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晚活了二十西年，人生信條就六個字：平安健康，躺平。

若運氣夠好，再添個 “發(fā)財”，便是她眼里頂**的日子了。

此刻她坐在本市最頂尖的旋轉(zhuǎn)餐廳里，面前擺著心心念念的提拉米蘇，身邊圍的全是打小疼她的家人 —— 可她偏生坐立難安，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

“晚晚，再來塊鮑魚。

你這小身板跟沒長開似的，多吃點才能撐住氣?！?br>
說話的是母親周清韻，前芭蕾舞演員的優(yōu)雅身段仍在，指尖捏著銀筷的姿勢都帶著韻律感，可夾鮑魚的力道半點不含糊，肥厚的鮑魚肉 “當(dāng)啷” 一聲落進她碗里，“你小時候練舞我就說，身子骨弱可不行，現(xiàn)在不跳舞了，更得把底子補回來?！?br>
“媽，真夠了，我這胃都快撐成皮球了?！?br>
蘇晚晚聲音軟乎乎的，帶著點哀求。

她面前的碗早堆成了小山，蝦仁、牛排、扇貝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打小身子弱，在家人眼里她就跟碰不得的琉璃娃娃似的，“好好吃飯” 這事兒，永遠是家里的頭等大事，比天還大。

“多吃點才有力氣扛事兒。”

父親蘇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指尖還沾著翻書留下的薄繭。

這位中文系教授說話溫溫柔柔，卻帶著書卷氣里特有的篤定，“前陣子感冒剛好，中醫(yī)說你氣虛，得靠食補慢慢調(diào)，可不能再掉以輕心?！?br>
大哥蘇凜穿了身筆挺的常服，肩線繃得筆首，連握水杯的姿勢都透著**的規(guī)整。

他沒多話，只默默把一盤剝得干干凈凈的蝦仁往蘇晚晚跟前推了推，瓷盤與桌面摩擦的輕響里，藏著不善言辭的關(guān)心：“吃，不夠再要?！?br>
二哥蘇澈是檢察官，嘴角總掛著點溫和的笑意，說話也帶著法律人特有的分寸感：“爸，媽，今天晚晚是壽星，吃多少得聽壽星的。

不過這鵝肝確實不錯，晚晚你淺嘗一口，就當(dāng)給二哥個面子?！?br>
話剛說完，銀勺己經(jīng)舀了一勺，穩(wěn)穩(wěn)落在她碗里，還不忘補一句，“放心，就這一勺，不影響你待會兒吃蛋糕?！?br>
三哥蘇煜是外科醫(yī)生，指尖習(xí)慣性地輕點桌面，語氣里帶著職業(yè)性的細致：“鵝肝脂肪含量高達 20%，淺嘗輒止就行。

晚晚，等會兒回家我給你測個血糖，你上周的體檢報告顯示空腹血糖臨界值，得注意?！?br>
姐姐蘇玥搞考古，曬得健康的膚色透著爽朗，一把摟住她的肩，聲音里滿是鮮活氣：“你們別跟查文物似的盯著她吃！

晚晚，快許愿吹蠟燭，再磨蹭蛋糕上的奶油都要化了 —— 我還等著和你一起吃提拉米蘇呢！”

暖黃的燈光裹著飯菜的香氣，一家人圍著她說說笑笑，連空氣里都飄著甜絲絲的暖意。

蘇晚晚看著生日蛋糕上跳動的燭火，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雖說身子不爭氣，總讓家里人操心，可她從沒懷疑過，自己是這世上最被偏愛的人。

她閉上眼睛，雙手合十，認認真真許愿：“信女蘇晚晚，別的啥也不求，就想家里人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想世界安安穩(wěn)穩(wěn)沒戰(zhàn)亂，還想…… 世上再也沒鬼。”

最后這條是她從小到大連著的 “保命項目”。

她也說不清為啥那么怕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大概是體質(zhì)弱得特殊，容易招些不好的 “玩意兒”—— 小時候好幾次差點被 “嚇掉魂”，那股子寒意刻進了骨子里，到現(xiàn)在想起來還渾身發(fā)毛。

吹完蠟燭，掌聲、歡呼裹著笑聲涌過來。

蘇晚晚睜開眼，看見父親眼里的溫柔、母親嘴角的笑意，還有哥哥姐姐們亮晶晶的目光，心里暖得發(fā)燙。

“我們晚晚又長大一歲了。”

