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他死在捷報傳來時
我突然收到了持續(xù)半年的火漆捷報，每封都附著甜言蜜語，最近那封，還附上了我當(dāng)年摔碎的那半枚玉佩。
女兒荷月對這長達(dá)半年的堅持驚訝不已。
“娘，這人這么執(zhí)著，您真不給他回一封信嗎？”
我隨手抽過一張藥方紙。
提筆寫道：林將軍，當(dāng)年說好死生不復(fù)相見，你作何詐尸？
1寫罷，我將那半枚玉佩連同這半年來的七封信一同包好，遞給荷月：“原樣寄回。
驛館知道地址?！?br>
荷月接過包裹，面色不解。
她看著我，終于忍不住問：“娘……這人到底是誰啊？
怎么開口就咒人家死？”
“定西將軍，林承弈?！?br>
我淡淡道，拿起濕布擦拭搗藥臼。
荷月怔住。
林承弈。
這個名字她并非第一次聽聞。
街頭巷尾的說書人，茶樓酒肆的閑談客，近來總離不開這位將軍。
他是世家楷模，是圣上肱骨，是長安城里多少閨閣的夢中人。
原來那些附詩捷報，都來自這樣一位人物。
而她的母親，江南一間尋常藥堂的女主人，竟與云端上的他有過往？
荷月像被蘿卜吊住的兔子，捏著那尚未寄回的包裹，忍不住開口：“娘……您和他……”我看著她一臉好奇的樣子，逗她：“想知道？”
“想！”
她拉著我的手晃了晃。
“你先把信寄出去，回來我給你講?！?br>
“好，那可說好了，我很快就回來?！?br>
她一路小跑著出去，又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回來。
“娘我回來了，快講！”
我安撫的拍拍她的手。
把陳年舊事娓娓道來。
隆元四年的冬天，朔方城冷得邪性。
十二歲的我裹著破舊羊皮襖，背著撿來的干樹枝，踩著能沒到小腿肚的深雪。
一步一步挪向城墻根下那個勉強(qiáng)能稱作“家”的土坯房。
父親三個月前隨軍出征，再沒回來。
母親早在生我時便血崩去了。
如今這朔方城里，只剩我孤身一人。
狂風(fēng)卷著雪粒子，砸在臉上生疼。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卻不同于風(fēng)嘯的聲音鉆進(jìn)耳朵。
像是野獸壓抑的低吼，又像是某種痛苦的悶哼。
我警惕地望向聲音來處，悄悄放下柴捆，從靴筒里抽出父親留下的**。
借著嶙峋石塊的掩護(hù)靠近。
亂石灘上，四五頭餓狼圍著一個蜷在雪地里的人。
血把雪染紅了一**。
那人手里還握著半截劍，但揮動的力氣明顯沒了。
一頭狼瞅準(zhǔn)空子，撲向他喉嚨。
我沖出去，**狠狠捅進(jìn)最近那頭狼的側(cè)腹，用力一劃。
滾燙腥臭的血液噴了我一臉。
狼群愣了。
我也愣了一瞬，隨即擋在那人身前，**橫在胸前，喉嚨里擠出低低的嘶吼。
跟城里老兵學(xué)的，像野獸護(hù)食。
領(lǐng)頭的公狼盯著我，綠眼森森。
我也盯著它，不躲不閃。
過了一小會它們竟慢慢退走了，消失在白茫茫的風(fēng)雪里。
我腿一軟，差點跪下。
急忙轉(zhuǎn)身去看地上那人。
是個少年。
十四五歲模樣，錦服被撕得稀爛，皮肉翻卷。
臉色蒼白，嘴唇凍得青紫。
“還能動嗎？”
我問。
他沒吭聲。
我蹲下檢查。
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右腿骨頭可能斷了。
失血加嚴(yán)寒，能活著也是奇跡。
我撕了衣服下擺，草草給他包扎，又費了牛勁把他拖到背風(fēng)的大石頭后面。
“等著，別動，也別出聲。”
我說完，又去把那捆干樹枝背過來。
火折子潮了，試了好幾次才點著。
我把他挪到火邊。
他一直沒說話。
等我掏出懷里最后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麥餅，掰碎了想喂他時。
他偏開頭，啞著嗓子說：“不必?！?br>
“你想死在這兒？”
我瞪他，“吃了才有力氣。
