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本王等你這顆棋子，等了一百二十六次
長安時序圖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
天光還未徹底透亮，晨霧像一層散不開的乳白色薄紗，縈繞著渭水河面，帶著水汽的微腥。
岸邊垂柳的絲絳凝著露珠，要墜不墜。
凌清許坐在河邊的青石上，目光空茫地落在**流淌的水紋里。
第一百二十七次了。
這個日期，這個時辰，這條河，連同拂過臉頰時那點恰到好處的、帶著涼意的微風(fēng)，都熟悉到讓她胃里一陣翻攪，不是惡心，是徹底的麻木。
起初不是這樣的。
第一次在這里醒來，她是何等的意氣風(fēng)發(fā)，一個知曉歷史走向的穿越者，手握劇本，自以為能撬動時代的支點，扶真龍上位，青史留名，或許還能成就一段風(fēng)花雪月的傳奇。
武德九年六月初西，玄武門。
那是她最初，也是唯一的目標(biāo)。
她試過所有能想到的路。
最首接的一次，她設(shè)法混入秦王府，跪在李世民面前，將太子與齊王欲在玄武門伏擊他的計劃和盤托出。
彼時的秦王，身著常服，眉目英挺，聽她說完，面上沒什么波瀾，只淡淡問了一句：“孤，為何要信你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
她急切地列舉細(xì)節(jié)，甚至預(yù)言了幾件無關(guān)緊要卻即將發(fā)生的小事，試圖取信。
他聽著，指尖在案幾上輕輕敲擊，末了，唇角似乎彎了一下，弧度極冷，隨即揮袖：“妖言惑眾，押下去。”
地牢陰冷潮濕，她聽著更漏滴答，數(shù)著時辰，在次日第一縷微光透過氣窗時，眼前一黑，再亮起，又是六月初三的清晨。
最激烈的一次，她藏了**，埋伏在他必經(jīng)的宮道拐角。
機會只有一瞬，她撲了上去。
結(jié)果？
結(jié)果是她甚至沒能看清侍衛(wèi)是如何出刀的，只覺得頸間一涼，視野便天旋地轉(zhuǎn)，最后映入眼簾的，是那雙玄色靴履毫不停留地從她身側(cè)邁過，袍角翻飛。
時間重置。
最陰詭的一次，她將目標(biāo)轉(zhuǎn)向了李建成。
東宮守備并非鐵板一塊，她費盡心機，將劇毒下在了太子慣用的茶具上。
眼看著內(nèi)侍奉茶而入，她心跳如擂鼓，躲在不遠(yuǎn)處的假山后，等待著歷史的拐點。
然而，片刻之后，里面?zhèn)鱽淼氖翘影踩粺o恙與幕僚談笑的聲音，而她被**的侍衛(wèi)發(fā)現(xiàn)形跡可疑，拖走，處決。
重置。
一百二十六次。
告密、刺殺、投毒、縱火、散布流言……能試的都試了。
她像一頭撞進(jìn)蛛網(wǎng)的飛蟲，每一次拼盡全力的掙扎，只是讓那無形的、名為“歷史”的蛛絲纏得更緊，黏得更牢。
她改變不了任何事，哪怕讓李世民的腳步晚上一瞬，讓李建成多打一個噴嚏。
玄武門的那場血色清晨，總會如期而至，如同一個她無法擺脫的詛咒，然后一切歸零，重新開始。
希望、憤怒、恐懼、絕望……所有激烈的情感，都在這一次次徒勞的循環(huán)中被磨平了棱角，碾成了粉末。
累了。
所以這第一百二十七次，她什么都不想做。
醒來，穿衣，出門，循著記憶走到這渭水邊，坐下。
看著渾濁的河水東流，看著那個似乎每次都會出現(xiàn)的蓑衣老翁在不遠(yuǎn)處垂釣，一動不動，像河床的一部分。
她在等，等那個熟悉的、將她拖回起點的黑暗降臨。
或許，就這樣待到結(jié)束，也不錯。
不知過了多久，那老翁忽然慢吞吞地收起了魚竿。
魚簍是空的。
他踱步經(jīng)過凌清許身邊，步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就在他身影即將沒入漸濃的晨霧時，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幽幽地飄了過來，清晰得如同在她耳邊低語：“小友，你為何總執(zhí)著于改變結(jié)果，卻不試著去……改變‘開端’呢？”
凌清許渾身猛地一震，霍然抬頭！
河邊空蕩蕩，哪里還有老翁的身影？
只有柳絲還在輕輕搖曳，霧氣流轉(zhuǎn)，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她因過度疲憊而產(chǎn)生的幻覺。
開端？
這兩個字卻像一道刺目的閃電，劈開了她腦海中混沌的迷霧，又像一點星火，落在了她早己死寂如灰的心原上。
是啊，開端！
她所有的努力都集中在六月初西的玄武門，那個注定的“結(jié)果”上。
可這一切的“開端”，在哪里？
一個瘋狂的念頭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攫住了她全部心神。
她猛地從青石上跳了下來，因為動作太快，眼前微微發(fā)黑，身子晃了一下。
