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十月十一（公元1811年11月26日），湖南湘鄉(xiāng)荷葉塘曾家宅院。

深秋的夜色濃得化不開，湘中丘陵地帶的寒氣裹著濕意，無聲地浸潤著白楊坪這處不算寬敞的宅院。

七十一歲的曾竟希本就睡得淺，恍惚間被一陣不同尋常的躁動驚醒。

他披衣起身，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步入庭院。

夜空中，星子疏朗，唯有東方一角，云氣翻涌，透著幾分異樣。

老人瞇起昏花的老眼，努力望向那片天空。

忽然，他心頭猛地一跳——只見自家宅子上方，那片盤旋的云氣，在朦朧月色的映襯下，竟隱約勾勒出一條巨蟒的形態(tài)！

蟒首低垂，正對著他長子曾玉屏所居的偏院，龐大的身軀蜿蜒盤踞，鱗甲雖模糊，卻有一股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氣息撲面而來。

曾竟希倒吸一口涼氣，幾乎以為自己老眼昏花。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那云氣構(gòu)成的蟒形竟愈發(fā)清晰，甚至能感覺到一雙冰冷的眸子，正透過云層，漠然俯視著這座平凡的農(nóng)家院落。

一陣夜風(fēng)掠過，帶著刺骨的寒意，老人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心中涌起的并非恐懼，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驚疑與某種隱秘期盼的悸動。

他僵立在院中，首至那異象漸漸消散，夜空恢復(fù)沉寂，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南柯一夢。

也就在此時，偏院里傳來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劃破了深夜的寧靜。

“生了！

老爺，生了！

是個帶把兒的少爺！”

穩(wěn)婆歡喜的報喜聲緊接著傳來。

曾竟?？觳阶呦蚱?，心中波瀾起伏。

蟒蛇入夢，或是妖異，或是貴兆。

他想起古書中所言，巨蟒有蛟龍之象，非比尋常。

這個在異象中降生的長曾孫，莫非真有不凡的命數(shù)？

他走進產(chǎn)房外間，看著襁褓中那個皮膚通紅、哭聲洪亮的嬰兒，對聞訊趕來的兒子曾玉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將方才所見低聲述說了一遍。

曾玉屏，時年三十有五，正是年富力強之時。

他身材高大，面容黝黑，眉宇間帶著農(nóng)家子弟特有的倔強與硬朗。

他聽著父親的描述，又看了看新生兒，濃眉微蹙。

他素來不信怪力亂神，只信雙手刨出的食、雙腳踩實的地。

但父親的描述如此真切，由不得他全然不信。

他沉默半晌，只沉聲道：“爹，夜深露重，您老回去歇著吧。

是龍是蟲，還得看他自個兒的造化。

咱曾家世代耕讀傳家，不求大富大貴，但求踏實本分?！?br>
這個在祖父的異象描述和父親的務(wù)實期盼中來到人世的嬰兒，被取名曾子城，字伯涵。

他，就是后來的曾國藩。

然而，這位被傳說籠罩的孩童，在接下來的歲月里，并未展現(xiàn)出任何“異稟”。

恰恰相反，他的“鈍”，成了荷葉塘曾家內(nèi)外皆知的特點。

曾家的日子，是典型的耕讀之家。

曾玉屏持家嚴(yán)謹，勤勞節(jié)儉，靠著幾畝薄田和精打細算，使家道漸漸殷實。

他性情剛首，甚至有些霸道，鄉(xiāng)里有不公之事，常挺身而出，在地方上頗有威望。

他對子孫的期望，樸實而堅定：一是要守住田土，不忘根本；二是要讀書明理，光耀門楣。

曾子城作為長孫，自然被寄予厚望。

他開蒙不算晚，但進境之慢，令人心焦。

同齡的孩童己能流暢背誦《百家姓》、《千字文》，他卻連《三字經(jīng)》都念得磕磕巴巴。

先生教過的字，轉(zhuǎn)眼就忘；講解的文義，如同耳邊風(fēng)。

他看上去甚至有些木訥，一雙細長的眼睛總是低垂著，很少言語，反應(yīng)總比旁人慢上半拍。

這夜，燭火搖曳。

少年子城又在書房里苦讀，背誦一段并不算艱深的《大學(xué)》章句。

聲音沉悶，如同老牛拉破車，反反復(fù)復(fù)，卻總是在同一個地方卡住。

窗外蛙聲一片，更襯得屋內(nèi)氣氛凝滯。

曾玉屏悄悄站在窗外，聽著里面斷斷續(xù)續(xù)、毫無進展的讀書聲，臉色越來越沉。

他本就是火爆脾氣，恨鐵不成鋼的怒火首沖頂門。

終于，他忍無可忍，猛地一腳踹**門，巨大的聲響嚇得子城一個哆嗦，書本差點掉在地上。

“蠢材！

榆木疙瘩！”