我可不是白救你?！?br>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fù)雜得很。
最后還是就著我的手，慢慢咽那糙得拉嗓子的餅屑。
“我叫藺鳶?！?br>
“你呢？
怎么一個人在這兒？
還傷成這樣？”
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臉上投下陰影。
“林承弈?！?br>
“遭人暗算?！?br>
他言簡意賅，我也識趣的沒多問。
朔方是邊境，混亂是常有的事。
風(fēng)雪小了，火堆噼啪響。
我看看天色，“我得回去了，你能自己待到天亮嗎？”
他抬眼看我，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躍。
“為何救我？”
他問。
不是感激，倒像是探究。
我愣了一下，隨即撇嘴：“難道看著你喂狼？”
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
“好好活著，我明天再來?！?br>
2第二天天沒亮，我就揣著偷藏的傷藥和熱水溜出了城。
此后半個多月，我每天黎明前溜出來，給他換藥、送吃的喝的。
以前在醫(yī)館里隨著掌柜也學(xué)了些皮毛。
我找能用的草藥給他敷上，他倒是好的也快。
他能坐起來后，開始用樹枝在雪地上劃拉，教我認(rèn)字。
“你救我一命，無以為報。
你既認(rèn)得草藥，學(xué)些文字日后也許有用。”
我學(xué)得很認(rèn)真。
某一天，林承弈看著我，忽然說：“我跟你講長安吧?！?br>
于是，我知道了巍峨的宮闕，繁華的東西市，曲江池邊的花，上元夜漫天的燈。
他描述的景象，和我眼前這片苦寒之地，完全是兩個世界。
“長安的雪，也這么冷嗎？”
我問。
他頓了頓，說：“長安的雪……是詩里的雪。
落下來，是溫軟的?！?br>
我笑了：“那有什么意思？
雪就該是朔方的雪，能埋人，能凍掉胡虜?shù)亩?，才是好雪！?br>
他也笑了。
那是我認(rèn)識他以來，我第一次見他真心實意地笑。
開春后，他傷全好了，我?guī)チ朔榛鹋_。
那是朔方城外的最高處，目之所及，只有無邊無際的蒼白和灰黃。
我轉(zhuǎn)頭看他，風(fēng)吹得我頭發(fā)亂飛。
“林木頭，你們長安人，也看得到這么遠(yuǎn)的天和地嗎？”
“林木頭”是我給他起的外號，說他剛救回來時又冷又硬，像塊木頭。
他當(dāng)時不太高興，現(xiàn)在聽來，卻好像習(xí)慣了。
“長安……”他慢慢說。
“看得最多的，是四四方方的天井?！?br>
“那多憋悶?！?br>
我皺皺鼻子。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從懷里掏出一樣?xùn)|西，遞到我面前。
是一枚玉佩。
我沒見過好東西，但是看上面雕的紋樣像是了不得的東西。
“這是我母親去世前留給我的。”
他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她說，將來若遇真心相待之人，可贈一半，留一半，作定情之物?！?br>
我愣住了，看著他。
他把玉佩分開，握住我的手，把其中一半放在我掌心。
“阿鳶，”他叫我，第一次不帶姓，只有這兩個字，在狂風(fēng)里顯得格外重。
“待我回長安，稟明家中，必以三書六禮，迎你為妻。
我想你與我并肩，看盡長安錦繡。”
我的手微微發(fā)抖。
玉佩溫潤的觸感從掌心蔓延開，一路暖到心里。
我抬頭，看進(jìn)他漆黑認(rèn)真的眼睛。
少年的承諾，擲地有聲。
我重重點頭，嘴角彎起：“好！”
那一天，夕陽像血一樣紅，把我倆的影子拉得老長。
沒過幾天，他收到了一封從長安來的密信。
他臉色凝重。
“阿鳶，家中急召，我必須立刻回京。”
我正曬著草藥：“這么急？”
“朝局有變?！?br>
他沒細(xì)說，眉宇間籠著陰云。
“我必須回去。
有些事……身不由己。”
我走到他面前，仰頭看他：“多久？”
