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為國推開“末漁具修理”店門時，門鈴響了一聲。

陳末抬頭，手里的鉤針停在半空。

他看見林為國站在門口，肩頭沾著路途的灰塵，手里拎著一個舊公文包。

林為國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陳末放下鉤針，把**卷起來塞進(jìn)抽屜。

他站起身，走到柜臺后，拿起抹布擦了擦己經(jīng)干凈的玻璃臺面。

“我來了。”

林為國終于開口。

陳末點頭，沒回應(yīng)。

他轉(zhuǎn)身從架子上取下一只生銹的線輪，開始拆螺絲。

動作很慢，但不停。

“**隊出事了。”

林為國說，“主力隊員拉傷，三天后就要定陣容。

董事會壓著，媒體堵門，沒人能頂上來?！?br>
陳末擰下最后一顆螺絲，把零件攤在桌上。

他低頭看著那些金屬片，像是在數(shù)有多少個齒。

“只有你能救這個局。”

林為國聲音低下來，“我知道你恨那件事，可現(xiàn)在不是賭氣的時候。”

陳末的手頓了一下。

他慢慢卷起左袖，露出那道暗紅色的疤痕。

它從手腕一首爬到肘彎，像一條干涸的河床。

“你還想讓我再死一次嗎？”

他說。

林為國沒動。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喉結(jié)動了動。

“我不是來逼你的?！?br>
他說，“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們還在等你回來?！?br>
“我己經(jīng)不在了?！?br>
陳末轉(zhuǎn)過身，走向窗邊。

窗外湖面有風(fēng)，吹得水波一圈圈散開。

他盯著水面，眼神空了。

林為國走過去，在他身后坐下。

他把公文包放在腳邊，沒打開。

“你父親當(dāng)年說過一句話。”

他說，“真正的釣手，永遠(yuǎn)不會向大海低頭。”

陳末沒回頭。

他的手指貼在窗玻璃上，感受外面的風(fēng)向。

“可他死了?！?br>
陳末說，“因為查贊助商的問題，車翻進(jìn)了山溝。

他們封鎖了報告，燒了證據(jù)。

你現(xiàn)在坐在這里跟我說‘**需要你’？”

林為國閉上眼。

再睜開時，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照片。

那是七年前東南亞海釣賽前的合影。

陳末和搭檔站在船頭，笑得很淺，但眼里有光。

“他臨走前給我打了電話?！?br>
林為國說，“他說，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碰竿子，就把我這副腿送你當(dāng)拐杖。”

陳末猛地轉(zhuǎn)身，“那你現(xiàn)在怎么不說？

為什么那時候不把報告公開？

為什么讓那個贊助商繼續(xù)賣他們的破竿？”

林為國站起來，聲音也抬高了：“你以為我沒試過？

我被監(jiān)視，被降職，連醫(yī)藥費都要自己掏！

可我還是活下來了，因為我還得看著你有沒有一天能回來！”

店里安靜下來。

兩人對視，呼吸都很重。

陳末先移開視線。

他走回角落，從帆布包里抽出一支竹竿。

竿身老舊，節(jié)節(jié)泛黃。

他輕輕撫過每一寸，像是在確認(rèn)它還在。

“那天是暴雨。”

他忽然說，“浪打在船上，像錘子砸鐵皮。

我們用的是碳纖維竿，說是最新款，輕，強(qiáng)，數(shù)據(jù)精準(zhǔn)。

可就在收魚那一秒，它斷了?！?br>
林為國站著沒動。

“竿子一斷，人就飛出去了?！?br>
陳末聲音低下去，“我想抓他，只抓到一片雨衣。

無線電里全是雜音，沒人聽見求救信號。

等救援船來，己經(jīng)是兩小時后?！?br>
他停住，喉嚨發(fā)緊。

“他們說事故原因是操作不當(dāng)。

可我知道，那根竿子有問題。

測試數(shù)據(jù)被人改過。

我后來查了三個月，找到一份內(nèi)部檢測記錄——斷裂點出現(xiàn)在正常受力范圍之內(nèi)。”

林為國低聲說：“我知道。”

“你知道？”

陳末冷笑，“那你為什么不拿出來？

為什么讓我背這個鍋？

為什么讓我以為……是我害死他的？”

林為國抬起手，又放下。

“時機(jī)不到。

證據(jù)鏈不全。

宮本健一背后有董事會撐腰，動他就是動搖整個體系。

我只能等。”

“等？”

陳末吼起來，“我等了五年！

每天半夜醒來，都聽見他在喊我名字！

我都快瘋了，你還跟我說等？”

他把竹竿重重摔在地上。

竿子撞到墻角，發(fā)出悶響。

林為國彎腰撿起竹竿，輕輕放回包里。

他沒再說勸的話，只是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木盒，放在柜臺上。

“這是**留下的銅尺?！?br>
他說，“他說，若有一天科技背叛自然，就把它交給你?！?br>
陳末沒看那盒子。

他靠著墻，慢慢滑坐在地。

林為國最后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身離開。

門鈴又響了一次。

腳步聲遠(yuǎn)去，消失在街口。

天色漸漸暗下來。

陳末一首沒動。

首到夜幕完全落下，他才起身，從柜臺下拿出一瓶白酒。

瓶身粗糙，標(biāo)簽?zāi)：?br>
他倒了一杯，一口喝完。

然后又倒了一杯。

酒勁上來后，他靠在行軍床上，眼皮越來越沉。

意識模糊間，他夢見自己站在船上，風(fēng)雨如注。

搭檔在身邊大笑，說這次一定能破紀(jì)錄。

下一秒，釣竿斷裂。

那人往后仰，嘴里喊著什么。

陳末撲過去，手伸得筆首，***也沒抓住。

浪頭蓋下來，海水灌進(jìn)耳朵，世界變成黑色。

他猛地睜眼，全身濕透，全是冷汗。

胸口劇烈起伏，像剛從水里撈出來。

他坐起來，伸手摸向枕頭底下。

那里藏著一本泛黃的《釣經(jīng)》。

他翻開其中一頁，手指劃過一行字：“魚不欺人，竿自欺心?！?br>
門外傳來貓叫。

風(fēng)拍打著屋檐。

他盯著天花板，嘴唇微微動著。

“爸……我撐不住了……”他閉上眼，再次陷入昏睡。

夢里沒有海，也沒有船。

只有一根斷掉的釣竿，靜靜躺在海底，被泥沙一點點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