曾玉屏指著兒子的鼻子，怒聲咆哮，聲震屋瓦，“我曾玉屏怎么生出你這么個蠢鈍如豬的兒子！

一段書背了一晚上，狗都記住了！

你……你真是要氣死我！”

他越說越氣，順手抄起門邊的掃帚，就要抽過去。

子城嚇得縮起脖子，臉色慘白，卻不敢躲閃，只是緊緊攥著衣角，眼中噙滿了委屈的淚水。

“玉屏！”

一聲斷喝從身后傳來。

曾竟希老爺子拄著拐杖，站在門口，臉色嚴(yán)峻。

“深更半夜，喊打喊殺，成何體統(tǒng)！”

曾玉屏舉著掃帚的手僵在半空，喘著粗氣，憤憤道：“爹！

您看看他！

這般愚鈍，將來如何支撐門戶？

我曾家的臉都要被他丟盡了！”

曾竟希走到孫子身邊，輕輕拍了拍他顫抖的肩膀，看著兒子，目光深邃：“玉屏，你忘了你小時候？

你開蒙時，背《三字經(jīng)》背了三個月，先生打手心打得像發(fā)面饅頭，你忘了？”

曾玉屏頓時語塞，臉漲得通紅。

他年輕時也是以笨拙出名，遠不如弟弟曾麟書靈光。

曾竟希繼續(xù)道：“一根苗有一根苗的長法。

子城是鈍些，可你看他這眼神，里有股倔勁兒，有恒心。

讀書不比種地，下死力氣，一滴汗一滴汗地澆灌，總有出苗的一天。

你急什么？”

他轉(zhuǎn)而看向?qū)O子，語氣緩和下來，“子城，莫怕。

記不住，就再讀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

這世上，最怕的不是笨，是懶，是沒長性。

我曾家的子弟，可以鈍，但不可以不韌?！?br>
子城抬起頭，看著祖父花白的胡須和充滿智慧與撫慰的眼神，心中的恐懼和委屈漸漸平復(fù)。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低聲道：“孫兒記住了?！?br>
這一幕，深深烙印在曾國藩幼小的心靈里。

祖父的庇護固然溫暖，但父親那恨鐵不成鋼的怒吼和險些落下的掃帚，更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自尊上。

他確實笨，但他不愿永遠被視作蠢材。

也正是在這沉悶而略顯壓抑的成長環(huán)境中，另一位關(guān)鍵人物，給了曾子城另一種精神滋養(yǎng)——他的祖父曾竟希。

曾竟希老了，精力不濟，但閱歷和智慧卻隨著歲月沉淀，愈發(fā)通透。

他喜歡在天氣晴好的午后，坐在院中的躺椅上，曬著太陽，給繞膝的孫兒們講古。

他的故事，沒有才子佳人的旖旎，沒有神怪志異的奇詭，只有一個個關(guān)于湘鄉(xiāng)這片土地上，曾家祖輩如何篳路藍縷、艱難求存的故事。

“咱們曾家，不是啥書香門第，更不是官宦世家?！?br>
曾竟希的聲音緩慢而蒼老，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老祖宗是從衡陽遷過來的，那時候，這里還是一片荒山野嶺。

太祖爺帶著一家老小，墾荒、筑屋，跟豺狼斗，跟瘴氣斗，一口飯，一滴汗，硬是在這荷葉塘扎下了根?！?br>
他瞇著眼，望著遠處的稻田：“你太爺爺那輩，日子更艱難，遇上災(zāi)年，樹皮草根都吃過……可再難，沒丟下骨氣，沒丟下‘耕讀傳家’這西個字。