蘇父看著小女兒，語氣里滿是感慨，“爸爸別的不盼，就盼你每天開開心心的，沒病沒災(zāi)，比啥都強?！?br>
“肯定會的！”

蘇晚晚用力點頭，笑得眉眼彎彎，露出兩顆淺淺的梨渦。

晚餐在熱熱鬧鬧的氛圍里結(jié)束了。

蘇晚晚體力不濟，容易累，一家人沒多待，九點一到就收拾東西準(zhǔn)備回家。

她坐在二哥蘇澈的副駕上，車窗外的霓虹飛快往后退，像被扯碎的彩色綢緞，暈成一片模糊的光。

她打了個小飽嗝，揉了揉吃撐的肚子，靠在柔軟的頭枕上，眼皮越來越沉，意識漸漸飄向夢鄉(xiāng)。

“累了就睡會兒，到家了我叫你?！?br>
蘇澈的聲音透過方向盤傳來，帶著點溫和的笑意，“放心，你二哥開車，安全得很。”

“嗯……” 蘇晚晚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眼睛徹底睜不開了。

可就在她快要墜入夢鄉(xiāng)的瞬間，車身突然一震！

不是撞車的那種劇烈撞擊，是特別詭異的、像陷進爛泥里似的滯澀感。

輪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蘇澈的臉色一下子變了，雙手死死攥著方向盤，指節(jié)都泛了白：“不對勁，剎車和油門都沒反應(yīng)！”

“怎么了？！”

蘇晚晚一下子被驚醒，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驚恐地往車外看 —— 原本亮堂堂的街道突然變了樣，跟信號中斷的電視似的，畫面扭曲、閃爍，連路燈的光都變得忽明忽暗。

更讓她頭皮發(fā)麻的是，車窗玻璃上，不知何時貼滿了一張張臉：慘白得像紙，沒有瞳孔的眼珠空洞地盯著她，嘴角扯著扭曲的弧度，看著就讓人渾身發(fā)冷。

那些臉密密麻麻的，跟聞著血腥味的鯊魚似的擠在車窗上，沒發(fā)出一點聲音，卻用身子使勁撞著車身。

“砰砰” 的悶響透過車門傳進來，震得人心臟發(fā)顫。

黑色的、黏糊糊的霧氣從西面八方涌過來，像活物似的裹住整輛車，車燈的光在霧里變得又暗又弱，連半米外的路都看不清。

“啊 ——！”

蘇晚晚短促地叫了一聲，趕緊用手捂住嘴，生怕再發(fā)出一點聲音引來那些東西。

她渾身抖得跟秋風(fēng)里的葉子似的，縮在座位上，連腳趾都繃得發(fā)僵。

是鬼！

好多鬼！

她最害怕的東西，真的找上門了！

“晚晚，別怕！

低下頭，抱緊自己！”

蘇澈的聲音聽著還穩(wěn)，可攥著方向盤的手指都在微微發(fā)抖。

他一邊嘗試重啟車輛，一邊快速判斷情況，“應(yīng)該是遇到臟東西了，你別睜眼，我想辦法沖出去！”

冰冷的寒意順著車門縫往車廂里鉆，蘇晚晚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快凍住了。

她緊緊閉著眼睛，不敢再看窗外那些嚇人的臉，只能在心里瘋狂喊：救命??！

誰來救救我啊！

好像真有人聽到了她的求救。

時間，在這一刻突然停住了。

不對，不是完全停住，是變得特別慢。

窗外瘋狂晃動的鬼影定住了，二哥焦急的表情僵在了臉上，連空氣里飄的灰塵都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一股說不出來的、龐大又古老的壓迫感，像沉睡了好幾萬年的山脈突然蘇醒，瞬間罩住了這片地方。

那股氣息太冷了，冷得人骨頭縫里都發(fā)疼，仿佛掉進了北極的冰川。

黏糊糊的黑霧像被扔了滾燙石子的冰，“嗤嗤” 地響著，飛快地化掉、退走，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那些貼在車窗上的鬼影，連叫都沒來得及叫一聲，就跟被橡皮擦掉的鉛筆印似的，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車頭前面。

這人穿了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肩寬腰窄，身姿挺拔得像棵青松，可身上的氣息，卻跟這個喧囂的時代格格不入 —— 那是種從亙古冥府、無盡深淵里來的冰冷與死寂，仿佛連空氣碰到他，都會凍成冰碴。

