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天光未亮。

老舊居民樓沉睡在深秋的寒意里，靜得只能聽見管道中偶爾傳來的、如同嘆息般的滴水聲。

“叮鈴鈴——”刺耳的鬧鐘聲悍然劃破寂靜，像一把冰冷的刀，切開了又一個重復(fù)的日常。

一只纖細卻略顯蒼白的手從單薄的被子中迅速伸出，精準地按掉了鬧鐘。

夏桃夭睜開眼，長長的睫毛下，那雙年輕的眼眸里沒有半分少女應(yīng)有的朦朧睡意，只有一片被生活磨礪出的、近乎麻木的清醒。

她利落地坐起身，將一頭烏黑如瀑的長發(fā)用一根最普通的黑色皮筋扎成馬尾，露出了光潔卻難掩疲憊的額頭。

寒氣瞬間包裹而來，她套上一件洗得發(fā)白、但干凈整潔的舊毛衣，纖維己磨損得柔軟，卻抵擋不住浸骨的涼意。

她像一只習(xí)慣了在黑暗中行走的貓，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每一個動作都收斂著聲響，生怕驚擾了隔壁房間里，那個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這個所謂的家，是一間不足西十平米的出租屋。

墻壁斑駁，家具老舊，發(fā)出吱呀的抱怨，但每一處都被收拾得一塵不染，仿佛這是她們對抗逼仄生活最后的體面。

窗臺上，那盆綠蘿在熹微的晨光中舒展著頑強的翠綠，是這灰白世界里唯一的亮色，也是她內(nèi)心某種不肯熄滅的希望的映照。

狹小的廚房轉(zhuǎn)身都困難。

夏桃夭熟練地拿出那個用了多年、邊沿帶著細微磕痕的小砂鍋，接上清水。

隨后，她從櫥柜最深處，鄭重地取出一個油紙包。

打開時，濃郁苦澀的草藥氣味瞬間彌漫開來，充斥了這小小的空間，也仿佛浸透了她生活的每一個縫隙。

她小心地將藥材倒入鍋中，蓋上蓋子，打開那臺老舊的燃氣灶。

火苗“噗”地一聲竄起，橘色的光跳躍著，映亮了她沉靜而稚嫩未褪的側(cè)臉，也映亮了她眼底深藏的、與年齡不符的沉重。

熬藥需要耐心等待。

她轉(zhuǎn)身開始準備早餐——淘洗一小把米，加上多兩倍的水，打算煮成一鍋稀薄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又從冰箱角落拿出唯一一枚雞蛋，小心翼翼地打進碗里，準備給外婆蒸一碗嫩滑的蛋羹。

這是她們一天中最“奢侈”的營養(yǎng)，也是她能為外婆提供的、微不足道的呵護。

“咳咳咳……”里間傳來一陣壓抑的、仿佛要將肺腑都掏空的咳嗽聲。

夏桃夭動作猛地一頓，手中的碗沿幾乎要被她捏碎。

那咳嗽聲像一把鈍刀，在她心上來回拉扯。

她迅速擦干手，快步走到外婆房門口，輕輕推開門縫。

昏暗的光線下，外婆瘦弱佝僂的身影蜷縮在床上，咳嗽讓她單薄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像風(fēng)中殘燭。

“外婆，”她推門進去，聲音放得極輕，仿佛怕驚散了老人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氣力，“藥馬上就熬好了，喝了會舒服些。”

床上的老人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喘著粗氣，聲音沙啞得厲害：“夭夭啊……又這么早起來……是我這個老骨頭拖累你了……您又說傻話，”夏桃夭走到床邊，伸手替外婆掖了掖那同樣單薄的被角，語氣故作輕快，帶著一絲少女的嬌嗔，“我年輕，精神好著呢。

只要**好的，我比什么都高興。”

她看著外婆渾濁卻盛滿慈愛和愧疚的眼睛，心頭像是被酸澀的液體浸泡著，又脹又痛。

但她努力揚起一個燦爛得毫無陰霾的笑容。

在這個冰冷的世界里，外婆是她唯一的溫暖和軟肋，也是她背負一切、拼命向前走的全部意義。

服侍外婆吃完藥和那碗珍貴的蛋羹，天色己經(jīng)徹底放亮。

夏桃夭迅速收拾好碗筷，背起那個洗得發(fā)白、邊角己有些磨損的帆布書包。

“外婆，我去學(xué)校了，中午的粥在鍋里溫著，您一定記得吃?！?br>
她站在狹窄的玄關(guān)，不放心地一遍遍叮囑。

“知道了，快去吧，路上小心車?！?br>
外婆倚在門框邊，目送著她，那目光沉甸甸的，裝滿了心疼與無奈。

夏桃夭點點頭，轉(zhuǎn)身下樓。

老舊的木頭樓梯在她腳下發(fā)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是一首疲憊的挽歌。

當(dāng)她終于走出樓門，融入外面嘈雜市井的一瞬間，她臉上那抹專門為外婆準備的、溫和的笑意，如同遇光的冰雪，迅速消融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以及深植于骨髓的、對生活的隱忍。

她的脊背挺得筆首，仿佛能扛起所有重量。

她需要趕去學(xué)校上早課，而下午和晚上，還有餐廳服務(wù)員和家教兩份兼職在等著她。

生活的重擔(dān)早己將這個剛滿二十歲的女孩壓得喘不過氣，但她連喘息的時間都覺得是奢侈。

走到巷口，她習(xí)慣性地回頭，望向三樓那扇熟悉的窗戶。

果然，外婆那瘦小的身影還固執(zhí)地站在那里，朝她用力揮手。

她也舉起手，用力地揮了揮，然后毅然轉(zhuǎn)身，纖瘦卻堅韌的背影，決絕地匯入清晨匆忙冰冷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