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眼時，太陽光正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格子，斜斜地打在泥土地上，浮塵在光柱里跳舞。

屋里很靜。

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燒偶爾發(fā)出的噼啪輕響。

我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上蓋著一床打著補丁的藍(lán)布被子，一股子淡淡的霉味混著陽光曬過的味道鉆進(jìn)鼻子。

腦子有點木，像塞滿了浸水的棉花。

耳邊似乎還殘留著刺耳的剎車聲，還有陳衛(wèi)東和王紅梅那兩張驚慌扭曲、迅速放大的臉。

他們當(dāng)時抱得可真緊，像連體嬰。

那輛失控的卡車，直直朝我撞過來。

真狠啊。

為了搶走我辛苦半輩子打拼出來的公司，為了抹掉我這個礙事的絆腳石，他們連偽裝車禍都敢干。

現(xiàn)在……我費力地轉(zhuǎn)動眼珠，打量這間低矮、昏暗的土坯房。

墻皮斑駁脫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靠墻立著一個掉了漆的木頭柜子，上面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磕掉了好幾塊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鐵皮。

視線落到墻上掛著的月份牌上。

粗糙的紅色印刷，上面印著“抓**，促生產(chǎn)”幾個大字，底下是日期：一九七五年，六月十七。

我回來了。

回到了二十歲，回到了這個位于北方偏僻山村的知青點。

回到了悲劇開始之前。

心臟在胸腔里猛地一撞，隨即又被一種冰冷的、沉甸甸的東西壓住。

不是喜悅，更像是磨刀石壓在心頭，又冷又硬。

“莫硯，醒了沒？

該起了！”

門外傳來王紅梅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點刻意裝出來的親熱，“再不起，上工要遲到了，李干事又要罵人！”

李干事，管著我們知青點的公社小干部，最是見不得知青偷懶。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那股子土腥味、柴火味，還有屬于***代特有的、混合著貧窮與亢奮的氣息，真實地填滿了肺腑。

真的回來了。

我掀開被子坐起來，身上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褂子。

炕沿下擺著一雙沾滿干泥巴的黃膠鞋。

腳踩進(jìn)去，有點硌腳。

推開門，刺眼的陽光讓我瞇了瞇眼。

院子里，王紅梅正拿著個掉了漆的搪瓷盆在壓水井邊接水。

她穿著件碎花小褂，兩條油亮的麻花辮垂在胸前，臉盤子圓圓的，眼睛彎彎的，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誰能想到，這張?zhí)鹈赖哪樒さ紫?，藏著那么歹毒的心腸。

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