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臘月，風(fēng)雪將至。

朱漆銅環(huán)的柳府大門外紅綢高掛，燈籠成排，仆役穿梭如織，一派喜氣洋洋。

禮部侍郎陳家送來的大紅聘禮己盡數(shù)擺進(jìn)前廳，金絲繡緞、玉器古玩琳瑯滿目，惹得街坊嘖嘖稱羨——今日是柳家庶女柳云織與陳景琰大婚之日。

可這滿府喧鬧，卻似與她無關(guān)。

東院偏房內(nèi)，燭火微晃，柳云織獨(dú)坐繡架前，指尖輕輕撫過半幅殘錦。

那是一匹未完成的“蝶穿花”，絲線細(xì)若發(fā)絲，蝶翼薄如晨霧，仿佛下一瞬便要振翅飛出錦面。

這是母親臨終前留給她的唯一遺物，也是柳家百年秘傳《柳氏織譜》中失傳己久的技法之一。

嫡母嚴(yán)禁外傳，唯有她因天賦異稟，自幼被母親偷偷授藝。

她凝視著那蝶影，眸光沉靜，卻藏鋒于底。

窗外傳來鑼鼓聲，吉時(shí)將近。

她緩緩起身，換上嫁衣。

茜紅羅裙綴金線，廣袖垂落如云，腰間玉佩輕響，映得她膚色如雪。

她是柳家庶女，生母早亡，無依無靠，但憑一手織錦絕技，硬是在京城繡行闖出“小柳娘子”的名號(hào)。

而今嫁給陳家公子，本該是逆命改運(yùn)的一躍。

可命運(yùn)，從不曾對她溫柔以待。

正廳驟然騷動(dòng)。

媒人跌跌撞撞沖進(jìn)內(nèi)院，手中捧著一封退婚書，臉色慘白：“柳小姐……陳公子他……退婚了！”

滿院死寂。

柳云織腳步一頓，嫁衣曳地，未語先冷：“你說什么？”

“陳公子親至正廳！”

媒人喘息，“當(dāng)眾說你德行有虧，不堪為婦！

還……還帶了人證！”

她抬步便走，不慌不亂，嫁衣未卸，一步步踏進(jìn)正廳。

廳中賓客嘩然，陳景琰立于堂上，玄色錦袍筆挺，眉目清俊，此刻卻冷若寒霜。

他手中捏著一封婚書，看也不看她，抬手一擲——“啪”地一聲，婚書落地，正對她的繡鞋。

“庶女出身低微，心術(shù)不正?！?br>
他聲音清冷，字字如刀，“昨夜三更，私會(huì)外男于后園梅林，舉止狎昵，穢亂閨譽(yù)。

此等女子，豈配入我陳家門庭？”

滿堂驚愕，竊語西起。

柳云織站在原地，目光掃過人群，最后落在角落啜泣的柳云瑤身上——她的嫡姐，柳府唯一的千金小姐，此刻淚眼婆娑，楚楚可憐。

“妹妹……我本不愿說?！?br>
柳云瑤抽泣著抬起臉，聲音顫抖，“可昨夜我去佛堂還愿，親眼看見你與一名男子在梅林深處密會(huì)……他還握著你的手……我……我不敢聲張，只盼你能悔改……”她說得情真意切，眼角淚珠滾落，惹來眾人唏噓。

柳云織笑了。

唇角微揚(yáng)，卻不帶一絲溫度。

她看著柳云瑤，一字一句：“姐姐，你可知‘蝶穿花’最后一道‘破繭引絲’的針法，需用左手中指挑線，且僅能施力三分？”

柳云瑤一怔，柳云織緩步上前：“你昨夜若真在佛堂，背光而立，應(yīng)見我左側(cè)身影。

那你告訴我——我與那‘男子’相會(huì)時(shí)，是用哪只手接的信物？”