他握住我的手，指尖冰涼。
“最多半年。
處理好家中事務(wù)，我定來接你入京。
你等我。”
他的眼神還是認(rèn)真的，但我敏銳地感覺到了一點不同。
“你的玉佩，”我把一直貼身藏著的半枚玉佩還他。
“帶著吧，路上……不，你留著。”
他打斷我，把我的手合攏。
“見玉如見我?！?br>
“等我回來，用八抬大轎，接你去長安看真正的錦繡?！?br>
他抱了抱我，很用力，然后轉(zhuǎn)身，頭也不回的策馬離開。
馬蹄聲由近及遠(yuǎn)，最后被風(fēng)聲吞沒。
我握著那半枚玉佩，在門口站了很久。
心里空了一塊，但轉(zhuǎn)瞬就被手里的玉佩填滿了希望。
半年過去了，沒有音信。
一年過去了，邊關(guān)戰(zhàn)事吃緊，謠言說長安的貴人只顧**，不管邊軍死活。
兩年，三年……我在戰(zhàn)火里輾轉(zhuǎn)，幫軍醫(yī)照顧傷員。
靠認(rèn)的幾個字給人讀信寫信，換口飯吃。
那半枚玉佩貼身藏著，成了我唯一的念想。
“就是信里寄來的那半塊嗎？”
荷月問我。
“對啊?！?br>
“那為什么這半塊玉佩是重鑲的？”
我好笑的揉了揉她的頭。
“小丫頭，好好聽，還沒有講到著呢?！?br>
她給我比了個閉嘴的手勢。
“那娘親您繼續(xù)講?！?br>
3他離開后的第五年，一場大雪后，胡騎突襲。
火光沖天，殺聲震地。
我活了十七年的朔方城，陷在一片火海里。
我除了懷里那半枚玉佩和父親留下的**，一無所有。
腦海里只有“去長安”這個念頭。
逃難的路，長得沒有盡頭。
到了第六年深秋。
我終于站在了長安巍峨的城門外。
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和周圍鮮衣怒**人群格格不入。
但我的眼睛還很亮，心也是熱的。
進(jìn)城之后，我到處打聽到了林承弈這個人。
空氣里飄著脂粉香、酒香、食物香，和逃難路上聞慣的塵土血腥味完全不同。
這就是他說的“詩里的雪”和“錦繡”嗎？
我走到打聽來的林府門口。
看到了扇高得嚇人的烏頭門。
門前站著光鮮的仆役。
我鼓起勇氣上前，對一個管事模樣的人行禮：“這位大哥，煩請通傳，我找……林承弈，林公子。”
那人睨了我一眼，眉頭立刻皺起來：“去去去！
哪來的乞兒，林公子也是你能見的？”
“我……我有信物?！?br>
我急忙掏出貼身藏著的半枚玉佩。
“請您看看這個，交給林公子，他一看就知道?！?br>
管事接過玉佩，面色稍緩：“你等著?！?br>
等待的時間，長得煎熬。
我攥緊衣角，指甲掐進(jìn)掌心。
側(cè)門“吱呀”一聲又開了，出來的卻不是那管事。
是個衣著體面的嬤嬤。
她領(lǐng)著我從側(cè)面一道不起眼的小門進(jìn)去了。
我被領(lǐng)到一處偏廳，里面燃著好聞的炭，暖得讓人有些頭暈。
沒坐多久，門口環(huán)佩輕響。
一個穿著錦緞衣裙的女人走了進(jìn)來。
年紀(jì)不大，容顏姣好。
看向我的眼神沒什么溫度，只有打量。
我趕緊站起來。
她走到上首的椅子坐下，才緩緩開口：“就是你要見承弈？”
聲音也是冷的。
“是?！?br>
我捏了捏袖子里那半枚玉佩。
“我與林公子……有舊約?！?br>
“哦？
舊約？”
她端起旁邊丫頭遞上的茶盞。
“什么樣的舊約，值得你一個……從北邊來的姑娘，千里迢迢尋到京城來？”
她把“北邊來的”幾個字，說得又輕又慢，我能聽出她話語中的輕視。
我吸了口氣，把玉佩拿出來。
“六年前，在朔方城，林公子曾贈我半枚玉佩，許我半年后接我來京。”
她的目光落在那半枚玉佩上，眼底劃過晦暗。
“這玉佩，倒確實是林家的東西。”
她放下茶盞。
“不過，姑娘恐怕是弄錯了。
我家夫君，從未提起過在朔方有什么‘舊約’。
許是當(dāng)年年少，說了些玩笑話，或是……姑娘記岔了？”
玩笑話？
記岔了？
我胸口一悶，像被人捶了一拳。
“不是玩笑！”
我聲音不由得提高。
“他親口說的，待他回京稟明家中，便以三書六禮迎娶！
他還說……他還說什么？”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打斷了我的話。
