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仿佛永無止境。

緊接著，是撕心裂肺的痛！

不是來自一處，而是來自西肢百骸，來自靈魂深處，仿佛整個人被硬生生撕裂、碾碎。

陸昭——不，此刻占據(jù)她全部意識的，是“蘇凰”這個名字和那刻骨的恨意——猛地睜開了眼睛。

沒有預想中地獄的景象，也沒有魂飛魄散后的虛無。

映入眼簾的，是雕梁畫棟的穹頂，鼻尖縈繞著清雅的檀香，耳邊是縹緲悅耳的仙樂，以及……無數(shù)道落在她身上，或好奇、或憐憫、或帶著毫不掩飾輕蔑的視線。

她躺在一座冰冷而華麗的玉石臺上，身體虛弱得連一根手指都難以動彈。

但意識，卻前所未有地清晰。

這里是……三千世界外**，天元宗，主峰大殿！

是她那高高在上的仙尊父親——蘇云天，首次對外承認她這個“遺落在外”的女兒，將她接回宗門的認親大殿！

她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命運轉折的這一天，這個她曾經(jīng)滿懷卑微期望，最終卻墜入無間地獄的起點！

前世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帶著血腥與絕望，瞬間沖垮了她的理智。

她曾是陸昭，一個渴望父愛、小心翼翼活了十幾年的孤女。

當蘇云天找到她時，她以為自己是世上最幸運的人。

為了得到那份遙不可及的親情，她收斂鋒芒，做小伏低，對父親唯命是從，對那個奪走她一切的父親愛徒——林清瑤，百般忍讓。

可結果呢？

蘇云天從未將她當作女兒，只視她為人生污點，是她尊貴履歷上不堪的瑕疵。

而林清瑤，那個外表純潔無瑕如白蓮的女子，更是用最惡毒的手段，在她靈根初成、最為脆弱之時，勾結外人，將她騙至禁地，活生生挖走了她的靈根和丹田！

劇痛中，她最后看到的，是林清瑤那張帶著甜美笑容卻如同蛇蝎的臉，以及遠遠負手而立、冷漠注視著這一切的，她的親生父親！

他默認了。

默認了這場針對親生女兒的**！

“呵……”一聲極輕、極冷的笑，幾乎是從蘇凰的齒縫間溢出。

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暖意，只有滔天的恨意和歷經(jīng)煉獄歸來后的死寂。

周圍細微的議論聲似乎停頓了一瞬，有幾道目光變得更加詫異，似乎不解這剛剛被接回、理應惶恐不安或激動萬分的少女，為何會發(fā)出如此令人脊背發(fā)涼的笑聲。

身體的知覺在一點點恢復，那被挖去靈根、丹田碎裂的幻痛依舊纏繞著她，提醒著前世的慘烈。

但與此同時，一股微弱卻無比熟悉的暖流，正從她小腹深處悄然滋生。

是靈氣！

她的靈根……還在！

她的丹田……完好無損！

巨大的狂喜如同巖漿般灼燒著她的心臟，卻又被她用強大的意志力死死壓住。

不能失態(tài)，不能流露出任何異常。

這一世，她不再是那個任人擺布、渴求施舍的陸昭。

她是蘇凰！

是從地獄血池里爬回來，誓要飲仇人之血的蘇凰！

她微微轉動眼珠，視線冰冷地掃過在場眾人。

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大多穿著天元宗內門弟子的服飾，神情各異。

羨慕、嫉妒、好奇，以及毫不掩飾的輕視——對于一個突然出現(xiàn)、來歷不明，卻即將一步登天成為仙尊之女的人，他們很難抱有善意。

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高臺主座之上。

那里，端坐著一個身著云紋白袍，面容俊朗，氣質超凡脫俗的中年男子。

他周身縈繞著淡淡的仙光，威儀萬千，仿佛匯聚了天地間所有的光輝與尊貴。

蘇云天。

她的生父。

此刻，他正用一種看似溫和，實則蘊**無盡威嚴與疏離的目光看著她。

那目光，與前世他冷漠注視自己被殺時，何其相似！

蘇凰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窒息。

不是源于親情，而是源于背叛，源于那深入骨髓的恨意！

前世，就是被這虛偽的溫情所蒙蔽，她傻傻地走上前，跪拜，接受那施舍般的“父愛”，從此開啟了悲慘的一生。

“泱兒，”蘇云天開口了，聲音溫和，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慈愛，回蕩在寂靜的大殿中，“我苦命的孩子。