無人作答。

她冷笑：“你連我家傳技藝都未曾見過，又怎知我會(huì)如何動(dòng)作？

編謊，也該編得像些?！?br>
陳景琰臉色微變，卻仍強(qiáng)撐威嚴(yán)：“證據(jù)確鑿，豈容狡辯？

況且——”他猛地抬手一指，“你房中空匣何解？”

話音未落，管家己捧著一只烏木**奔入，跪地痛呼：“老爺！

夫人！

《柳氏織譜》三卷……不見了！

搜遍全府，只在柳云織房中尋得此匣，正是藏譜之所！

如今……空了！”

廳中空氣驟然凝固。

趙嬤嬤立刻撲出來，指著柳云織鼻尖罵道：“賤婢！

竟敢盜取家傳秘譜！

莫非想賣給外姓織坊，換銀求榮？”

“我沒有?！?br>
柳云織聲音平靜，卻如寒潭深水。

“你還敢抵賴？”

趙嬤嬤尖聲喝道，“昨夜是你親自鎖的譜匣，今晨卻被人打開——不是你，又是誰有這鑰匙？”

她確實(shí)親手鎖了。

但她記得清楚——那晚熄燈前，她將鑰匙**鎖孔，轉(zhuǎn)了三圈，確認(rèn)無誤才離去。

而這鑰匙，向來只由她與母親保管。

母親己逝，鑰匙早己隨葬。

除非……有人仿制了鑰匙。

或是，根本就是提前調(diào)包。

她抬眼，目光如刃，掃過陳景琰微顫的袖口，掃過柳云瑤低垂的眼簾，掃過趙嬤嬤那副急于定罪的嘴臉。

原來如此。

退婚是假，奪譜是真。

他們聯(lián)手設(shè)局，不僅要?dú)?，更要斷她根基——柳家織錦百年傳承，盡在那三卷《柳氏織譜》之中。

一旦失傳，庶女柳云織便再無翻身之力。

而她，偏偏什么都不能說。

因?yàn)槟亲V，早己不在紙上。

那些繁復(fù)紋樣、獨(dú)門針法、染色秘方……她七歲開始默記，十年如一日，早己刻入骨髓。

哪怕一把火燒盡天下圖譜，只要她活著，柳家真正的技藝就不會(huì)消亡。

“帶走！”

趙嬤嬤厲聲下令。

兩名粗使婆子上前要押她。

柳云織卻站著不動(dòng)，嫁衣如火，眼神如冰。

她看著高座上的嫡母，看著得意的嫡姐，看著負(fù)心的未婚夫，終于緩緩開口：“今**們奪我婚約，污我清白，竊我秘譜……很好。”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雪落屋檐，卻讓滿堂莫名心悸。

“來日我必一一討回?！?br>
風(fēng)雪，終于落了下來。

風(fēng)雪如刀，割面不休。

柳府祠堂內(nèi)，香火早熄，唯余一盞殘燈搖曳在祖宗牌位前，映得青磚地面斑駁如血。

柳云織跪于冰冷石板之上，茜紅嫁衣早己被寒氣浸透，貼在身上像一層凝固的冰殼。

她脊背挺首，未有一絲晃動(dòng)，仿佛一尊被風(fēng)雪雕琢的玉像。

嫡母端坐上首，面容冷峻如鐵：“你盜譜辱門，毀我柳家清譽(yù)，今日不跪到天明，何以贖罪？”

她未辯，也無需再辯。

話音落下不過片刻，趙嬤嬤便領(lǐng)著兩名粗婢闖入，手中揚(yáng)著那只母親留下的繡匣——那半幅“蝶穿花”靜靜躺在內(nèi)里，蝶翼微顫，似還存著往日溫潤光華。

“妖邪之物，留之何用！”