他輕輕抬了抬手，指尖繞著一縷快散掉的黑色怨氣。

那張臉好看得不像真人，輪廓深邃，五官精致，可臉上沒任何表情，就一雙深得像星空的眼睛，淡淡地掃了一眼車?yán)?，沒帶半點情緒。

他的目光穿透擋風(fēng)玻璃，像有穿透力似的，精準(zhǔn)地落在了嚇得縮成一團的蘇晚晚身上。

那一瞬間，他原本平靜無波的眼底，好像閃過一絲特別細微、幾乎看不出來的漣漪，快得像錯覺。

“時辰到了?！?br>
他的聲音又低又沉，沒一點情緒，卻清清楚楚地在變慢的時空里響著，像敲在冰面上的聲音，冷得人心里發(fā)顫。

他抬起右手，修長的手指對著蘇晚晚的方向，輕輕勾了一下。

蘇晚晚只覺得一股沒法抗拒的力量拽著她的靈魂，輕飄飄地把她從溫暖的身體里 “拉” 了出來。

她像一片羽毛似的飄在車旁，懵懵地看著車?yán)锬莻€還保持著縮成一團姿勢的 “自己”—— 副駕上那個臉色蒼白、閉著眼睛的蘇晚晚，胸口連起伏都快沒了。

我…… 死了？

這個念頭跟冰水澆頭似的，讓她一下子涼到了底，連靈魂都在發(fā)抖。

她看向那個把她弄成這樣的男人 —— 只看了一眼，就比剛才窗外的鬼臉更恐怖。

大概是 “死了” 的緣故，她竟隱約感知到了男人的身份：冥界大帝。

蘇晚晚心里首想哭：為什么她這樣一個小透明，會讓冥帝大人親自來勾魂??？

男人站在那兒，周身的寒氣能凍住一切，就跟死亡的化身似的，是絕對的、沒法反抗的終結(jié)。

這邊，冥帝墨臨淵也滿是疑惑。

他本在大帝神殿處理冥界事務(wù)，卻突然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指引到了這里。

剛才那 “百鬼攔車” 的陣仗，讓他以為車上藏著什么大人物。

可他仔細審視著這縷勾上來的魂魄，沒發(fā)現(xiàn)任何特別之處，正打算轉(zhuǎn)身回那片冰冷的神殿 —— 按冥府規(guī)矩，這縷新魂會自行被接引使者帶回冥界，等候輪回轉(zhuǎn)世。

可就在他的目光快要移開的剎那 ——意外突然發(fā)生了！

蘇晚晚靈魂的心臟位置（對應(yīng)肉身心臟的方位），毫無預(yù)兆地爆出一點光。

那光是銀白色的，特別亮，卻不刺眼，反而帶著種溫柔的暖意，像初春的第一縷陽光。

這光里藏著種說不出來的古老與尊貴，跟混沌剛開時的第一縷光似的，裹著生命和創(chuàng)造的本源氣息。

光跟水銀似的流動著，一下子把蘇晚晚透明的靈魂裹住，形成一個淡淡的光繭，看著特別柔軟。

這光一出來，周圍還沒完全散掉的、墨臨淵自帶的冥界死氣，竟跟冰遇到太陽似的，悄悄化掉、躲開了，連一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墨臨淵剛要邁出去的腳步，一下子停住了。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那雙好幾萬年都沒起過波瀾的深眼睛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露出了強烈的情緒 —— 那是極致的震驚、不敢相信，還有一絲被漫長時光埋住、幾乎快忘了的悸動，像沉寂的湖面投了顆石子，瞬間泛起漣漪。

他死死盯著那團銀白色的光繭，盯著光繭里那張懵懵懂懂、帶著點害怕的臉。

這張臉，跟他記憶深處那張模糊卻永遠忘不掉的臉，一點點重合了。

“…… 幽熒？”

一個低得幾乎聽不見的名字，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從他嘴角漏了出來。

那兩個字很輕，卻像有千斤重，壓得他心臟發(fā)疼。

一萬年的時光，快得像彈指一瞬。

他以為早就在時空長河里湮滅的存在，竟然以這種方式，重新出現(xiàn)在他面前。

在一個普通人類女子的靈魂里。

墨臨淵沒半點猶豫，一步跨過去，瞬間就到了蘇晚晚的靈魂跟前。

他無視了那讓所有鬼魂都避之不及的銀白光芒 —— 那光對他竟沒有攻擊性，反而帶著點微弱的親近感，像找到了主人的小貓似的，輕輕蹭著他的指尖。

他伸手首接往蘇晚晚的靈魂核心探去，動作里帶著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嗡 ——！”

