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卷起的塵土尚未完全沉降，混雜著柴油味的悶熱空氣包裹著我。

我提著簡單的行囊，站在了這條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鄉(xiāng)間小路盡頭。

所謂的車站，不過是在一棵老槐樹下用紅漆歪歪扭扭刷著的“云邊鎮(zhèn)”三個字。

沒有候車室，沒有站牌，只有泥土路面被車輪反復(fù)碾壓后留下的深淺不一的痕跡。

離開了那個喧囂到令人窒息的都市，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反射的刺目光線，地鐵里永不停歇的轟鳴和人潮擁擠的黏膩感，似乎還殘留在我的皮膚和神經(jīng)末梢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用故鄉(xiāng)清冽的空氣洗去那一身的“城?！?。

然而，最先闖入鼻腔的，并非預(yù)想中泥土和草木的清新，而是一股極其熟悉、絲絲縷縷、甜暖中帶著清冽的香氣——是桂花香。

時節(jié)己入秋，云邊鎮(zhèn)的桂花，該是開得最盛的時候了。

這香氣不像城市香水店里那種刻意營造的濃烈，它若有若無，卻極具穿透力，像一只溫柔的手，輕輕拂過心頭的皺褶，將那些因奔波、焦慮而緊繃的神經(jīng)，一點(diǎn)點(diǎn)揉開、撫平。

視線越過零落下車、各自散去的寥寥幾個同車人，習(xí)慣性地投向渡口的方向。

記憶里，每次回來，人還沒下車，老遠(yuǎn)就能聽見外婆那帶著獨(dú)特腔調(diào)、中氣十足的吆喝：“十三！

劉十三！

這邊！”

聲音洪亮，能蓋過拖拉機(jī)的突突聲，穿過整個小小的站前空地。

可是今天，沒有。

渡口方向傳來的，只有那臺比我年紀(jì)還大的老舊手扶拖拉機(jī)堅持不懈的、節(jié)奏單調(diào)的轟鳴，像一頭疲憊卻忠誠的老牛，喘息著，宣告著自己的存在。

心里掠過一絲極細(xì)微的失落，像被羽毛尖輕輕搔了一下。

我定了定神，提著行李，朝著拖拉機(jī)的方向走去。

越走近，桂花的香氣越發(fā)濃郁。

渡口旁那棵不知道生長了多少年的老桂樹，枝葉蓊郁，金黃細(xì)碎的花瓣密密匝匝地開了一樹，風(fēng)過處，便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鋪了淺淺一層，像是碎金織就的地毯。

拖拉機(jī)就停放在老桂樹的蔭蔽下。

而我要找的那個人，我的外婆，此刻并沒有坐在駕駛座上，也沒有如我預(yù)想般站在車旁張望。

她正蹲在渡口那塊被歲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背對著我，身影顯得有些瘦小。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藏藍(lán)色罩衫，頭上包著一塊同色的方巾。

她蹲得很低，專注地看著面前的地面，手里似乎拿著什么東西，在石板上勾畫著。

拖拉機(jī)的轟鳴聲掩蓋了我的腳步聲。

我悄悄走近，在她身后幾步遠(yuǎn)的地方停住。

我看清了她在做什么。

她面前放著一塊邊緣有些卷曲的暗色鐵皮，像是從某個舊桶上拆下來的。

鐵皮上，用白色的粉筆畫著一個個圓圈，線條不算規(guī)整，卻透著一股熟練勁兒。

那是糖糕的模子。

每個圓圈中央，還用心地點(diǎn)了幾個點(diǎn)，像是要點(diǎn)綴的桂花或者芝麻。

外婆的手邊放著一個小碗，里面是融化的糖稀，她正用一根竹簽蘸了糖稀，在鐵皮上勾勒著下一個糖糕的輪廓。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田間勞作特有的、充滿生命力的韻律。

她的鬢角從方巾里滑出幾縷銀白的發(fā)絲，上面不經(jīng)意地沾著幾瓣小小的、金黃的桂花瓣，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顫動著。

我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塊鐵皮上。

在鐵皮的右上角，有一行用釘子之類尖銳物刻劃出的、歪歪扭扭卻異常清晰的字跡——“劉十三的窩”。

那是我十五歲那年，某個百無聊賴的暑假下午，用石頭釘子憤世嫉俗般刻下的“宣言”，宣告這個小小的渡口、這臺破拖拉機(jī)、以及外婆那小賣部，是我的地盤，我的“窩”。

時光荏苒，字跡邊緣己爬滿了暗紅色的銹痕，卻依然清晰可辨。

那一刻，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間遠(yuǎn)去——拖拉機(jī)的噪音、拂過臉頰的微風(fēng)、甚至那濃郁的桂花香，都變成了一片模糊的**。

我的眼中，只剩下外婆蹲在渡口青石板上畫糖糕圈的、微微佝僂的背影，鬢角那幾瓣小小的桂花，以及鐵皮上那行屬于少年劉十三的、幼稚而固執(zhí)的筆跡。

桂花的甜香，此刻不再是若有若無的飄蕩，而是如同實(shí)質(zhì)般包裹過來，溫暖、厚重，帶著陽光和記憶的溫度，一絲絲、一縷縷地滲進(jìn)我的皮膚，融入我的血液，然后，像最有效的解藥，緩緩地將我從城市帶來的那身疲憊、冷漠和疏離，一點(diǎn)點(diǎn)地揉散、化解。

我張了張嘴，那個熟悉的稱呼在喉嚨里滾動了一下，卻沒能立刻發(fā)出聲音。

喉頭有些發(fā)緊，眼眶也微微發(fā)熱。

我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看著這個養(yǎng)育我長大的老人，在這個秋日的午后，在我刻下“劉十三的窩”的鐵皮上，專注地畫著一個個象征著她手藝、也象征著我整個童年甜蜜記憶的糖糕圈。

最終，我輕輕喚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卻足以穿透拖拉機(jī)的轟鳴：“外婆?！?br>
她畫完最后一個圈，手里的竹簽頓了頓，然后緩緩地回過頭來。

那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臉上，并沒有顯出多少驚訝，仿佛早知道我會在這個時刻出現(xiàn)。

她瞇著眼，迎著光，看向我，嘴角慢慢向上扯出一個深刻的弧度，眼角的皺紋也舒展開來，像盛開的菊花。

“回來啦？”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干脆，帶著泥土般的踏實(shí)感，“餓不餓？

糖糕馬上就好，這鍋是桂花餡兒的。”

她沒有問我為什么突然回來，沒有問我工作怎么樣、城市生活累不累，就像我只是去隔壁鎮(zhèn)趕了個集，在天黑前準(zhǔn)時回到了家。

而我，站在云邊鎮(zhèn)渡口的老桂樹下，聞著空氣中彌漫的、能將人溺斃的桂花香，看著外婆鬢角那幾瓣金色的桂瓣，和鐵皮上那個“劉十三的窩”，忽然覺得，從那個令人疲憊的遠(yuǎn)方回到這里，中間隔著的千山萬水，就在這一瞬間，被這濃郁的香氣徹底填平了。

我回來了。

回到了我的“窩”。

只是，在我的行囊深處，還靜靜躺著一封寫了好幾天，卻始終沒有寄出的信。

信的抬頭，是一個城市的名字，和一個讓我心頭復(fù)雜的名字。

此刻，那封信的存在，在這安詳?shù)媒醪徽鎸?shí)的氛圍里，像一枚小小的、堅硬的石子，悄悄硌在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桂香能揉散城疲，可能否撫平那些藏在心底、未曾言說的波瀾？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