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鼎之自刎時，百里東君徒手握住了他的劍鋒。

第一世，他親眼看著那人血濺青衫，卻無能為力。

第二世，他散盡一魂一魄逆天改命，仍眼睜睜看著葉鼎之萬箭穿心。

“再來一次，我寧可永不習武，不入江湖。”

第三世，百里東君淌過忘川河水，帶著記憶重生為鎮(zhèn)西侯府小公子。

他打定主意只做個富貴閑人，承歡父母膝下。

誰知隔壁葉將軍家的小公子葉鼎之，天天**來找他。

“東君，我昨夜又夢見你為我哭了?！?br>
---指尖下的墨跡還未干透，窗外是鎮(zhèn)西侯府夜里特有的安靜，巡夜家將的腳步聲規(guī)律而遙遠，混著夏蟲最后幾聲嘶鳴。

百里東君擱下筆，看著雪浪箋上自己新填的半闕詞，字跡是刻意模仿的少年人的稚拙，與他胸腔里那顆沉睡了百余年的心毫不相稱。

第一世，他是酒仙，是劍客，是江湖之巔那抹最恣意的云，可葉鼎之在他面前自刎時，他徒手去抓那劍鋒，滾燙的血從指縫溢出，他才驚覺，縱有通天武力，他也留不住一個一心赴死的人。

青衫盡染，那紅灼穿了兩輩子的記憶。

第二世，他散了一魂一魄，逆著天道輪回追來，步步為營，機關算盡，以為能扭轉那必死的命數(shù)。

可結局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他心上重新剜了一刀——亂軍之中，他看著葉鼎之被無數(shù)箭矢釘在地上，像個破碎的偶人。

他沖過去，只來得及接住他倒下的、尚存一絲余溫的身體。

痛到極致，反而麻木。

所以這第三世，他淌過忘川水，忍著魂魄被撕扯沖刷的劇痛，硬是留下了所有關于葉鼎之、關于那些必死之人的記憶，投生到這鎮(zhèn)西侯府。

代價是他此身與武道絕緣，筋脈滯澀，注定是個凡人。

但他心甘情愿。

江湖太遠，恩怨如刀。

他只愿做這侯府里被寵壞的小公子，讀書，寫字，在父母跟前撒嬌承歡，平平淡淡，了此殘生。

至于葉鼎之……他捻了捻指尖，那里似乎還殘留著第一世劍鋒的冰冷和第二世鮮血的黏膩。

忘川水讓他記得所有，那葉鼎之呢？

他是否也在這世間的某個角落，重復著那既定的、走向死亡的命運？

還是……早己消散在輪回里，再也尋不見？

心口猛地一抽，熟悉的悶痛漫上來。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將那翻涌的情緒死死壓回心底。

不能想。

不敢想。

這一世，他只求不相見，不相識。

“公子，夜深了，該歇了。”

侍女在門外輕聲提醒。

百里東君“嗯”了一聲，吹熄了燈。

黑暗中，他躺在柔軟的錦被里，聽著自己平穩(wěn)的心跳。

這是活著，真實的，遠離刀光劍影的活著。

翌日，他正在后院自己開辟的一小片藥圃里，慢悠悠地給幾株新栽的蘭草澆水。

陽光暖融融的，曬得人發(fā)懶。

他喜歡這種無所事事的安寧，泥土的氣息，草木的生機，都比那酒氣與血腥好聞千百倍。

忽然，頭頂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幾片瓦礫碎屑簌簌落下。

百里東君動作一頓，心頭莫名一跳。

下一刻，一個身影利落地從墻頭翻下，輕巧地落在他面前，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來人約莫十二三歲的年紀，穿著一身墨藍色勁裝，眉眼尚未完全長開，卻己有了逼人的銳氣，像一柄剛剛出鞘的小劍。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沖著百里東君咧嘴一笑，笑容明亮得有些刺眼。

“東君！

我就知道你躲在這兒！”

百里東君握著水瓢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jié)泛白。

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刻瘋狂地奔涌起來，沖撞著他的耳膜，嗡嗡作響。

葉鼎之。

是葉鼎之。

那張臉，比他記憶中任何一世都要年輕，帶著未經(jīng)世事的張揚與鮮活。

可他絕不會認錯。

他怎么會在這里？

隔壁葉將軍家的小公子……原來，這一世，他們竟是這樣的近。

巨大的沖擊讓他僵在原地，一時忘了反應，只眼睜睜看著那少年幾步湊到他跟前。

“發(fā)什么呆呢？”

葉鼎之渾不在意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很自然地蹲下身，看著他藥圃里的蘭草，“你整天擺弄這些花花草草，有什么意思？

走，我?guī)闳コ峭馀荞R！

我爹新給了我匹小馬駒，跑起來可快了！”

他的聲音清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不由分說的熱情。

百里東君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江倒海的情緒。

他強迫自己慢慢放松手指，將水瓢輕輕放在一旁，聲音刻意放得平淡：“不去。

我今日要臨帖?！?br>
“臨什么帖啊，那多無趣！”

葉鼎之撇撇嘴，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湊得更近，幾乎要貼到百里東君臉上，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東君，我告訴你個怪事?！?br>
他的氣息拂在耳邊，帶著點陽光和青草的味道。

百里東君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什么？”

他聽到自己干澀地問。

葉鼎之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眸子里帶著點真實的困惑，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緩緩道：“我昨夜……做了個夢?！?br>
百里東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夢見你了?！?br>
葉鼎之繼續(xù)說，眉頭微微蹙起，“夢里，你好像……在為我哭。

哭得很傷心?！?br>
轟隆——百里東君只覺得腦子里像是有驚雷炸開。

眼前剎那間閃過一片血紅，是自刎時噴濺的血，是萬箭穿心后淌出的血，交織在一起，幾乎將他淹沒。

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呼吸驟停。

他為他哭過何止一次。

那兩世椎心泣血的悲痛，隔著忘川水，難道竟有一絲半縷，滲入了這一世葉鼎之的夢境里？

他臉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血色全無，嘴唇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起來。

他猛地背過身去，不想讓身后的人看見自己此刻的失態(tài)，手指深深掐入掌心，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維持住站立的姿勢，沒有癱軟下去。

“你胡說什么！”

他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尖銳和顫抖，“誰……誰會為你哭！”

葉鼎之被他這過激的反應弄得一愣，眨了眨眼，看著少年單薄挺拔卻微微發(fā)顫的背影，有些摸不著頭腦：“我就說是個夢嘛，你這么大反應干嘛？

怪嚇人的。”

他撓了撓頭，又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不去跑馬就不去吧，那我在這兒看你種花總行了吧？”

百里東君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面前那株蘭草的葉子，陽光透過葉脈，清晰得**。

原來，忘川水能渡魂，卻渡不了冥冥之中牽扯的因果。

這一世，他避開了江湖，卻避不開**而來的葉鼎之。

也避不開，那如影隨形、滲入夢境的……前世血痕。

安寧，終究是鏡花水月。

他閉了閉眼，感覺到身后那道專注而灼熱的視線，如同命運的烙印，燙得他靈魂都在戰(zhàn)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