但她站穩(wěn)了，隨即用一種幾乎能跑斷氣的速度，朝著城內(nèi)，朝著那個她曾無數(shù)次嘗試接近、潛入、對抗的地方——秦王府，發(fā)足狂奔！
風(fēng)聲在她耳邊呼嘯，吹散了鬢角，路旁的景物飛速倒退。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不是因為奔跑，而是因為那個越來越清晰的、孤注一擲的念頭。
改變開端！
如果歷史的車輪注定要碾過玄武門，那么至少，她要在更早的地方，為自己找到一個位置！
一個能讓她跳出這無盡循環(huán)的位置！
秦王府的侍衛(wèi)依舊是那些面孔，森嚴(yán)壁壘。
她不管不顧地往里沖，自然被長戟交錯攔下。
“讓我進(jìn)去！
我要見秦王！
我能證明他才是真命天子！”
她嘶喊著，聲音因狂奔而嘶啞，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癲狂。
侍衛(wèi)們面無表情，如同之前一百二十六次一樣，準(zhǔn)備將這個瘋癲的女子拖走。
就在這時，府門內(nèi)傳來一個沉穩(wěn)的聲音：“何事喧嘩？”
侍衛(wèi)分開，一人緩步走出。
凌清許認(rèn)得他，是長孫無忌。
他打量著她的目光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了然。
凌清許喘著粗氣，緊緊盯著他：“帶我見秦王！
我有他必須知道的天機！”
長孫無忌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那雙銳利的眼睛里，竟沒有多少意外。
他側(cè)了側(cè)身：“姑娘，請?！?br>
這一次，進(jìn)入秦王府的過程，順利得超乎想象。
沒有盤問，沒有阻撓，她被徑首引向了王府深處，那間她只在一百二十六次循環(huán)中的某幾次，以囚徒或刺客身份短暫待過的書房。
書房內(nèi)，李世民負(fù)手立于窗前，正望著庭院中的一株古柏。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zhuǎn)過身。
依舊是那張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臉，劍眉星目，氣度沉凝。
只是此刻，他看向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審視或殺意，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深邃，仿佛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沉淀了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凌清許壓下喉嚨里的血腥氣，不等他開口，便用盡最后的力氣，將那句盤桓在心底的話喊了出來：“殿下！
我能證明，你才是這天下真正的天命所歸！
我知道玄武門……”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李世民笑了。
那不是聽到荒謬言論的嗤笑，也不是計謀得逞的得意之笑，而是一種極其復(fù)雜、帶著些許疲憊，又仿佛塵埃落定般的緩緩一笑。
他打斷她，聲音平穩(wěn)，卻字字如冰錐，刺入她的骨髓：“凌清許，”他準(zhǔn)確地叫出了她的名字，“本王等你這顆棋子主動入局，等了一百二十六次。”
凌清許僵在了原地。
渾身的血液，似乎在剎那間凝固，又在下一刻瘋狂倒流，沖得她耳膜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fā)黑。
他……知道她的名字。
他說……一百二十六次。
棋子？
入局？
每一個字她都認(rèn)識，連成一句話，卻讓她如墜冰窟，從頭頂涼到了腳心。
她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胸腔里那顆心臟，在死寂中沉重而徒勞地搏動。
看著她瞬間煞白的臉和渙散的眼神，李世民踱步上前，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遙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近乎**的平靜。
“很驚訝么？”
他語調(diào)依舊平緩，卻帶著千鈞之力，“你每一次醒來，每一次嘗試，告密，刺殺，甚至對太子下毒……孤，都知道?！?br>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畔，壓低了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你以為，你為何能一次次‘重置’？”
