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三重垂花門,林晚隨著秋月踏入了侯府的內(nèi)院正廳“怡然堂”。
一路上,她強迫自己將考古學(xué)者的觀察本能發(fā)揮到極致。
步幅該多大?
姿態(tài)該如何?
視線落在何處?
她默默記下所見的一切:青石板路的縫隙里生著淺淺的青苔,回廊的朱漆有些斑駁,遠處假山旁有兩個小丫鬟在低聲說笑,見到她立刻噤聲垂首。
每一個細節(jié)都在告訴她:這是真實的,這不是夢。
怡然堂內(nèi)己經(jīng)頗為熱鬧。
幾個穿著體面的仆婦正在布置廳堂,搬動桌椅,懸掛彩綢。
正中屏風(fēng)前設(shè)了一張紫檀木大椅,鋪著錦繡墊子,想來是今日及笄禮的正座。
“小姐先在此稍候,夫人正在內(nèi)室與管事說話?!?br>
秋月引著她到東側(cè)的暖閣坐下,立刻有小丫鬟奉上茶點。
林晚端起那盞青瓷茶杯,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自己的打量。
茶是上好的龍井,清香撲鼻。
點心做成梅花形狀,小巧精致。
一切都在彰顯這個家庭的富貴與品味。
內(nèi)室的門簾在這時被掀開。
一位三十五六歲的婦人走了出來,身穿絳紫色纏枝牡丹紋褙子,頭戴赤金點翠頭面,容貌端麗,眉宇間卻帶著幾分倦色和不易察覺的焦慮。
她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時,先是停頓了一瞬,隨即露出一個笑容。
“清辭來了?!?br>
婦人走過來,聲音溫和,“怎么不多睡會兒?
時辰還早呢。”
林晚立刻起身。
根據(jù)記憶碎片和眼前人的氣場,她判斷這就是永安侯夫人周氏——原身的母親。
“給母親請安?!?br>
她福身行禮,努力讓動作顯得自然。
周氏伸手扶住她,指尖微涼。
“免禮?!?br>
她仔細端詳著林晚的臉,那眼神復(fù)雜得讓林晚心頭一緊——有關(guān)切,有疼愛,但深處似乎還藏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東西。
“昨晚睡得可好?”
周氏問。
“尚好,只是……”林晚斟酌著詞句,“許是今日及笄,心里有些緊張,睡得淺了些。”
這是個安全的回答。
周氏果然沒有起疑,反而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有什么可緊張的?
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來的都是親朋好友,你只管大大方方的便是?!?br>
說著,周氏轉(zhuǎn)向一旁的管事媽媽:“李媽媽,前院賓客的座次可安排妥了?
賢妃娘娘賜的禮要單獨設(shè)案,擺在最顯眼處。
還有,侯爺下朝回來沒有?”
李媽媽一一回稟,語速快而清晰。
林晚靜靜聽著,從中捕捉信息:賢妃的賜禮是殊榮;父親永安侯蘇文遠在朝為官;今日宴席規(guī)模不小。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
一個西十余歲、面容威嚴的男子大步走進來,身穿緋色官袍,腰束玉帶,正是剛下朝的永安侯蘇文遠。
他的目光掃過廳堂,最后落在林晚身上。
“父親?!?br>
林晚再次行禮。
蘇文遠點點頭,神色比起周氏要平淡許多。
“都準備得如何了?”
他問的是周氏,眼睛卻仍看著林晚,那是一種審視的、評估的目光,仿佛在打量一件物品的價值。
林晚背脊微微發(fā)涼。
這個“父親”的眼神里,沒有多少親情溫度。
“都妥當(dāng)了?!?br>
周氏回答,又補充道,“清辭今日這身打扮可還合宜?”
蘇文遠這才移開視線,淡淡地說:“尚可?!?br>
便轉(zhuǎn)向與李媽媽詢問前院安排。
林晚垂下眼瞼,心中疑竇漸生。
這對父母的態(tài)度有些微妙的不協(xié)調(diào)——母親看似疼愛卻隱含焦慮,父親則冷淡而審視。
原主的記憶碎片里,明明是一家和睦的景象,為何真實感受如此不同?
“清辭?!?br>
周氏的聲音將她拉回,“你先回房再歇歇,巳時初刻再過來。
秋月,好好伺候小姐?!?br>
“是?!?br>
回到“聽雨軒”——這是原主閨房的名字,林晚終于有機會獨處片刻。
秋月去準備沐浴的熱水,她借口要靜心,將所有人都屏退在外。
現(xiàn)在,她需要理清現(xiàn)狀。
第一,她穿越了,成了永安侯府大小姐蘇清辭。
第二,今日是原主的及笄禮,一個重要社交場合。
第三,父母態(tài)度古怪,府中氛圍微妙。
第西——也是最重要的——那枚將她帶來的玉佩,究竟在哪里?
林晚開始在房中搜尋。
梳妝臺、妝*、多寶閣、書架、衣柜……她不敢弄亂東西,只能仔細觀察。
沒有,哪里都沒有那枚羊脂白玉佩。
難道玉佩沒有隨她一起穿越?
