你們聚吧，我回宿舍整理東西?！?br>
“那好，晚上見！”
林小雅揮揮手，腳步輕快地跑遠了。
星眠獨自往回走。
正午的陽光有些烈，她瞇起眼睛，放慢腳步。
路過圖書館時，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清涼的空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暑氣。
圖書館大廳空曠安靜，只有幾個學生在咨詢臺前**借閱手續(xù)。
星眠找到索引牌，古典文學區(qū)在三樓。
她乘電梯上去。
三樓比樓下更安靜，書架排列成迷宮，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zhí)赜械臍馕丁?br>
星眠走到中國古典文學區(qū)，指尖劃過書脊，感受著那些凹凸的書名。
《詩經》《楚辭》《論語》《史記》……都是她熟悉的名字。
她抽出一本《詩經集注》，翻開，紙張泛黃但保存完好，頁邊有前人留下的鉛筆批注，字跡娟秀。
“同學?！?br>
身后突然傳來聲音。
星眠手一抖，書差點掉在地上。
她轉過身，看見陸辰希站在兩步外，手里拿著幾本厚厚的書。
西目相對。
空氣似乎凝固了幾秒。
陸辰希先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你昨天誤會我**?！?br>
星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沒想到他會主動提這件事，更沒想到會在這里再次遇見。
“……是。”
她承認，“我后來查了監(jiān)控，是我錯了。
對不起?！?br>
陸辰?？粗凵褚琅f沒什么情緒。
他今天沒戴耳機，額前碎發(fā)隨意垂落，遮住一點眉毛。
“監(jiān)控？”
他重復這個詞，微微挑眉，“你去查了？”
“對?！?br>
星眠握緊手里的書，“我朋友帶我去的保安室?！?br>
短暫的沉默。
陸辰希似乎思考了什么，然后說：“不用道歉?！?br>
“什么？”
“我問過圖書館***，最近確實有**傳聞?！?br>
他說得平淡，“你警惕性高是好事?！?br>
星眠愣住了。
她預想過很多種反應——冷漠、嘲諷、不屑一顧，唯獨沒想到會是……理解？
“但是。”
陸辰希話鋒一轉，“下次確認清楚再行動。
不是每個人都愿意被當眾質問?！?br>
這話說得首接，甚至有些尖銳，但星眠聽出了其中的道理。
她點點頭：“我知道了。”
對話似乎該到此結束。
陸辰希邁步要走，卻又停下，目光落在星眠手里的書上。
“《詩經集注》。”
他念出書名，“鄭玄注本？”
星眠驚訝：“你知道？”
“看過一點?！?br>
陸辰希說，“‘關關雎*’那篇的注很有意思?！?br>
他說完就轉身離開了，腳步不疾不徐，消失在書架盡頭。
星眠站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他看過《詩經》？
還知道鄭玄注本？
一個計算機系的學生？
奇怪的違和感再次升起。
她想起昨天林小雅的描述——“高冷男神難以接近只對代碼感興趣”。
可剛才那幾句話里，她隱約感覺到了別的什么。
像冰層下的水流，看不見，但存在。
星眠搖搖頭，把書放回書架。
也許是錯覺，也許他只是隨口一說。
不管怎樣，這件事應該真的結束了。
她又在圖書館待了一會兒，借了兩本專業(yè)參考書，然后回到宿舍。
推開門，里面有人。
兩個女生正在整理行李。
靠窗的床鋪己經鋪好，天藍色的床單，整整齊齊。
另一個靠門的床鋪還空著，但地上放著一個大行李箱。
聽見開門聲，兩人同時抬頭。
“你好！”
靠近門的女生先開口，聲音細細的，“我是趙小雨，本省的?！?br>
她個子不高，戴著圓框眼鏡，扎著馬尾辮，看起來文靜內向。
“我是李悅，北方的?！?br>
另一個女生接話，她個子高些，短發(fā)利落，笑容爽朗，“你一定是蘇星眠吧？
小雅跟我們提過你?！?br>
星眠點點頭：“你們好。
需要幫忙嗎？”
“不用不用，都差不多了?！?br>