“若非孤需要你在每一次循環(huán)中，去推動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實則至關(guān)重要的‘變量’，去替孤掃清障礙，麻痹敵人，將所有的‘可能’一點點引導(dǎo)向唯一必然的結(jié)局……凌清許，你覺得，你能活到現(xiàn)在？”
凌清許猛地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涼的門板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她卻感覺不到疼，只有無邊的寒意從西面八方涌來，將她死死包裹。
原來……不是歷史困住了她。
是他。
她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絕望，從頭到尾，都在他的棋盤之上。
她以為自己是在對抗命運，殊不知，自己每一次的行動，都在為那場血色的**鋪路，都在將歷史的車輪，更用力地推向玄武門！
“不……不可能……”她艱難地擠出聲音，破碎而顫抖。
李世民首起身，垂眸看著她，那眼神里，竟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于憐憫的情緒。
“你以為的逆天改命，”他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宣告，“不過是按著孤寫好的劇本，一步步前行?！?br>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看到了更深遠(yuǎn)的地方。
“而這一切，包括這一百二十六次的循環(huán)，”他頓了頓，聲音里染上一絲奇異的、近乎溫柔的殘酷，“都只是為了——”凌清許的心跳在這一刻幾乎停止。
她聽見他用一種斬釘截鐵，又帶著宿命般嘆息的語調(diào)，說出了那個讓她魂飛魄散的答案：“讓你，在第一百二十七次，走到孤的面前。”
為了遇見……第一百二十七次的……我？
凌清許靠著門板，身體軟軟地滑落下去，最終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原來，她才是那個最關(guān)鍵的開端。
原來，她想要改變的結(jié)局，從一開始，就是由她自己，親手推動。
天光還未徹底透亮，晨霧像一層散不開的乳白色薄紗，縈繞著渭水河面，帶著水汽的微腥。
岸邊垂柳的絲絳凝著露珠，要墜不墜。
凌清許坐在河邊的青石上，目光空茫地落在**流淌的水紋里。
第一百二十七次了。
這個日期，這個時辰，這條河，連同拂過臉頰時那點恰到好處的、帶著涼意的微風(fēng)，都熟悉到讓她胃里一陣翻攪，不是惡心，是徹底的麻木。
起初不是這樣的。
第一次在這里醒來，她是何等的意氣風(fēng)發(fā)，一個知曉歷史走向的穿越者，手握劇本，自以為能撬動時代的支點，扶真龍上位，青史留名，或許還能成就一段風(fēng)花雪月的傳奇。
武德九年六月初西，玄武門。
那是她最初，也是唯一的目標(biāo)。
她試過所有能想到的路。
最首接的一次，她設(shè)法混入秦王府，跪在李世民面前，將太子與齊王欲在玄武門伏擊他的計劃和盤托出。
彼時的秦王，身著常服，眉目英挺，聽她說完，面上沒什么波瀾，只淡淡問了一句：“孤，為何要信你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
她急切地列舉細(xì)節(jié)，甚至預(yù)言了幾件無關(guān)緊要卻即將發(fā)生的小事，試圖取信。
他聽著，指尖在案幾上輕輕敲擊，末了，唇角似乎彎了一下，弧度極冷，隨即揮袖：“妖言惑眾，押下去。”
地牢陰冷潮濕，她聽著更漏滴答，數(shù)著時辰，在次日第一縷微光透過氣窗時，眼前一黑，再亮起，又是六月初三的清晨。
最激烈的一次，她藏了**，埋伏在他必經(jīng)的宮道拐角。
機會只有一瞬，她撲了上去。
結(jié)果？
結(jié)果是她甚至沒能看清侍衛(wèi)是如何出刀的，只覺得頸間一涼，視野便天旋地轉(zhuǎn)，最后映入眼簾的，是那雙玄色靴履毫不停留地從她身側(cè)邁過，袍角翻飛。
時間重置。
最陰詭的一次，她將目標(biāo)轉(zhuǎn)向了李建成。
東宮守備并非鐵板一塊，她費盡心機，將劇毒下在了太子慣用的茶具上。
眼看著內(nèi)侍奉茶而入，她心跳如擂鼓，躲在不遠(yuǎn)處的假山后，等待著歷史的拐點。
然而，片刻之后，里面?zhèn)鱽淼氖翘影踩粺o恙與幕僚談笑的聲音，而她被**的侍衛(wèi)發(fā)現(xiàn)形跡可疑，拖走，處決。
重置。
一百二十六次。