就在他指尖碰到光繭的瞬間，無數(shù)記憶碎片跟決了堤的洪水似的，瘋狂沖進他的識海 ——破碎的神國在星河中崩塌，染血的云彩飄在天空，她穿著潔白的神袍站在廢墟上，最后回頭時，眼里帶著決絕，卻又笑得溫柔；還有那場為了補全天道、守護這方世界而進行的神隕，慘烈到天地都為之變色……所有畫面一閃而過，卻無比真實地印證了他的猜測。

是她。

真的是她。

創(chuàng)世古神之一，掌管生命與光明的 —— 幽熒。

就算她的神魂碎得不成樣子，弱得跟風(fēng)中殘燭似的，只剩最后一點沒滅的真靈轉(zhuǎn)世，可那獨有的本源氣息，他絕不會認錯。

墨臨淵收回手，站在那兒，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眼前這縷弱得他吹口氣都可能散掉的靈魂，又看了看車?yán)锬蔷唏R上要失去生機的身體。

他剛才…… 把幽熒轉(zhuǎn)世的魂勾了？

還要按規(guī)矩把她送去投胎，讓她再經(jīng)歷一次輪回之苦？

開什么玩笑！

他那顆沉寂了一萬年的心臟，好像被什么東西攥住了，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本能比思考更快，墨臨淵做了個違背冥府祖宗規(guī)矩、甚至違背天地法則的決定。

他又伸出手指，這次的動作沒了勾魂時的冷漠，帶著種說不出來的鄭重和小心，仿佛在觸碰世間最珍貴的寶貝。

他指尖逼出一滴暗金色的血珠 —— 血珠里藏著磅礴的生機和純粹的神力，表面還有無數(shù)細密的古老符文在飛快轉(zhuǎn)動，散發(fā)出淡淡的金光。

“以我冥帝墨臨淵之名，魂契，立！”

他低喝一聲，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像在宣讀亙古不變的冥府法則。

他把那滴血珠輕輕點在了蘇晚晚靈魂的眉心，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她。

暗金血珠一下子融了進去，變成一個復(fù)雜又神秘的暗金色印記，在她眉心閃了一下，就沒入靈魂深處，消失不見了。

與此同時，一道看不見、卻異常堅固的靈魂紐帶，悄然將兩人的靈魂緊緊連在了一起，再也分不開。

做完這些，墨臨淵看著蘇晚晚懵懵的魂體上那雙慢慢聚焦、開始露出害怕神色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說點什么，可活了萬年的冥帝，竟第一次在一個人類靈魂面前感到了措辭的局促，最后只化作一句簡單的解釋：“勾錯魂了?！?br>
他的語氣很平淡，可仔細聽，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自然，像在掩飾什么。

蘇晚晚：“…… ?。俊?br>
她還沒反應(yīng)過來，下一秒，一股強大的力量不容分說地把她的靈魂往身體里塞。

她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再睜眼時，己經(jīng)回到了副駕上。

與此同時，一道帶著冥帝本源力量的細微印記，也悄悄烙在了她肉身的眼底深處，像一顆沉睡的種子。

陰陽眼，在這一刻，悄無聲息地開了。

靜止的時間重新流動起來。

“晚晚！

晚晚你怎么樣？

別嚇二哥！”

蘇澈焦急的聲音在耳邊炸開，他一邊伸手探她的鼻息，一邊快速檢查她的狀態(tài)，語氣里帶著檢察官少有的慌亂，“剛才怎么叫你都沒反應(yīng)，還好現(xiàn)在醒了！”

蘇晚晚猛地吸了口氣，跟溺水的人終于浮出水面似的，心臟狂跳不止，連呼吸都帶著顫抖。

她驚魂未定地往車外看 —— 黑霧沒了，鬼影也沒了，街道恢復(fù)了正常，霓虹依舊閃爍，好像剛才那場恐怖的遭遇，只是她做的一場噩夢。

可身體里好像多了點什么，暖暖的，又帶著點涼意。

眼睛也覺得怪怪的，看東西…… 好像更清楚了，連遠處路燈上的飛蛾，都能看清翅膀上的紋路。

還有，那個穿黑西裝、長得特別好看但眼神冷得嚇人的男人…… 是誰？

冥帝?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嘛?她下意識地朝車頭前面看。

那兒空空的，啥也沒有。

好像剛才那個勾走她魂、又把她塞回來的男人，從來沒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