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石砌成的測靈臺，在晨曦中泛著冷硬的光。

陳湛時站在臺上，身姿如松，唯有藏在袖中的指節(jié)微微泛白。

臺下，無數(shù)道目光織成一張無形的網(wǎng)，好奇、審視、期待，更多的是同門師長那隱含的、幾乎不加掩飾的期許——畢竟，他是司淵長老親自從凡塵帶回的苗子，入門前便己顯出不凡的悟性。

高臺中央，那尊名為“初鑒儀”的萬年玄石碑靜靜矗立。

主持長老將手按在碑座一處凹槽，靈力注入，碑身嗡鳴，一道灰白色的光柱自上而下，將陳湛時籠罩其中。

沒有預(yù)想中的五彩斑斕，沒有靈根與天地靈氣共鳴時應(yīng)有的華彩流轉(zhuǎn)。

光柱之內(nèi)，只有一片虛無的“空”。

那空，并非透明，而是某種更深邃的、連光線都能吞噬的寂無。

時間仿佛凝滯了一瞬。

主持長老的眉頭死死擰緊，盯著初鑒儀頂端毫無變化的光暈，聲音干澀地回蕩在死寂的廣場上空：“陳湛時……骨齡十六，靈韻……空無。

判定為，‘空靈根’……即，無靈根！”

“無靈根”三字，如同驚雷炸響，臺下瞬間嘩然。

“空靈根？

那不是傳說中凡俗到不能再凡俗的廢物體質(zhì)嗎？”

“司淵長老竟看走了眼？”

“可惜了，模樣倒是周正，竟是……”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涌來，帶著驚愕、惋惜，以及更多毫不掩飾的鄙夷。

陳湛時面無表情，仿佛那些話語談?wù)摰氖橇硪粋€不相干的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初鑒儀光芒亮起的剎那，他“看”到了——在那灰白光柱的內(nèi)部，那些代表他人資質(zhì)的、如同溪流般緩緩流淌的光暈“韻線”，在觸及他身體的剎那，不是排斥，不是共鳴，而是……中斷。

就像一條奔流的河水，遭遇了無形的壁壘，憑空斷流了一截。

那不是“空”，是“斷”。

“按宗門律，”主持長老的聲音將他從瞬間的感知中拉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與宗門法規(guī)的決絕，“凡無靈根者，不可留于內(nèi)門。

陳湛時，即日起，褪去內(nèi)門服飾，轉(zhuǎn)入外門雜役司?！?br>
判決己下，塵埃落定。

他沉默地，一件件脫下那身曾代表榮耀與希望的青色內(nèi)門弟子服，換上灰撲撲、質(zhì)地粗糙的雜役服飾。

整個過程，他沒有去看高臺上那些曾經(jīng)對他和顏悅色、寄予厚望的臉，尤其是那位將他帶回宗的司淵長老。

他能感覺到，那道復(fù)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有震驚，有探究，最終化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移開了去。

當(dāng)他轉(zhuǎn)身，走向通往下山雜役司的石階時，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那些昨日還稱兄道弟的同門，眼神躲閃；那些曾得他指點、受他恩惠的師弟，面露尷尬，偏過頭去。

世態(tài)炎涼，不過如此。

就在他即將踏下最后一級石階時，一道纖細(xì)的身影逆著人流，匆匆而來。

淺藍(lán)色的衣裙，映著初升的日光，帶著山間清泉般的靈動。

是洛璃音，月無心長老新收的親傳弟子，據(jù)說是罕見的“溯憶魂體”，入門不過半月，己名動青衍。

她似乎來得急切，光潔的額角沁著細(xì)汗，一雙澄澈的眸子，越過人群，精準(zhǔn)地落在了他身上。

西目相對。

陳湛時的心，莫名地悸動了一下。

那是一種極其微妙的感覺，仿佛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一顆石子，蕩開了一圈他無法理解的漣漪。

洛璃音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憐憫，沒有好奇，只有一種純粹的、清晰的……確認(rèn)。

仿佛在說：我看見你了，陳湛時。

僅僅一瞬，她便收回目光，與一位相熟的內(nèi)門師姐低聲交談著，擦肩而過。

陳湛時壓下心頭那點異樣，繼續(xù)向下走去。

雜役司的低矮房舍在山腳陰影處若隱若現(xiàn)，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準(zhǔn)備將他徹底吞噬。

他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nèi)那與“空靈根”截然不同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對時間流逝的奇異感知。

斷時骨……他知道，從今天起，他踏上了一條與所有人都不同的路。

一條注定遍布荊棘，注定與遺忘為伴的孤獨之路。

他的修行，從成為“廢柴”的這一刻，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