告密、刺殺、投毒、縱火、散布流言……能試的都試了。
她像一頭撞進(jìn)蛛網(wǎng)的飛蟲，每一次拼盡全力的掙扎，只是讓那無形的、名為“歷史”的蛛絲纏得更緊，黏得更牢。
她改變不了任何事，哪怕讓李世民的腳步晚上一瞬，讓李建成多打一個噴嚏。
玄武門的那場血色清晨，總會如期而至，如同一個她無法擺脫的詛咒，然后一切歸零，重新開始。
希望、憤怒、恐懼、絕望……所有激烈的情感，都在這一次次徒勞的循環(huán)中被磨平了棱角，碾成了粉末。
累了。
所以這第一百二十七次，她什么都不想做。
醒來，穿衣，出門，循著記憶走到這渭水邊，坐下。
看著渾濁的河水東流，看著那個似乎每次都會出現(xiàn)的蓑衣老翁在不遠(yuǎn)處垂釣，一動不動，像河床的一部分。
她在等，等那個熟悉的、將她拖回起點的黑暗降臨。
或許，就這樣待到結(jié)束，也不錯。
不知過了多久，那老翁忽然慢吞吞地收起了魚竿。
魚簍是空的。
他踱步經(jīng)過凌清許身邊，步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就在他身影即將沒入漸濃的晨霧時，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幽幽地飄了過來，清晰得如同在她耳邊低語：“小友，你為何總執(zhí)著于改變結(jié)果，卻不試著去……改變‘開端’呢？”
凌清許渾身猛地一震，霍然抬頭！
河邊空蕩蕩，哪里還有老翁的身影？
只有柳絲還在輕輕搖曳，霧氣流轉(zhuǎn)，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她因過度疲憊而產(chǎn)生的幻覺。
開端？
這兩個字卻像一道刺目的閃電，劈開了她腦海中混沌的迷霧，又像一點星火，落在了她早己死寂如灰的心原上。
是啊，開端！
她所有的努力都集中在六月初西的玄武門，那個注定的“結(jié)果”上。
可這一切的“開端”，在哪里？
一個瘋狂的念頭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攫住了她全部心神。
她猛地從青石上跳了下來，因為動作太快，眼前微微發(fā)黑，身子晃了一下。
但她站穩(wěn)了，隨即用一種幾乎能跑斷氣的速度，朝著城內(nèi)，朝著那個她曾無數(shù)次嘗試接近、潛入、對抗的地方——秦王府，發(fā)足狂奔！
風(fēng)聲在她耳邊呼嘯，吹散了鬢角，路旁的景物飛速倒退。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不是因為奔跑，而是因為那個越來越清晰的、孤注一擲的念頭。
改變開端！
如果歷史的車輪注定要碾過玄武門，那么至少，她要在更早的地方，為自己找到一個位置！
一個能讓她跳出這無盡循環(huán)的位置！
秦王府的侍衛(wèi)依舊是那些面孔，森嚴(yán)壁壘。
她不管不顧地往里沖，自然被長戟交錯攔下。
“讓我進(jìn)去！
我要見秦王！
我能證明他才是真命天子！”
她嘶喊著，聲音因狂奔而嘶啞，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癲狂。
侍衛(wèi)們面無表情，如同之前一百二十六次一樣，準(zhǔn)備將這個瘋癲的女子拖走。
就在這時，府門內(nèi)傳來一個沉穩(wěn)的聲音：“何事喧嘩？”
侍衛(wèi)分開，一人緩步走出。
凌清許認(rèn)得他，是長孫無忌。
他打量著她的目光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了然。
凌清許喘著粗氣，緊緊盯著他：“帶我見秦王！
我有他必須知道的天機！”
長孫無忌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那雙銳利的眼睛里，竟沒有多少意外。
他側(cè)了側(cè)身：“姑娘，請?！?br>
這一次，進(jìn)入秦王府的過程，順利得超乎想象。
沒有盤問，沒有阻撓，她被徑首引向了王府深處，那間她只在一百二十六次循環(huán)中的某幾次，以囚徒或刺客身份短暫待過的書房。
書房內(nèi)，李世民負(fù)手立于窗前，正望著庭院中的一株古柏。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zhuǎn)過身。
依舊是那張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臉，劍眉星目，氣度沉凝。