女兒荷月對這長達(dá)半年的堅持驚訝不已。
“娘，這人這么執(zhí)著，您真不給他回一封信嗎？”
我隨手抽過一張藥方紙。
提筆寫道：林將軍，當(dāng)年說好死生不復(fù)相見，你作何詐尸？
1寫罷，我將那半枚玉佩連同這半年來的七封信一同包好，遞給荷月：“原樣寄回。
驛館知道地址?！?br>
荷月接過包裹，面色不解。
她看著我，終于忍不住問：“娘……這人到底是誰啊？
怎么開口就咒人家死？”
“定西將軍，林承弈?！?br>
我淡淡道，拿起濕布擦拭搗藥臼。
荷月怔住。
林承弈。
這個名字她并非第一次聽聞。
街頭巷尾的說書人，茶樓酒肆的閑談客，近來總離不開這位將軍。
他是世家楷模，是圣上肱骨，是長安城里多少閨閣的夢中人。
原來那些附詩捷報，都來自這樣一位人物。
而她的母親，江南一間尋常藥堂的女主人，竟與云端上的他有過往？
荷月像被蘿卜吊住的兔子，捏著那尚未寄回的包裹，忍不住開口：“娘……您和他……”我看著她一臉好奇的樣子，逗她：“想知道？”
“想！”
她拉著我的手晃了晃。
“你先把信寄出去，回來我給你講?！?br>
“好，那可說好了，我很快就回來?！?br>
她一路小跑著出去，又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回來。
“娘我回來了，快講！”
我安撫的拍拍她的手。
把陳年舊事娓娓道來。
隆元四年的冬天，朔方城冷得邪性。
十二歲的我裹著破舊羊皮襖，背著撿來的干樹枝，踩著能沒到小腿肚的深雪。
一步一步挪向城墻根下那個勉強(qiáng)能稱作“家”的土坯房。
父親三個月前隨軍出征，再沒回來。
母親早在生我時便血崩去了。
如今這朔方城里，只剩我孤身一人。
狂風(fēng)卷著雪粒子，砸在臉上生疼。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卻不同于風(fēng)嘯的聲音鉆進(jìn)耳朵。
像是野獸壓抑的低吼，又像是某種痛苦的悶哼。
我警惕地望向聲音來處，悄悄放下柴捆，從靴筒里抽出父親留下的**。
借著嶙峋石塊的掩護(hù)靠近。
亂石灘上，四五頭餓狼圍著一個蜷在雪地里的人。
血把雪染紅了一**。
那人手里還握著半截劍，但揮動的力氣明顯沒了。
一頭狼瞅準(zhǔn)空子，撲向他喉嚨。
我沖出去，**狠狠捅進(jìn)最近那頭狼的側(cè)腹，用力一劃。
滾燙腥臭的血液噴了我一臉。
狼群愣了。
我也愣了一瞬，隨即擋在那人身前，**橫在胸前，喉嚨里擠出低低的嘶吼。
跟城里老兵學(xué)的，像野獸護(hù)食。
領(lǐng)頭的公狼盯著我，綠眼森森。
我也盯著它，不躲不閃。
過了一小會它們竟慢慢退走了，消失在白茫茫的風(fēng)雪里。
我腿一軟，差點跪下。
急忙轉(zhuǎn)身去看地上那人。
是個少年。
十四五歲模樣，錦服被撕得稀爛，皮肉翻卷。
臉色蒼白，嘴唇凍得青紫。
“還能動嗎？”
我問。
他沒吭聲。
我蹲下檢查。
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右腿骨頭可能斷了。
失血加嚴(yán)寒，能活著也是奇跡。
我撕了衣服下擺，草草給他包扎，又費了牛勁把他拖到背風(fēng)的大石頭后面。
“等著，別動，也別出聲。”
我說完，又去把那捆干樹枝背過來。
火折子潮了，試了好幾次才點著。
我把他挪到火邊。
他一直沒說話。
等我掏出懷里最后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麥餅，掰碎了想喂他時。
他偏開頭，啞著嗓子說：“不必?！?br>
“你想死在這兒？”
我瞪他，“吃了才有力氣。
我可不是白救你?！?br>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fù)雜得很。
最后還是就著我的手，慢慢咽那糙得拉嗓子的餅屑。
“我叫藺鳶?！?br>