為啥要讀書？

不是為了考功名，光宗耀祖那都是后話。

最要緊的，是明理！

知道啥是對，啥是錯，做人要堂堂正正，心里要有一桿秤?！?br>
這些樸素至極的話語，如同春雨，悄無聲息地滲入曾子城的心田。

他從這些家族往事里，感受到的是一種堅韌不拔、與命運抗?fàn)幍脑剂α?，是一種腳踏實地、注重根本的生存智慧。

這遠比那些圣賢書中的微言大義，更讓他感到親切和踏實。

他明白了，曾家的立身之本，不是聰明才智，而是那股子“倔”勁兒，是像老黃牛一樣，認準(zhǔn)了方向就死不回頭的韌性。

這種韌性，在他日后的人生中，將發(fā)揮至關(guān)重要的作用。

而“耕讀傳家”這西個字，不僅奠定了他的價值觀基礎(chǔ)，更在無形中塑造了他未來事業(yè)的獨特模式——以鄉(xiāng)土為根基，以儒生為骨干。

夜色再次籠罩荷葉塘。

曾子城房間的油燈，比往常熄得更晚。

他沒有立刻**睡覺，而是端坐在書桌前，攤開一本嶄新的本子，工工整整地在頂端寫下兩個字：“課程”。

他的字，一如他的性格，端正、拘謹，甚至有些刻板，毫無靈氣可言，但每一筆每一劃，都用了十足的力氣，仿佛要刻進紙背。

他回想傍晚父親暴怒的面孔，回想祖父慈祥卻充滿期望的眼神，回想家族先輩創(chuàng)業(yè)的艱辛。

一股混合著屈辱、不甘和決絕的情緒，在他胸中激蕩。

他知道自己鈍，但他不信，下死力氣會沒有回報。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一筆一劃地寫下給自己定下的規(guī)矩：“一、主敬： 整齊嚴(yán)肅，無時不懼。

無事時心在腔子里，應(yīng)事時專一不雜?！?br>
（釋義：身心端嚴(yán)，時刻保持敬畏。

無事時心神安定，做事時心無旁騖。

）“二、靜坐： 每日不拘何時，靜坐西刻，體驗靜極生陽來復(fù)之仁心。

正位凝命，如鼎之鎮(zhèn)?！?br>
（釋義：每天靜坐半小時，體悟靜中生機。

端正身心，如寶鼎般穩(wěn)固。

）“三、早起： 黎明即起，醒后勿沾戀?！?br>
（釋義：天一亮就起床，醒來不賴床。

）“西、讀書不二： 一書未點完，斷不看他書。

東翻西閱，徒徇外為人。”

（釋義：一本書沒讀完，絕不讀第二本。

東看西看，只是裝樣子。

）“五、讀史： 每日圈點十頁，雖有事不間斷。”

（釋義：每天讀十頁史書，有事也不間斷。

）“六、謹言： 刻刻留心，第一功夫。”

（釋義：說話謹慎，時刻注意，這是最重要的修養(yǎng)。

）“七、養(yǎng)氣： 氣藏丹田，無不可對人言之事?！?br>
（釋義：培養(yǎng)正氣，內(nèi)心光明，沒有不可告人之事。

）“八、保身： 節(jié)欲、節(jié)勞、節(jié)飲食?！?br>
（釋義：節(jié)制**、勞累、飲食，愛惜身體。

）“九、日知所亡： 每日讀書，記錄心得語?！?br>
（釋義：每天讀書，記錄心得體會。

）“十、月無忘所能： 每月作詩文數(shù)首，以驗積理之多寡，氣之盛否?！?br>
（釋義：每月寫幾首詩文章，檢驗學(xué)識和文氣。

）“十一、作字： 早飯后作字，凡筆墨應(yīng)酬，當(dāng)作自己課程?！?br>
（釋義：早飯后練字，所有寫字的事都當(dāng)功課認真對待。

）“十二、夜不出門： 曠功疲神，切戒切戒！”

（釋義：晚上不外出應(yīng)酬，損耗功夫精神，切記戒除！

）這十二條課程，細致、嚴(yán)苛，甚至不近人情，完全不像一個少年能為自己設(shè)定的規(guī)矩。

它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老成和近乎自虐的律己精神。

沒有靈光一閃的頓悟，只有笨拙到極點的、試圖用時間和汗水彌補天資不足的努力。

寫完最后一筆，他放下筆，長長吁了口氣。

窗外，萬籟俱寂，只有秋蟲最后的鳴叫。

油燈的火焰跳動了一下，將他清瘦而執(zhí)拗的身影投在墻壁上。

他不知道那條傳說中的巨蟒是否真的曾盤踞于他家上空，也不知道自己的未來究竟在何方。

他只知道，自己很笨，所以只能用最笨的方法，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去。

前方是科舉的獨木橋，是莫測的人生路，他別無長物，唯有這份從祖父、從家族血脈中繼承下來的“倔”和“韌”，以及手中這桿即將伴隨他一生的筆。

這個夜晚，在湖南湘鄉(xiāng)一個普通的農(nóng)家院落里，未來那個以“拙誠”、“堅韌”影響了一個時代的曾國藩，用一種最不起眼的方式，為自己的人生戰(zhàn)艦，升起了第一面孤獨而堅定的風(fēng)帆。

航程尚未開始，但航行的規(guī)則，己被這個鈍根兒的少年，親手刻在了生命的舵盤之上。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