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玉清宗三千年沒進過男人。

首到師尊從山腳下?lián)旎貍€小師弟。

“男人是臟的，”大師姐捏著鼻子給他洗澡，“自己養(yǎng)的不一樣?！?br>
二師姐叼著糖人逗他：“小師弟~讓姐姐捏捏臉~”她們把他當靈寵養(yǎng)，連心法都只教到筑基期。

首到魔族**那日，小師弟慢悠悠拔出劍：“師姐們教了我這么多...現(xiàn)在該我教教你們，什么叫修仙了?！?br>
---玉清宗主峰，攬月殿后，專用來滌塵凈心的寒潭邊，此刻正彌漫著一股與“清凈”毫不相干的氣氛。

大師姐燕眉，那個平日練劍能引動半山云霧、眉梢常年凝著霜雪的劍道天才，此刻正挽著素白的衣袖，露出兩截皓腕，一手捏著鼻子，另一只手則拎著一塊柔軟的棉布，蘸了寒潭里沁骨的泉水，正對著中間那個小小的、光溜溜的身子，眉頭擰成了死結。

“嘖，男人……”她幾乎是咬著后槽牙在嘀咕，聲音壓得低低，帶著十二萬分的不情愿，“師尊她老人家到底怎么想的？

我們玉清宗立派三千年，連護山的靈獸都是母的，怎么就破了戒？”

那被棉布擦拭的小身子，屬于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童，名喚阿衍。

據(jù)說是師尊云游時，從某個被魔修屠戮殆盡的荒村廢墟里扒拉出來的唯一活口，瞧著根骨尚可，一時心軟，便拎了回來。

他生得倒是玉雪可愛，黑葡萄似的眼睛怯生生地眨著，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方才被水濺起的水珠，小嘴微微抿著，任由燕眉動作，不哭也不鬧。

“自己親手養(yǎng)大的，總歸不一樣嘛，大師姐你就忍忍。”

旁邊，二師姐蘇瀾盤腿坐在一塊光滑的青石上，嘴里叼著個靈氣西溢、栩栩如生的蝴蝶狀糖人，含混不清地勸著，一雙桃花眼笑成了月牙。

她探過身子，伸出沒拿糖人的那只手，指尖還帶著甜香，飛快地在阿衍帶著嬰兒肥的臉頰上輕輕一捏，“哎呀，我們小師弟這臉蛋，手感真好！

比擼后山那只三花貓還舒服！”

阿衍被她捏得身子微微一僵，黑眸深處一絲極淡的、與年齡全然不符的無奈飛快掠過，快得無人察覺，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懵懂怯懦的模樣，甚至還配合地往后縮了縮。

“你看你，嚇到他了！”

燕眉沒好氣地拍開蘇瀾的手，繼續(xù)認命地跟手里的棉布和小師弟身上的水珠作斗爭，動作說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笨拙，但好歹是仔細的。

她嘴里依舊念叨：“臟死了……回頭得用清心蘭的葉子泡水再給他過三遍……”好不容易捱到洗完，燕眉幾乎是立刻用一張寬大的、繡著冰蓮紋的軟毯將阿衍裹成了個蠶蛹，只露出一張白凈的小臉。

蘇瀾笑嘻嘻地湊過來，把剩下半個糖人塞進他手里：“喏，小師弟，獎勵你的，乖乖洗澡沒鬧騰?！?br>
阿衍看著手里那晶瑩剔透、靈氣微弱的糖人，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眼，對著蘇瀾露出一個怯生生的、帶著點討好的笑容，細聲細氣：“謝謝二師姐?！?br>
那笑容純粹又依賴，看得蘇瀾心花怒放，又忍不住想上手揉他的腦袋。

這就是玉清宗唯一的小師弟，阿衍的日常。

宗門上下，從師尊到各峰長老，再到眼前這兩位最具代表性的師姐，似乎達成了一種奇妙的共識：男人這種東西，外面的都是****、心思詭*的，但自己宗門里這個，是意外撿來的、需要“養(yǎng)”著的。

養(yǎng)，自然不能像養(yǎng)弟子那般嚴厲苛責，更像是……養(yǎng)一只稀罕的、需要精心照料的靈寵。

于是，阿衍住在靈氣最充裕的主峰偏殿，睡的是暖玉床，鋪的是雪蠶絲被。

吃的喝的都是靈果仙釀，偶爾蘇瀾下山，還會給他帶凡俗界的各色精巧點心和新奇玩意兒。

師姐們修煉閑暇，最大的樂趣就是圍著他，這個給他梳個頭，那個喂他顆靈丹當糖豆吃，或者只是單純地捏捏他的臉，逗他說話，看他露出那種羞澀又乖巧的表情。

就連傳功授法，也透著這股子“養(yǎng)寵物”的隨意。

燕眉負責教他引氣入體，蘇瀾偶爾興致來了，教他幾個沒什么攻擊性、主要是好看或是能催生花草的小法術。

更高深的劍訣、心法？

沒人提。

她們似乎覺得，小師弟能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在玉清宗里，被她們“養(yǎng)”到筑基期，活個兩三百年，就是頂好的結局了。

給他的心法玉簡，內容也果真只到筑基期便戛然而止。

阿衍也從不追問，給他什么，他便學什么。

學得不算快，但也絕不慢，進度恰好卡在“資質尚可、不算蠢笨”的線上，讓師姐們既有“養(yǎng)成”的成就感，又不會覺得他太過妖孽而失了樂趣。

他每日清晨，會邁著小短腿，爬上主殿后方那塊能俯瞰半個宗門的望月石，像模像樣地打坐。

小小的身子在巨大的巖石上顯得格外渺小，迎著初升的朝陽和漫天紫氣，一坐就是兩個時辰。

師姐們路過瞧見，只會掩唇輕笑：“瞧我們阿衍，用功呢！”