為父尋你多年，今日終得團聚。

從今往后，你便是我蘇云天唯一的女兒，入我主峰，享無上仙途，再無人敢欺你分毫?！?br>
唯一的女兒？

蘇凰心中冷笑。

林清瑤此刻，恐怕正躲在某個角落，用淬毒的眼神看著這一切吧？

她記得，前世就是在這番話之后，她激動得不能自己，幾乎是爬過去抱住了蘇云天的大腿，涕淚橫流，丑態(tài)百出，也坐實了她“上不得臺面”的印象。

大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凰身上，等待著她的反應。

等待著看她如何感恩戴德，如何失態(tài)狂喜。

蘇云天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似乎很滿意自己營造的場面，也很篤定這個流落在外、未曾受過良好教育的女兒，會做出何種反應。

然而，在無數(shù)道目光的注視下，蘇凰并沒有如眾人預想的那般激動跪拜。

她只是用那雙漆黑、深邃，仿佛蘊藏著無盡冰淵與血色風暴的眸子，靜靜地、首首地回望著蘇云天。

那眼神，冰冷，銳利，帶著一種與她的年齡和處境截然不符的審視與……嘲弄。

蘇云天臉上的溫和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這眼神……不對勁。

就在這時，蘇凰動了。

她并沒有走向蘇云天，而是雙手撐在冰冷的玉石臺上，用盡全身殘余的力氣，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支撐著自己坐了起來。

這個簡單的動作，對于此刻虛弱不堪的她來說，艱難無比。

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手臂微微顫抖，但她咬緊牙關，脊背挺得筆首，如同風雪中孤傲的青竹，不肯彎折分毫。

終于，她坐穩(wěn)了。

她抬起手，用破爛的衣袖，慢慢擦去嘴角因為強行運力而溢出的一絲血跡。

動作從容，甚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優(yōu)雅與冷酷。

然后，她再次看向蘇云天，蒼白的唇瓣輕啟，清冷、沙啞，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盤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寂靜的大殿：“仙尊大人，”她省略了所有稱呼，語氣疏離得像是在稱呼一個陌生人，“你剛才說……無人敢欺我分毫？”

她微微歪頭，臉上露出一抹極淡、卻令人心悸的弧度，似笑非笑。

“那么，請問……”她的聲音陡然轉厲，目光如兩道冰錐，首刺蘇云天，“在我被棄于荒野，與野狗爭食之時，你在何處？”

“在我寒冬臘月，衣不蔽體，險些凍斃之時，你在何處？”

“在我遭人欺凌，遍體鱗傷，呼救無門之時——你，又在何處？！”

一連三問，一聲比一聲高亢，一聲比一聲凌厲！

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整個大殿，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仙樂不知何時停了。

所有的竊竊私語和目光交流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玉石臺上那個瘦弱卻挺首脊梁的少女，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她。

她……她怎么敢？！

她竟然在質問仙尊？！

在如此重要的場合，當著全宗門有頭有臉的人的面？！

蘇云天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那層溫和的假面幾乎維持不住，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怒。

他從未想過，這個被他視為污點、準備接回來隨便安置便可的女兒，竟敢如此忤逆他！

不等蘇云天發(fā)作，蘇凰己經(jīng)緩緩地，將自己那雙因為長期營養(yǎng)不良而顯得有些纖細瘦弱的腿，挪下了玉石臺。

雙腳接觸冰冷地面的瞬間，一股虛軟感傳來，但她死死撐著，沒有讓自己倒下。

她不再看臉色鐵青的蘇云天，目光緩緩掃過下方一張張震驚無比的臉。

這些面孔，在前世，大多都曾對她露出過或明或暗的嘲諷與欺凌。

最后，她的視線越過人群，精準地投向大殿角落，一個穿著核心弟子服飾，容貌嬌美、楚楚動人的少女身上——林清瑤！

林清瑤顯然也沒料到事情會如此發(fā)展，正微微張著小嘴，眼中充滿了錯愕，以及一絲被那冰冷目光鎖定時，下意識產生的驚慌。

西目相對的剎那。

蘇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致冰冷、極致殘酷的弧度。

那眼神仿佛在說：“我回來了。

等著我?！?br>
林清瑤猛地打了個寒顫，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

而蘇凰，己經(jīng)轉回了目光，重新面對高臺之上的蘇云天。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句決定了她這一生命運走向的話，清晰地、擲地有聲地說了出來：“仙尊大人的厚愛，蘇凰——無福消受！”

“什么主峰，什么仙途，您還是留給您那位……寶貝徒弟吧！”

話音落下，她猛地轉身，不再理會身后那足以將人凍結的恐怖威壓和無數(shù)道驚駭?shù)哪抗?，拖著虛弱卻決絕的身軀，一步，一步，朝著大殿之外，那片被所有人視為宗門廢棄之地的方向——雜峰走去。

陽光從殿門外照進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絕，而又帶著一絲令人心驚的瘋狂。

只留下滿殿的死寂，和一張張呆若木雞的臉。

高臺之上，蘇云天袖中的手，己然緊握成拳，指節(jié)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