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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酒·塵·一眼眸

少年游中戲

少年游中戲 四季在你身邊 2026-01-24 09:12:33 懸疑推理
我十五歲那年,人生像一本被雨水打濕又曬干的書,頁腳蜷縮,字跡模糊。

他們都叫我“張倒霉”,連村頭的黃狗見了我,都懶洋洋地別開腦袋,仿佛多看我一眼都會沾染上晦氣。

我在鎮(zhèn)上的“十里香”酒坊做學徒。

我的笨,是出了名的,且笨得具體,笨得琳瑯滿目。

我能把三斤的新釀錯打成五斤的份量;算盤珠子在我手里像受驚的螞蚱,永遠蹦不到該去的位置;掌柜的讓我去東街送酒,我能在南街轉(zhuǎn)悠到日頭西斜,還納悶怎么找不著門牌。

“張辰那小子……”掌柜的提起我,總是用這句開頭,然后配上一聲悠長的、仿佛從肺葉最深處擠出來的嘆息。

那嘆息里,有無奈,有認命,或許還有一絲對我這種存在為何能延續(xù)至今的哲學困惑。

我認了。

我本就是這世上頂頂笨的人,不是讀書做官的料,更不是仗劍走天涯的俠客。

我只是一段普普通通的木頭,或許連當柴燒,都嫌起火太慢。

那是一個夏末的黃昏,空氣里漂浮著酒糟發(fā)酵后微醺的甜膩,和塵土被落日余溫炙烤的氣息。

我剛剛因為手腳不利索,碰倒了一摞準備晾曬的酒曲,白色的曲塊滾了一地,沾滿了灰。

掌柜的罵聲和伙計們的竊笑,像粘稠的蜜,糊在我的耳朵上,甩不脫。

我逃也似地跑出了酒坊。

鎮(zhèn)中心的廣場上,不知何時搭起了一個簡陋的戲臺。

鑼鼓家伙“哐啷啷”地響著,像一塊磁石,把西面八方的人都吸了過去。

我也被人流裹挾著,擠到了臺前。

臺上,正唱著一出《霸王別姬》。

那演項羽的,穿著一身褪了色的蟒袍,銀槍上的紅纓也稀疏得可憐。

他的唱腔算不得洪亮,甚至帶著些許沙啞。

他唱的霸業(yè)是假的,悲憤是假的,身后那面畫著千軍萬**布景,更是假得可憐。

可當他一個轉(zhuǎn)身,踱步到臺前,那雙透過厚重油彩的眼睛,像兩點寒星,不經(jīng)意地掃過臺下。

就在那一瞬,我們的目光,毫無征兆地撞在了一起。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停滯了。

那不是尋??纯偷难凵?,沒有好奇,沒有評鑒,甚至沒有尋常人對一個灰頭土臉少年該有的忽視或憐憫。

那眼神里,有一種極深極靜的東西,像一口古井,清晰地倒映出我全部的狼狽、自卑與茫然。

它更像一把無形的錐子,輕輕地,卻毫不留情地,刺破了我包裹在身外那層厚厚的、名為“笨拙”的硬殼,觸及到了里面連我自己都早己放棄的、柔軟的內(nèi)里。

我僵在原地,忘了周遭的喧鬧,忘了滿身的塵土,也忘了剛剛酒坊里的難堪。

世界里,仿佛只剩下那雙眼眸。

戲,不知何時散了場。

人群意猶未盡地議論著,漸漸散去,只留下滿地狼藉的瓜皮果核。

我還呆呆地站著,像一根被遺忘的木樁。

這時,班主模樣的人拿著銅鑼,反著面,走到臺前,作了個羅圈揖,臉上堆著職業(yè)的笑:“各位老少爺們,嬸子大娘,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小班子行走不易,全仗各位賞口飯吃……”銅板兒開始稀稀拉拉地扔進鑼里,發(fā)出幾聲沉悶的叮當。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空空如也。

一股莫名的羞愧涌了上來。

我轉(zhuǎn)身想走,卻鬼使神差地,目光又瞟向了戲臺后方。

剛才那位“霸王”,己卸了盔頭,正坐在一個戲箱上,用一塊干凈的軟布,細細地擦拭著那桿褪色的銀槍。

他臉上的油彩卸去大半,露出清癯的面龐,眼角有著細密的紋路,像湖水被風吹過的漣漪。

他看上去約莫西十上下,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身形挺拔,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落拓與沉靜。

也不知從哪里生出的勇氣,我跑到戲臺邊,撿起地上幾個散落的、沒人要的空酒瓶——那是我們“十里香”最便宜的濁酒瓶子。

我抱著它們,走到他面前,心跳如擂鼓。

我張了張嘴,喉嚨卻干澀得發(fā)不出聲音。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我。

卸了妝的眼睛,少了臺上的凜冽霸氣,卻更顯深邃,溫和里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清明。

我紅著臉,把懷里的空酒瓶往前遞了遞,笨拙地說:“我……我沒錢……這個,瓶子,還……還能換幾個錢……”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這算什么?

施舍嗎?

用幾個破酒瓶子?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頓了片刻,沒有接那些瓶子,反而落在我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上。

那雙手,剛剛才打翻過酒曲,指甲縫里還藏著黑泥。

他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淺,卻像一道光,瞬間驅(qū)散了他臉上些許的落寞。

“手,穩(wěn)當些才好?!?br>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唱戲人特有的磁性,有些沙,卻異常清晰,“心亂,手就亂。

手亂,什么都拿不住?!?br>
我怔住了,完全不明白他的話。

他不再看我,繼續(xù)低頭擦他的槍,仿佛剛才只是隨口一句點評。

過了一會兒,他才又淡淡地說:“瓶子拿走。

想聽戲,明天早些來?!?br>
我抱著那幾個冰冷的酒瓶子,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臉上燒得厲害。

最終,我像是被赦免了一般,朝他胡亂鞠了一躬,轉(zhuǎn)身就跑。

跑出很遠,才敢停下來,心臟還在胸膛里狂跳。

回到酒坊后院我那間堆放雜物的窄小屋檐下,我打來一盆清水。

月光下,水面搖晃著,映出我惶惑的臉。

我下意識地,學著那人說的,將雙手慢慢浸入水中。

冰冷刺骨。

我努力屏住呼吸,試圖讓狂跳的心安穩(wěn)下來。

然后,我小心翼翼地,用瓢從缸里舀起一瓢水,緩緩地,緩緩地,倒入一個空碗里。

水聲潺潺,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看著那水面從晃動到漸趨平靜,看著自己的倒影在其中慢慢凝聚。

我的手,穩(wěn)穩(wěn)地端著水瓢,竟然,真的,一滴也沒有灑出來。

我望著碗中那輪微微晃動的小小月亮,心里頭一次,生出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仿佛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