“你呢？
怎么一個人在這兒？
還傷成這樣？”
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臉上投下陰影。
“林承弈?！?br>
“遭人暗算?！?br>
他言簡意賅，我也識趣的沒多問。
朔方是邊境，混亂是常有的事。
風(fēng)雪小了，火堆噼啪響。
我看看天色，“我得回去了，你能自己待到天亮嗎？”
他抬眼看我，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躍。
“為何救我？”
他問。
不是感激，倒像是探究。
我愣了一下，隨即撇嘴：“難道看著你喂狼？”
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
“好好活著，我明天再來?！?br>
2第二天天沒亮，我就揣著偷藏的傷藥和熱水溜出了城。
此后半個多月，我每天黎明前溜出來，給他換藥、送吃的喝的。
以前在醫(yī)館里隨著掌柜也學(xué)了些皮毛。
我找能用的草藥給他敷上，他倒是好的也快。
他能坐起來后，開始用樹枝在雪地上劃拉，教我認(rèn)字。
“你救我一命，無以為報。
你既認(rèn)得草藥，學(xué)些文字日后也許有用。”
我學(xué)得很認(rèn)真。
某一天，林承弈看著我，忽然說：“我跟你講長安吧?！?br>
于是，我知道了巍峨的宮闕，繁華的東西市，曲江池邊的花，上元夜漫天的燈。
他描述的景象，和我眼前這片苦寒之地，完全是兩個世界。
“長安的雪，也這么冷嗎？”
我問。
他頓了頓，說：“長安的雪……是詩里的雪。
落下來，是溫軟的?！?br>
我笑了：“那有什么意思？
雪就該是朔方的雪，能埋人，能凍掉胡虜?shù)亩?，才是好雪！?br>
他也笑了。
那是我認(rèn)識他以來，我第一次見他真心實意地笑。
開春后，他傷全好了，我?guī)チ朔榛鹋_。
那是朔方城外的最高處，目之所及，只有無邊無際的蒼白和灰黃。
我轉(zhuǎn)頭看他，風(fēng)吹得我頭發(fā)亂飛。
“林木頭，你們長安人，也看得到這么遠(yuǎn)的天和地嗎？”
“林木頭”是我給他起的外號，說他剛救回來時又冷又硬，像塊木頭。
他當(dāng)時不太高興，現(xiàn)在聽來，卻好像習(xí)慣了。
“長安……”他慢慢說。
“看得最多的，是四四方方的天井?！?br>
“那多憋悶?！?br>
我皺皺鼻子。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從懷里掏出一樣?xùn)|西，遞到我面前。
是一枚玉佩。
我沒見過好東西，但是看上面雕的紋樣像是了不得的東西。
“這是我母親去世前留給我的。”
他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她說，將來若遇真心相待之人，可贈一半，留一半，作定情之物?！?br>
我愣住了，看著他。
他把玉佩分開，握住我的手，把其中一半放在我掌心。
“阿鳶，”他叫我，第一次不帶姓，只有這兩個字，在狂風(fēng)里顯得格外重。
“待我回長安，稟明家中，必以三書六禮，迎你為妻。
我想你與我并肩，看盡長安錦繡。”
我的手微微發(fā)抖。
玉佩溫潤的觸感從掌心蔓延開，一路暖到心里。
我抬頭，看進(jìn)他漆黑認(rèn)真的眼睛。
少年的承諾，擲地有聲。
我重重點頭，嘴角彎起：“好！”
那一天，夕陽像血一樣紅，把我倆的影子拉得老長。
沒過幾天，他收到了一封從長安來的密信。
他臉色凝重。
“阿鳶，家中急召，我必須立刻回京。”
我正曬著草藥：“這么急？”
“朝局有變?！?br>
他沒細(xì)說，眉宇間籠著陰云。
“我必須回去。
有些事……身不由己。”
我走到他面前，仰頭看他：“多久？”
他握住我的手，指尖冰涼。
“最多半年。
處理好家中事務(wù)，我定來接你入京。
你等我。”
他的眼神還是認(rèn)真的，但我敏銳地感覺到了一點不同。
“你的玉佩，”我把一直貼身藏著的半枚玉佩還他。
