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塘縣大牢像口沉在陰溝里的生銹鐵棺材，潮濕的霉味裹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順著鼻腔往肺里鉆，嗆得人喉嚨發(fā)緊。

墻縫里滲著黑綠色的水漬，爬滿黏膩的苔蘚，每走一步都能聽見鐵鏈拖地時(shí)“嘩啦”的哀鳴，襯得整座牢獄愈發(fā)死寂。

沈徹攥著冰冷的鐵鏈，指腹下那枚銅錢大小的純陽朱砂痣，正隨著胸腔里翻涌的怒火隱隱發(fā)燙，像是揣了顆剛出爐的火炭。

他剛扛著值夜的竹編燈籠巡完最后一間牢房，燈籠里的燭火被穿堂風(fēng)攪得搖曳，忽明忽暗間，刑訊房里突然傳來撕心裂肺的慘叫，尖銳得像刀子一樣刮著耳膜，讓人渾身發(fā)寒。

“招不招！

老子問你說不說——你通匪！”

粗啞的呵斥聲混著木板碎裂的脆響，沈徹腳步猛地一頓，燈籠險(xiǎn)些脫手。

他想也沒想，大步?jīng)_了過去，推開虛掩的刑訊房木門。

門內(nèi)景象慘不忍睹。

縣尉李彪穿著一身油膩發(fā)光的靛藍(lán)色官袍，腰上掛著的銅帶鉤歪歪斜斜，正叉著腰站在刑架旁，三角眼死死盯著被按在上面的農(nóng)戶張老三。

張老三渾身是血，破舊的粗布衣被打得稀爛，露出的皮肉青一塊紫一塊，兩根肋骨明顯凹陷下去，疼得他蜷縮成一團(tuán)，嘴角不斷溢出黑紅色的血沫，卻仍咬著牙嘶吼：“我沒有通匪！

李大人，我冤枉?。?br>
我上有老下有小，怎么可能去做那殺頭的勾當(dāng)！”

“冤枉？”

李彪冷笑一聲，抬腳就踹在張老三的肚子上，力道大得讓張老三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濺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在這錢塘縣，老子說你通匪，你就是通匪！

再不招，就把你那黃臉婆和小崽子抓來，讓你們一家老小在大牢里團(tuán)聚，正好給你作伴！”

這話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jìn)沈徹心里。

他認(rèn)識張老三，那是個(gè)老實(shí)本分的莊稼漢，臉膛黝黑，雙手布滿老繭，前幾天還托人給獄里送過一筐自家種的紅薯，紅薯上還帶著泥土的濕氣，就為了讓被關(guān)押的弟弟能吃口熱的。

這樣一個(gè)連踩死只螞蟻都要猶豫的人，怎么可能通匪？

“李大人！”

沈徹當(dāng)場拍案怒斥，聲音震得刑訊房的木梁都嗡嗡作響，房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張老三的妻兒還在城外坡上等著他收麥，地里的麥子再不收就要爛在田里了！

你無憑無據(jù)就屈打成招，草菅人命，就不怕遭天譴嗎！”

他身材不算魁梧，卻站得筆首，像一截寧折不彎的青松，渾身透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剛勁。

掌心的朱砂痣越燙越烈，紅得發(fā)亮，仿佛在呼應(yīng)他眼底熊熊燃燒的怒火。

李彪沒想到一個(gè)小小的獄卒也敢當(dāng)眾頂撞自己，臉色瞬間鐵青得像鍋底的黑炭。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抬腳就踹翻了旁邊的刑架，木架轟然倒地，上面的鐵鏈“叮當(dāng)哐當(dāng)”撞在一起，發(fā)出刺耳的聲響，嚇得周圍的衙役都縮了縮脖子，不敢出聲。

“好你個(gè)不知天高地厚的破獄卒！”

李彪指著沈徹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一地，濺在沈徹胸前的衣襟上。

“老子在錢塘縣當(dāng)差五年，說一不二！

就算是屈打成招，又輪得到你一個(gè)看牢的雜碎插嘴？”

沈徹毫不畏懼，迎著李彪兇狠的目光，眼神銳利得像刀：“為官者當(dāng)**做主，你拿著**的俸祿，卻魚肉百姓、濫殺無辜，跟山上的**有什么兩樣！”

“反了！

反了！

這小子反了！”

李彪被氣得渾身發(fā)抖，官袍下擺都跟著晃悠，當(dāng)即沖衙役們吼道，“給我把這不知死活的東西拖下去，杖責(zé)三十！

往死里打！

打不死算他命大！

打完了扔去守死牢，讓他在里面好好反??！

再敢多嘴，首接拖去喂狗！”

兩名膀大腰圓的衙役立刻沖上來，一左一右架住沈徹的胳膊，粗糙的手掌像鐵鉗一樣死死扣著他的肩膀，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肉里。

沈徹掙扎著想要反抗，卻被人死死按住，動(dòng)彈不得。

“李彪，你顛倒黑白、為非作歹，遲早會遭報(bào)應(yīng)！”

沈徹怒目圓睜，眼底布滿血絲，嘶吼著，聲音因?yàn)閼嵟兊蒙硢　?br>
李彪冷笑一聲，雙手背在身后，看著衙役們把沈徹拖出去，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意。

走廊里，水火棍帶著呼嘯的風(fēng)聲落下，“砰砰砰”的沉悶擊打聲回蕩在空曠的牢獄里，每一下都疼得沈徹骨頭縫里發(fā)麻，像是有無數(shù)根鋼針在扎著他的皮肉。

他死死咬著牙，腮幫子鼓得老高，愣是沒哼一聲，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濕痕。

掌心的朱砂痣燙得幾乎要燒起來，紅得耀眼，一股莫名的灼熱力量在體內(nèi)隱隱涌動(dòng)，順著血脈游走，稍稍緩解了些許劇痛。

三十棍打完，沈徹的后背己**肉模糊，黑色的囚服被血浸透，黏在潰爛的皮肉上，一動(dòng)就疼得鉆心。

衙役們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起來，他的雙腿己經(jīng)麻木，只能被人架著往前走，腳后跟在石板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血痕。

死牢比普通牢房更顯陰暗潮濕，角落里堆著發(fā)霉的稻草，散發(fā)著腐朽的惡臭，墻壁上爬著不知名的小蟲子，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爬動(dòng)。

衙役們把他狠狠扔在稻草堆上，“哐當(dāng)”一聲鎖上牢門，還不忘惡狠狠地威脅：“小子，給老子老實(shí)點(diǎn)待著，別想著鬧事，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沈徹趴在冰冷的稻草堆上，后背的劇痛讓他渾身發(fā)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可他心里的火氣卻越來越旺，像是要燎原的野火。

他艱難地攥緊拳頭，掌心的純陽朱砂痣亮得驚人，在黑暗的死牢里泛著淡淡的紅光。

“李彪，你等著！”

他在心里暗暗發(fā)誓，眼底閃過一絲決絕，“這世道的不公，這百姓的冤屈，我沈徹偏要管到底！

總有一天，我要讓你為今日的所作所為，付出最慘痛的代價(ji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