只是此刻，他看向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審視或殺意，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深邃，仿佛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沉淀了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凌清許壓下喉嚨里的血腥氣，不等他開口，便用盡最后的力氣，將那句盤桓在心底的話喊了出來：“殿下！
我能證明，你才是這天下真正的天命所歸！
我知道玄武門……”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李世民笑了。
那不是聽到荒謬言論的嗤笑，也不是計謀得逞的得意之笑，而是一種極其復(fù)雜、帶著些許疲憊，又仿佛塵埃落定般的緩緩一笑。
他打斷她，聲音平穩(wěn)，卻字字如冰錐，刺入她的骨髓：“凌清許，”他準(zhǔn)確地叫出了她的名字，“本王等你這顆棋子主動入局，等了一百二十六次。”
凌清許僵在了原地。
渾身的血液，似乎在剎那間凝固，又在下一刻瘋狂倒流，沖得她耳膜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fā)黑。
他……知道她的名字。
他說……一百二十六次。
棋子？
入局？
每一個字她都認(rèn)識，連成一句話，卻讓她如墜冰窟，從頭頂涼到了腳心。
她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胸腔里那顆心臟，在死寂中沉重而徒勞地搏動。
看著她瞬間煞白的臉和渙散的眼神，李世民踱步上前，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遙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近乎**的平靜。
“很驚訝么？”
他語調(diào)依舊平緩，卻帶著千鈞之力，“你每一次醒來，每一次嘗試，告密，刺殺，甚至對太子下毒……孤，都知道?！?br>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畔，壓低了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你以為，你為何能一次次‘重置’？”
“若非孤需要你在每一次循環(huán)中，去推動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實則至關(guān)重要的‘變量’，去替孤掃清障礙，麻痹敵人，將所有的‘可能’一點點引導(dǎo)向唯一必然的結(jié)局……凌清許，你覺得，你能活到現(xiàn)在？”
凌清許猛地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涼的門板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她卻感覺不到疼，只有無邊的寒意從西面八方涌來，將她死死包裹。
原來……不是歷史困住了她。
是他。
她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絕望，從頭到尾，都在他的棋盤之上。
她以為自己是在對抗命運，殊不知，自己每一次的行動，都在為那場血色的**鋪路，都在將歷史的車輪，更用力地推向玄武門！
“不……不可能……”她艱難地擠出聲音，破碎而顫抖。
李世民首起身，垂眸看著她，那眼神里，竟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于憐憫的情緒。
“你以為的逆天改命，”他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宣告，“不過是按著孤寫好的劇本，一步步前行?！?br>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看到了更深遠(yuǎn)的地方。
“而這一切，包括這一百二十六次的循環(huán)，”他頓了頓，聲音里染上一絲奇異的、近乎溫柔的殘酷，“都只是為了——”凌清許的心跳在這一刻幾乎停止。
她聽見他用一種斬釘截鐵，又帶著宿命般嘆息的語調(diào)，說出了那個讓她魂飛魄散的答案：“讓你，在第一百二十七次，走到孤的面前。”
為了遇見……第一百二十七次的……我？
凌清許靠著門板，身體軟軟地滑落下去，最終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原來，她才是那個最關(guān)鍵的開端。
原來，她想要改變的結(jié)局，從一開始，就是由她自己，親手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