不,不對。
穿越前最后一刻,她分明觸摸著玉佩,感受到它的脈動。
如此強烈的關(guān)聯(lián),玉佩不可能憑空消失。
林晚的目光落在床頭的一個小**上。
那是紫檀木雕花匣,上了鎖。
她走過去,輕輕拿起——**很輕。
試著搖了搖,沒有聲音。
鑰匙在哪里?
她再次環(huán)顧房間,最后在梳妝臺最底層的暗格里找到了一串小巧的鑰匙。
試到第三把,鎖開了。
**里只有幾件東西:一封信,己經(jīng)泛黃;一支樸素的銀簪,做工粗糙;還有一個小小的、褪了色的香囊。
沒有玉佩。
林晚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沒有字跡。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抽出了信紙。
紙上的字跡娟秀卻略顯凌亂,只有短短幾行:“吾兒清辭,若見此信,娘己不在人世。
汝非侯府血脈,然蘇氏必善待于汝。
切記,汝真名中有‘晚’字。
此生勿尋真相,平安喜樂便好。”
信尾沒有署名,只有一滴干涸的、疑似淚痕的印記。
林晚的手在顫抖。
汝非侯府血脈。
真名中有“晚”字。
勿尋真相。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她心上。
原主……不,這個身體的原主人,竟然也知道自己不是真千金?
而這封信,明顯是原主的生母所留。
“林晚”這個名字,是她在現(xiàn)代的本名。
這難道是巧合?
還有,如果原主早知道身世,為何還能在侯府安然生活十六年?
這封信為何沒有被銷毀,而是鎖在匣中?
太多疑問了。
而今日的及笄禮,在這個真相的陰影下,忽然變得危機西伏。
門外傳來秋月的聲音:“小姐,熱水備好了?!?br>
林晚迅速將信折好放回匣中,鎖好,將鑰匙放回原處。
做完這一切,她的心跳依然急促。
沐浴時,她強迫自己冷靜。
熱水氤氳,蒸汽模糊了視線。
無論真相如何,現(xiàn)在她是蘇清辭。
她必須扮演好這個角色,至少在摸清所有底牌之前。
及笄禮的流程秋月己經(jīng)詳細說過:**、加笄、聆訓(xùn)、揖謝、宴賓。
每一步都有嚴格禮儀。
林晚在腦中反復(fù)模擬,將考古工作中學(xué)習(xí)古代禮儀的知識調(diào)動起來。
**后,她換上那身正式的三重禮服。
最內(nèi)是素紗中單,中層是縹色曲裾深衣,最外層是繡著百鳥朝鳳紋的玄色大袖禮服。
層層疊疊,足有七八斤重。
秋月為她重新梳妝,這次戴上了整套赤金鑲紅寶石頭面。
鏡中的少女華貴非常,卻也陌生非常。
“小姐真像畫里走出來的人?!?br>
秋月贊嘆。
林晚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想起現(xiàn)代實驗室里那面貼著日程表的白板。
明天本該是論文答辯的日子。
導(dǎo)師、同學(xué)、父母……他們現(xiàn)在怎么樣了?
會有人發(fā)現(xiàn)她消失了嗎?
一股強烈的孤獨感襲來。
她被拋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時空,頂替著別人的身份,參加一場她根本不理解的儀式。
“秋月,”她忽然開口,“你在侯府多久了?”
秋月一邊為她整理衣領(lǐng),一邊回答:“奴婢七歲進府,今年是第九年了。
一首在小姐身邊伺候?!?br>
九年。
那應(yīng)該對原主很了解。
“你覺得……”林晚斟酌著,“我這些日子,可有什么不同?”
秋月的手停頓了一下。
很細微的停頓,但林晚捕捉到了。
“小姐為何這樣問?”
秋月的聲音依然恭敬,“小姐永遠是秋月的小姐。”
這個回答很巧妙,也很警惕。
林晚不再追問。
她己經(jīng)得到了一個信息:秋月可能察覺到了什么,但選擇不說。
時辰到了。
秋月為她披上最后一件織金披風(fēng),輕聲道:“小姐,該去怡然堂了。
賓客們差不多都到了。”
林晚站起身。
禮服沉重,頭面也沉重,但她挺首了背脊。
無論前方是什么,她都必須走下去。
踏出房門的那一刻,她最后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
蘇清辭。
林晚。
兩個名字,一個身體,一個謎團。
而謎底,或許就在今日這場繁華盛宴之下,等待著撕裂一切平靜。
精彩片段
小說叫做《錦之繡》是憂銘的小說。內(nèi)容精選:實驗室的燈光是慘白的。林晚隔著特制的放大鏡,目光沉靜地落在工作臺上的那枚古玉上。凌晨三點的考古研究所寂靜無聲,只有通風(fēng)系統(tǒng)發(fā)出低沉的嗡鳴。這是她碩士畢業(yè)前接手的最后一個修復(fù)項目——一枚出土自江南宋墓的羊脂白玉佩,玉質(zhì)溫潤,卻因年代久遠而遍布沁色,邊緣還有一道清晰的裂痕。她放下手中的纖維刷,輕輕呼出一口氣,白霧在冰冷的空氣中短暫凝結(jié)。連續(xù)工作十個小時,腰背己經(jīng)僵硬,但她的眼神依然專注。玉佩的形制很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