“帶著吧，路上……不，你留著。”
他打斷我，把我的手合攏。
“見玉如見我?！?br>
“等我回來，用八抬大轎，接你去長安看真正的錦繡?！?br>
他抱了抱我，很用力，然后轉(zhuǎn)身，頭也不回的策馬離開。
馬蹄聲由近及遠(yuǎn)，最后被風(fēng)聲吞沒。
我握著那半枚玉佩，在門口站了很久。
心里空了一塊，但轉(zhuǎn)瞬就被手里的玉佩填滿了希望。
半年過去了，沒有音信。
一年過去了，邊關(guān)戰(zhàn)事吃緊，謠言說長安的貴人只顧**，不管邊軍死活。
兩年，三年……我在戰(zhàn)火里輾轉(zhuǎn)，幫軍醫(yī)照顧傷員。
靠認(rèn)的幾個字給人讀信寫信，換口飯吃。
那半枚玉佩貼身藏著，成了我唯一的念想。
“就是信里寄來的那半塊嗎？”
荷月問我。
“對啊?！?br>
“那為什么這半塊玉佩是重鑲的？”
我好笑的揉了揉她的頭。
“小丫頭，好好聽，還沒有講到著呢?！?br>
她給我比了個閉嘴的手勢。
“那娘親您繼續(xù)講?！?br>
3他離開后的第五年，一場大雪后，胡騎突襲。
火光沖天，殺聲震地。
我活了十七年的朔方城，陷在一片火海里。
我除了懷里那半枚玉佩和父親留下的**，一無所有。
腦海里只有“去長安”這個念頭。
逃難的路，長得沒有盡頭。
到了第六年深秋。
我終于站在了長安巍峨的城門外。
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和周圍鮮衣怒**人群格格不入。
但我的眼睛還很亮，心也是熱的。
進(jìn)城之后，我到處打聽到了林承弈這個人。
空氣里飄著脂粉香、酒香、食物香，和逃難路上聞慣的塵土血腥味完全不同。
這就是他說的“詩里的雪”和“錦繡”嗎？
我走到打聽來的林府門口。
看到了扇高得嚇人的烏頭門。
門前站著光鮮的仆役。
我鼓起勇氣上前，對一個管事模樣的人行禮：“這位大哥，煩請通傳，我找……林承弈，林公子。”
那人睨了我一眼，眉頭立刻皺起來：“去去去！
哪來的乞兒，林公子也是你能見的？”
“我……我有信物?！?br>
我急忙掏出貼身藏著的半枚玉佩。
“請您看看這個，交給林公子，他一看就知道?！?br>
管事接過玉佩，面色稍緩：“你等著?！?br>
等待的時間，長得煎熬。
我攥緊衣角，指甲掐進(jìn)掌心。
側(cè)門“吱呀”一聲又開了，出來的卻不是那管事。
是個衣著體面的嬤嬤。
她領(lǐng)著我從側(cè)面一道不起眼的小門進(jìn)去了。
我被領(lǐng)到一處偏廳，里面燃著好聞的炭，暖得讓人有些頭暈。
沒坐多久，門口環(huán)佩輕響。
一個穿著錦緞衣裙的女人走了進(jìn)來。
年紀(jì)不大，容顏姣好。
看向我的眼神沒什么溫度，只有打量。
我趕緊站起來。
她走到上首的椅子坐下，才緩緩開口：“就是你要見承弈？”
聲音也是冷的。
“是?！?br>
我捏了捏袖子里那半枚玉佩。
“我與林公子……有舊約?！?br>
“哦？
舊約？”
她端起旁邊丫頭遞上的茶盞。
“什么樣的舊約，值得你一個……從北邊來的姑娘，千里迢迢尋到京城來？”
她把“北邊來的”幾個字，說得又輕又慢，我能聽出她話語中的輕視。
我吸了口氣，把玉佩拿出來。
“六年前，在朔方城，林公子曾贈我半枚玉佩，許我半年后接我來京。”
她的目光落在那半枚玉佩上，眼底劃過晦暗。
“這玉佩，倒確實是林家的東西。”
她放下茶盞。
“不過，姑娘恐怕是弄錯了。
我家夫君，從未提起過在朔方有什么‘舊約’。
許是當(dāng)年年少，說了些玩笑話，或是……姑娘記岔了？”
玩笑話？
記岔了？
我胸口一悶，像被人捶了一拳。
“不是玩笑！”
我聲音不由得提高。
“他親口說的，待他回京稟明家中，便以三書六禮迎娶！
他還說……他還說什么？”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打斷了我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