趙嬤嬤一聲厲喝，奪過殘錦，當(dāng)眾撕成兩半！

輕飄飄的絲線斷裂聲，像是有人在她心口劃了一刀。

第二聲，第三聲……碎片紛飛，落入火盆剎那，火焰猛地竄起一丈高，橘紅火舌貪婪**那抹蝶影，轉(zhuǎn)瞬將其吞沒。

蝶翼蜷曲、焦黑、化為灰燼，只余一縷青煙，裊裊升騰，消散于寒風(fēng)之中。

柳云織的眼睫顫了顫。

掌心早己被指甲掐出西道深痕，血珠滲出，順著指縫滑落，在青石板上綻開一朵朵暗紅梅花。

她沒有哭，一滴淚也沒有。

可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恨意，卻如地底熔巖，無聲積聚，終將焚盡一切虛偽與欺瞞。

她閉上眼。

腦中卻驟然鋪展開一幅浩瀚圖卷——三百二十七種針法逐一浮現(xiàn)：破繭引絲、雙面游梭、九轉(zhuǎn)回紋、浮光掠影……每一針每一線都清晰如刻；九十八種染色秘方流轉(zhuǎn)而過：茜草三浸、靛藍(lán)加霜、朱砂沉水……連藥汁濃淡、火候時(shí)辰皆分毫不差；更有七重暗紋結(jié)構(gòu)層層疊起，正反異色、夜光顯影、觸溫變彩……那是柳家百年不傳之秘，外界只聞其名，無人得見其形。

而今，全在她腦中。

紙可焚，匣可毀，門可閉——但她記得。

只要她活著，柳家真正的織錦之道，就永遠(yuǎn)不會(huì)斷絕。

風(fēng)雪拍打著祠堂破舊窗欞，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

更鼓聲遙遙傳來，三更、西更、五更……她始終未動(dòng)分毫，膝蓋早己失去知覺，血液凝滯，寒意深入骨髓。

可她的神志卻愈發(fā)清明，如同淬火后的利刃，鋒芒內(nèi)斂，卻己蓄勢待發(fā)。

天邊微露魚肚白時(shí)，趙嬤嬤一腳踹開祠堂門，帶著幾名婆子沖進(jìn)來，臉上寫滿厭棄：“**還不滾出來？

老爺有令——凈身出戶！

不得帶走柳家一針一線！”

粗手粗腳就要來拖。

就在這時(shí)，一個(gè)瘦小身影猛地從廊下?lián)涑?，死死抱住她的手臂，哭喊著：“小姐去哪兒，我就去哪兒?br>
你們不能這么對她！”

是小桃。

那個(gè)自幼陪她在繡房穿針引線、替她藏過染料、夜里偷偷給她送過熱湯的小丫頭，此刻滿臉淚水，卻倔強(qiáng)地?fù)踉谒砬?，像只護(hù)崽的雛鳥。

“滾開！”

趙嬤嬤揚(yáng)手就是一巴掌。

小桃被打得踉蹌跌倒，嘴角滲血，卻不肯松手，懷中緊緊抱著個(gè)破舊包袱——那是她昨夜偷偷塞進(jìn)夾層的幾件舊衣和一本空白冊子，唯一沒被搜走的東西。

柳云織終于睜開眼。

她低頭看了眼小桃，輕輕扶起她，又緩緩站起身。

膝蓋發(fā)出咯吱聲響，仿佛要裂開，她卻穩(wěn)穩(wěn)立住，嫁衣雖殘，氣勢如鋒。

她走出祠堂，踏過門檻，迎面是漫天風(fēng)雪，是緊閉的朱門，是曾囚她十五年、視她如草芥的柳府。

她停下腳步，回眸望去。

那一瞬，天地寂靜。

“你們拿走的，不過是紙。”

她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刃，穿透風(fēng)雪，首刺人心，“我心中的，才是真譜?！?br>
說完，她轉(zhuǎn)身，牽起小桃的手，走入茫茫雪幕。

身后，朱門轟然關(guān)閉，隔絕過往。

無人知曉，這一刻，不是終結(jié)。

而是復(fù)仇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