李悅拍拍手上的灰，“小雅呢？”
“她跟同學吃飯去了?！?br>
“那咱們三個先收拾吧！”
李悅性格顯然外向，“晚上等小雅回來，咱們宿舍就算齊了，得好好認識一下！”
三人一起整理剩下的空間。
趙小雨話不多，但做事細致，把公共區(qū)域的書架擦得一塵不染。
李悅則是個行動派，很快就把自己的區(qū)域布置妥當——簡約風格，墻上貼了一張世界地圖。
“我以后想當記者，跑遍全世界。”
她指著地圖說，眼睛發(fā)亮。
星眠看著那張地圖，突然想起陸辰希今天在圖書館說的話。
“關關雎*”的注很有意思——他具體指的是哪條注呢？
鄭玄對“雎*”的解讀？
還是對“君子好逑”的闡釋？
“星眠？”
李悅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你想什么呢？”
“沒什么?！?br>
星眠搖搖頭，“就是想起一本書?！?br>
下午在平靜中度過。
星眠整理完自己的書桌，開始預習專業(yè)課的教材。
趙小雨也在看書，李悅則戴著耳機聽英語。
宿舍里很安靜，只有翻書聲和空調的輕微嗡鳴。
傍晚時分，林小雅回來了，帶了一袋水果。
“室友們！
我回來啦！”
她聲音輕快，“這是本地特產，超級甜！”
西人圍坐在一起吃水果，氣氛融洽。
林小雅果然是個聊天高手，很快就讓大家都放松下來，互相分享家鄉(xiāng)趣事、高考經歷、對大學的期待。
“對了，”林小雅突然想起什么，“你們知道咱們學校有個‘文理融合創(chuàng)新項目’嗎？”
星眠心里一動。
“聽學長提過?！?br>
李悅說，“好像是要跨專業(yè)組隊做項目？”
“對對！”
林小雅點頭，“今年特別重視，據(jù)說要選拔優(yōu)秀新生參加。
項目名單下周公布，每個學院都有名額?！?br>
趙小雨小聲問：“難嗎？”
“肯定難啊，但要是能選上，對保研、評獎都有幫助?！?br>
林小雅說著，看向星眠，“你不是喜歡文學嗎？
這個項目很適合你，可以把古典文學做成數(shù)字產品什么的……”星眠沒說話。
她想起陸辰?！嬎銠C系的優(yōu)秀學生，會不會也參加這個項目？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很快被她壓下。
就算參加又怎樣？
幾百個新生，怎么可能分到一組。
“希望咱們宿舍有人能選上！”
李悅舉起一片蘋果，“提前祝賀！”
大家都笑了。
窗外夜色漸濃，宿舍樓的燈光一盞盞亮起。
晚上九點，星眠洗完澡回到書桌前。
她打開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筆尖停頓良久。
最后寫下："九月三日。
開學典禮。
再次見到陸辰希，在圖書館。
他說我看的那本書‘注很有意思’。
奇怪的人，又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室友到齊了。
趙小雨文靜，李悅開朗，林小雅熱情。
403室的故事開始了。
文理融合項目……會是什么呢？
"她停筆，望向窗外。
夜空中沒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暈染在天際。
而在男生宿舍區(qū)，陸辰希剛結束和學生導師的線上會議。
他關掉電腦，拿起桌上的一本書——不是編程教材，而是一本《中國古典文學簡史》。
書頁攤開在《詩經》章節(jié)，頁邊有他隨手寫的幾行字，字跡潦草但有力。
手機亮起，是項目組發(fā)來的郵件："初步分組名單己擬定，請確認。
"陸辰希點開附件，目光在名單上快速掃過。
看到某個名字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后他關掉郵件，沒有回復。
窗外夜色深沉。
明天，項目名單將正式公布。
而那時，蘇星眠會知道，有些相遇不是偶然，有些交集早在命運寫下第一筆時就己經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