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川的意識，是在一片山呼海嘯般的喧鬧聲中，被硬生生拽出來的。

“殺！

殺！

殺！”

那聲音像是無數(shù)把鈍刀子，刮著他的耳膜，攪動著他還未完全凝聚的思維。

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著汗臭、泥土腥氣和某種鐵銹般甜膩的氣味，蠻橫地沖入他的鼻腔，讓他幾欲作嘔。

他猛地睜開眼。

視線先是模糊，隨即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無數(shù)攢動的人頭，一張張麻木又帶著奇異興奮的臉孔，擠在木質(zhì)柵欄之外。

他們穿著粗布短打，古裝電視劇里一樣的打扮。

而他自己，正跪在堅硬冰冷的石板上，雙手被反剪在身后，粗糙的繩索勒進了腕部的皮肉里，傳來**辣的痛感。

他低頭，看到自己身上是一件骯臟不堪的赭色囚服。

這是……哪里？

記憶碎片混亂地撞擊著：他明明是在實驗室里，通宵趕一篇關(guān)于新型無機膠凝材料的論文，最后因為過度疲勞，眼前一黑……沒等他想明白，前方高處，一個冰冷的聲音壓過了嘈雜：“人犯張煥，妄獻奇技淫巧，蠱惑人心，更兼私煉妖物，意圖不軌，罪證確鑿！

依《大胤律》，判斬立決！

即刻行刑！”

張煥？

李川猛地抬頭，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綠色官袍、面無表情的監(jiān)斬官端坐案后，手中拋下一支令簽。

“啪！”

那枚紅色的簽子落在塵埃里，發(fā)出清脆又令人心悸的響聲。

劊子手是一個膀大腰圓的巨漢，赤著上身，肌肉虬結(jié)，他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握緊了那把厚背鬼頭刀。

刀身在晦暗的日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

而被押跪在旁邊的那個年輕囚犯，正猛地轉(zhuǎn)過頭，視線穿過混亂的人群，精準(zhǔn)地捕捉到了李川！

那是張煥！

他在大學(xué)社團里認識的同鄉(xiāng)學(xué)弟！

一個狂熱的歷史和化學(xué)愛好者！

張煥的臉上沒有血色，嘴唇干裂，但眼睛里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他死死盯著李川，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囂，清晰地撞進李川的耳朵：“水泥！

是水泥啊師兄！

他們不懂！

他們殺我……下一個就是你！

小心……小心‘緝異司’?。　?br>
“緝異司”三個字，像是一道冰錐，瞬間刺穿了李川所有的迷茫和僥幸。

水泥……緝異司……他全都想起來了。

他和張煥，似乎是一起穿越的。

張煥比他先一步醒來，似乎嘗試用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來改變處境，他獻上了水泥的制法，結(jié)果……時間不容他細想。

劊子手己經(jīng)舉起了那柄沉重的鬼頭刀。

陽光被刀鋒割裂，晃過李川的眼睛。

他看到張煥最后的眼神，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極致的憤怒、不甘，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警告。

刀落。

沒有想象中的利落，而是一種沉悶的、令人牙酸的切入聲。

仿佛砍斷的不是骨頭，而是一截潮濕的木頭。

溫?zé)岬囊后w，帶著濃重得令人窒息的血腥氣，猛地噴濺在李川的臉上、身上。

那黏膩滾燙的觸感，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jié)。

一顆頭顱滾落在地，沾滿了塵土。

眼睛還圓睜著，望著這片灰蒙蒙的天空。

人群在短暫的寂靜后，爆發(fā)出更狂熱的歡呼。

而李川，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他只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的聲音，只能感覺到臉上那屬于同鄉(xiāng)、屬于同類、屬于這個時代第一個犧牲者的血液，正慢慢變冷，凝固。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猛地彎下腰，***也吐不出來，只有膽汁的苦澀涌上喉嚨。

死了。

就這么死了。

因為獻上了足以改變這個時代建筑史的水泥。

下一個，就是我。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滅頂而來。

他渾身不受控制地開始顫抖，牙齒咯咯作響。

就在這時，一只枯瘦但異常穩(wěn)定的手，按在了他劇烈顫抖的肩膀上。

一個低沉、沙啞，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后生，怕了？”

李川僵硬地轉(zhuǎn)過頭，看到一個穿著灰色布衣、身形干瘦的老者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邊。

老者臉上皺紋深刻，眼神渾濁，卻像一口古井，深不見底。

他腰間掛著一個皮質(zhì)的囊袋，散發(fā)著淡淡的石灰和草藥混合的氣味。

是老仵作。

剛才驗明正身的就是他。

老仵作的目光掃過李川臉上尚未干涸的血跡，又看了看那具仍在微微抽搐的無頭**，淡淡道：“怕就對了。

記住這味道，記住這場面，下回投胎，莫要再走錯路。”

他的語氣里沒有憐憫，也沒有嘲諷，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

監(jiān)斬官己經(jīng)起身離座，人群開始意猶未盡地散去，對著尸首指指點點。

幾個衙役開始上前，準(zhǔn)備收拾現(xiàn)場。

老仵作松開手，不再看李川，而是走向那具**，開始熟練地檢查斷頸處的切口，仿佛在評估一件物品的損壞程度。

李川依舊跪在原地，臉上的血污黏稠冰冷。

張煥臨死前的嘶吼還在耳邊回蕩，老仵作手掌的觸感和話語，卻像是一根細微的稻草，在他即將被恐懼徹底淹沒的意識里，投下了一絲微光。

活下去。

無論如何，要活下去。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

然后，用盡全身力氣，壓下喉嚨里的哽咽和身體的顫抖，對著老仵作的背影，用一種嘶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聲音，擠出了三個字：“多……謝。”

老仵作的背影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示意衙役將李川這個“陪綁嚇破了膽”的幸運兒帶下去。

李川被粗暴地拉起來，雙腿早己麻木，幾乎是被拖著離開刑場。

在離開那片血腥之地的最后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仵正蹲在張煥的**旁，用一塊布，仔細地擦拭著鬼頭刀上的血跡，動作專注而平靜，與周圍狼藉血腥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那一刻，李川模糊地意識到，這個看似行將就木的老人，或許是他在這黑暗世道中，唯一可能抓住的，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