“架勢倒是擺得足，像個小大人似的?！?br>
無人知曉，當那稀薄的、僅夠支撐到筑基期的入門心法在他體內運轉時，引發(fā)的卻是浩瀚如星海般的靈力潮汐。

那潮汐在他經脈內奔騰流轉，悄無聲息地沖刷、拓寬、凝練，其規(guī)模與精純度，足以讓任何一位金丹長老駭然失色。

他識海深處，一片混沌之中，懸浮著一柄古樸小劍的虛影，那是他前世縱橫此界、登臨絕頂?shù)膽{證，此刻正隨著他這具幼小軀體的“修煉”，一絲絲地汲取著力量，逐漸凝實。

偶爾，在他徹底沉入深層修煉，對外界感知降到最低時，那黑葡萄似的眸子里，會掠過一絲與他外表年齡截然不符的滄桑與淡漠。

那是一種俯瞰眾生、歷經萬劫的平靜。

日子便在這般看似無憂無慮的“圈養(yǎng)”中，如宗門內那條靈溪之水，潺潺流過。

春去秋來，阿衍的身量稍稍抽長了些，臉蛋褪去少許嬰兒肥，輪廓漸顯清俊，但那雙眼睛，在師姐們面前，依舊維持著純凈與怯懦。

首到那一日。

天色驟變，原本晴朗的玉清宗上空，毫無征兆地被濃稠如墨的魔云覆蓋，刺骨的陰風呼嘯卷過，吹得靈花異草瞬間凋零。

無數(shù)猙獰的魔影在云層中若隱若現(xiàn)，嗜血的咆哮與狂笑震蕩著護宗大陣的光幕，激起一圈圈劇烈的漣漪。

“魔族來襲！

各峰弟子，結陣迎敵！”

警鐘長鳴，燕眉清冷的聲音透過傳音玉簡響徹全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玉清宗雖為全女修宗門，戰(zhàn)力卻從不遜色，頃刻間，各色劍光、法寶光華亮起，無數(shù)道身影奔赴宗門各處陣法節(jié)點。

然而，這次魔族的攻勢遠超預料。

為首的三個魔將，赫然都有著元嬰期的修為，聯(lián)手一擊，護宗大陣的光幕便劇烈搖晃，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邊緣處甚至開始出現(xiàn)細密的裂紋。

“不好！”

燕眉臉色煞白，手持長劍，與蘇瀾以及其他幾位金丹期的師姐守在陣眼處，靈力毫無保留地注入，勉力支撐。

但裂縫仍在擴大，魔氣如同污黑的膿血，開始從裂縫中滲透進來，所過之處，靈氣潰散，玉石染黑。

一名魔將窺得機會，狂笑著化作一道黑虹，首奔因為修為較低、正在后方協(xié)助維持輔助陣法的蘇瀾！

那魔氣森森的巨大骨爪，帶著撕裂空間的威勢，眼看就要將蘇瀾那纖細的身影吞噬。

“二師妹！”

燕眉目眥欲裂，想要救援卻被另外兩名魔將死死纏住。

蘇瀾望著那遮天蔽日而來的魔爪，臉上血色盡褪，感受到了死亡的冰冷氣息，她甚至能看清骨爪上纏繞的怨魂在尖嘯。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道身影，比思維更快，突兀地出現(xiàn)在了蘇瀾與那魔爪之間。

是阿衍。

他不知何時離開了被嚴令禁止踏出的偏殿，出現(xiàn)在了這最危險的前線。

他依舊穿著那身月白色的親傳弟子服，小小的身影在那龐大的魔爪面前，渺小得如同狂風中的一粒塵埃。

“小師弟！

快躲開！”

蘇瀾失聲驚呼，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連那出手的魔將，猙獰的臉上也閃過一絲錯愕與不屑，爪風絲毫未停。

然而，阿衍卻沒有躲。

他甚至沒有看那即將臨體的魔爪，只是微微抬起了頭，望向那片被魔云籠罩的天空，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卻奇異地壓過了戰(zhàn)場上所有的喊殺聲、魔嘯聲、陣法破碎聲，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然后，他抬起了手。

沒有掐訣，沒有念咒，只是并指如劍，對著那遮天蔽日的魔爪，隨意地向下一劃。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絢爛奪目的光華。

只有一道凝練到極致、純粹到極致的“線”。

那道“線”，細如發(fā)絲，薄如蟬翼，卻帶著一種斬斷因果、分割陰陽的絕對意志，悄無聲息地掠過空間。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那威勢滔天的魔爪，連同其后那魔將獰笑的身軀，如同被投入烈焰的冰雪，又像是被無形巨筆抹去的畫卷一角，從頭到腳，寸寸崩解，化作最細微的黑色飛灰，消散在風中。

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fā)出。

天地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風吹過魔將消散之處的空蕩回響，證明著方才那恐怖的存在并非幻覺。

所有的目光，無論是玉清宗的弟子，還是剩余的魔族，都帶著無法置信的驚駭，聚焦于那個緩緩收回手指的孩童身上。

阿衍轉過身，面對著徹底僵住、臉上血色盡褪的燕眉和蘇瀾，以及周圍所有目瞪口呆、如同石化的師姐們。

他臉上那慣常的怯懦與純凈，如同退潮般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們從未見過的、平靜到令人心悸的淡然。

那雙黑眸深處，是萬古不變的深邃，映照著眾人呆滯的面容。

他歪了歪頭，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幾乎看不見的弧度，聲音依舊帶著孩童的清稚，卻字字清晰地敲打在每個人的神魂之上：“師姐們教了我這么多……現(xiàn)在，該我教教你們，什么叫修仙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