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跪在師父的牌位前，香灰落了滿膝。

牌位是他親手做的，用的是師父生前最愛的雷擊桃木，榫卯結(jié)構(gòu)嚴(yán)絲合縫，沒沾一點膠水。

可就是這樣一塊好木頭，邊緣竟隱隱泛出青黑，像是被什么東西從內(nèi)里腐壞了。

“師父，您走三年了?！?br>
陳硯指尖劃過牌位上“清風(fēng)道人”西個字，喉結(jié)滾動，“這三年，我拆了十七處邪祟根基，每拆一處，就離害您的東西近一步?！?br>
話音剛落，窗外突然刮起陣風(fēng)，卷著雨點子“啪”地打在窗欞上。

那窗欞是老宅原有的，松木做的，陳硯接手時還完好無損，可這半年來，卻莫名多出許多細(xì)密的裂紋，裂紋里塞著些灰白色的粉末，看著像骨灰。

他站起身，從墻角拎起帆布包，拉鏈拉開，露出里面的家伙——魯班尺泛著冷光，雕花鑿刃口鋒利，還有一卷浸過朱砂的墨線，線軸是牛角做的，上面刻著“厭勝”二字。

這些都是師父留給他的。

師父清風(fēng)道人不是道士，是正經(jīng)的厭勝傳人，一輩子跟木頭打交道，專拆藏在榫卯里的邪祟。

陳硯爹娘死得早，七歲那年在孤兒院快**，是師父把他撿回去，教他辨木頭紋理，認(rèn)陰陽榫卯，告訴他：“邪祟再兇，也得有個根基，就像房子得有梁，桌子得有腿，找到那根梁、那條腿，一鑿子下去，什么妖魔鬼怪都得散?！?br>
可三年前，師父為了破一個“九棺纏龍煞”，被邪祟暗算了。

陳硯找到他時，人被釘在紅木棺材里，棺材蓋和棺身的榫卯處全是黑血，師父雙目圓睜，手里還攥著半塊沒來得及用上的桃木符。

從那天起，陳硯心里就只剩一個念頭——把所有邪祟的根基，全拆了。

他走到窗邊，借著天光仔細(xì)看那窗欞裂紋。

裂紋走勢很怪，不是自然老化的樣子，倒像是有人用細(xì)針一點點扎出來的，而且每道裂紋的盡頭，都對著屋里的牌位。

“想動我?guī)煾?？?br>
陳硯眼神冷下來，從包里摸出墨斗，拽出墨線纏在手指上，“先問問我手里的家伙答應(yīng)不?！?br>
他捏著墨線，順著一道裂紋往窗欞深處探。

墨線剛碰到那些灰白色粉末，突然“滋啦”一聲冒起白煙，粉末竟像活物似的往裂紋里縮。

“果然是‘骨粉釘’。”

陳硯低罵一聲。

這是厭勝術(shù)里的邪招，用枉死者的骨灰混合尸油，塞進(jìn)木頭縫隙，再以陰咒催動，能一點點侵蝕物件的“氣”，最后讓整個宅子變成養(yǎng)煞的容器。

師父的牌位泛青，恐怕就是被這東西影響了。

而骨粉釘?shù)母?，往往就在承載它的木頭本身——也就是這窗欞的榫頭。

陳硯找來個小馬扎坐下，拿出魯班尺量窗欞的尺寸。

尺上“財、病、離、義、官、劫、害、本”八個字清晰可見，他把尺身貼在窗欞與窗框銜接的地方，果然，“害”字刻度正好對上一個不起眼的榫眼。

那榫眼本該是嚴(yán)絲合縫的，此刻卻微微松動，用手一摳，竟掉出一小塊木屑，木屑里裹著點黑紅色的東西，腥氣撲鼻。

“找到你了?！?br>
陳硯嘴角勾起抹冷意，摸出雕花鑿，對準(zhǔn)榫眼，手腕猛地發(fā)力！

“咔！”

鑿子沒入半寸，窗欞突然劇烈晃動起來，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掙扎。

緊接著，一陣刺耳的“咯吱”聲從木頭里傳出，聽得人牙酸，那聲音越來越急，最后竟像是嬰兒的哭聲，尖細(xì)凄厲。

陳硯不為所動，左手按住窗欞，右手握著鑿子左右擰動。

他知道這是邪祟在裝神弄鬼，骨粉釘吸收了死氣，會模仿枉死者的聲音，可只要拆了這榫眼，它就成了無根之木。

“咔嚓！”

一聲脆響，榫眼處裂開個小口子，一股黑褐色的液體從口子里涌出來，落在地上，瞬間腐蝕出個小坑。

那嬰兒哭聲戛然而止，窗欞上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那些灰白色粉末也化作青煙，散了。

陳硯拔出雕花鑿，鑿頭上沾著的黑液很快凝固成塊，一擦就掉。

他收起家伙，回頭看師父的牌位，邊緣的青黑色淡了許多，像是喘過口氣來。

“師父你看，”陳硯拿起魯班尺，對著牌位晃了晃，“這破玩意兒，不經(jīng)拆?！?br>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在瓦上噼啪作響。

老宅里靜悄悄的，只有香燭偶爾爆出個火星，映在陳硯年輕卻沉靜的臉上。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害師父的“九棺纏龍煞”比這骨粉釘厲害百倍，那邪祟的根基藏得極深，據(jù)說與二十年前一樁滅門**有關(guān)。

但他不急。

厭勝傳人最懂耐心，就像對付一塊頑固的木頭，得一點點找紋理，順著力道下鑿子。

陳硯把帆布包甩到背上，最后看了眼牌位：“師父，我去趟青河鎮(zhèn)。

那邊有人報信，說鎮(zhèn)西頭的老戲樓鬧邪，梁上總掉木頭渣子，砸傷了好幾個看戲的。

我去看看，說不定跟您那案子，能扯上點關(guān)系。”

說完，他轉(zhuǎn)身走出堂屋，木門“吱呀”一聲關(guān)上，將滿屋香火氣關(guān)在里面。

雨幕中，陳硯的身影很快融入巷口的黑暗，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