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姜家，臘月寒冬。

漫天大雪像扯碎的棉絮，發(fā)瘋似的往人脖頸里灌。

朱紅色的大門“轟”一聲緊閉，門縫里擠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嘲弄，緊接著，一團火紅的身影被狠狠推下了臺階。

姜離摔在雪地里，手掌被粗糙的凍土蹭掉了一層皮。

她沒喊疼，甚至連那身象征著恥辱的破爛嫁衣都沒去管，只是迅速抓起地上半個硬得像石頭的饅頭——那是剛才被扔出來時，隨手抓到的唯一口糧。

“姐姐，別怪妹妹狠心?！?br>
高懸的門樓暖閣上，一只白玉般的手推開窗欞。

姜柔裹著厚厚的雪狐大氅，倚在欄桿旁，居高臨下地看著雪地里那個狼狽的身影，嘴角噙著笑，手里還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靈茶。

“趙師兄說了，太上仙宗不養(yǎng)閑人。

你這身子骨，天生絕脈，連個最下等的雜役都不如。

讓你占了姜家嫡女的位置十八年，己經(jīng)是爹娘最大的仁慈。”

姜離抬起頭。

那張凍得發(fā)紫的臉上沒有姜柔預(yù)想中的哭喊求饒，只有一雙眼睛，黑得像兩潭死水，卻透著一股要把人骨頭嚼碎的狠勁。

在姜柔身旁，站著那個曾與姜離指腹為婚的男人，趙無極。

他一身白衣勝雪，背負靈劍，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多看一眼地上的女人都會臟了他的仙瞳。

“柔兒，何必與她廢話?！?br>
趙無極聲音清冷，像這漫天風(fēng)雪，“她的血脈己經(jīng)廢了，再無生育靈根子嗣的可能。

修仙界不養(yǎng)廢物，趕走便是?！?br>
廢了？

姜離死死攥著那半個饅頭，指節(jié)發(fā)白。

就因為測靈碑上那一瞬的黯淡，她十八年的謹小慎微、日夜苦修，就全都成了笑話。

這世道，女人若是不能修煉，便只剩下繁衍子嗣這一個價值。

如今連這個價值都被判了**，她就被像垃圾一樣丟了出來。

“趙無極，姜柔?！?br>
姜離忽然開口，聲音沙啞，被風(fēng)雪撕扯得支離破碎，卻清晰地鉆進兩人耳中，“今日這件嫁衣，是我不要的裹腳布。

這姜家的大門，我也絕不會再踏入半步?！?br>
“但你們記著。”

她緩緩從雪地里爬起來，單薄的身子在寒風(fēng)中搖搖欲墜，脊梁卻挺得像一把即將折斷的劍。

“只要我姜離不死，今日之賜，來日必百倍奉還！”

趙無極眉頭微皺，手指微動，似乎想彈出一道劍氣首接了結(jié)這個螻蟻。

“師兄，別臟了手。”

姜柔按住他的手，嬌笑道，“這北荒雪原，妖獸橫行。

她一個凡人，能活過今晚算她命大。

讓她慢慢爛在泥里，豈不更有趣？”

趙無極淡漠地點點頭，窗戶“啪”地合上。

暖閣內(nèi)的燈火映出兩人對弈的身影，溫馨刺眼。

姜離收回目光，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將那半個饅頭塞進懷里暖著，赤著腳踩進沒過腳踝的積雪中。

她不能死。

哪怕像狗一樣爬，她也要爬出這片吃人的云州！

……北荒，十萬里無人區(qū)。

風(fēng)雪比云州更甚，像刀子一樣割肉。

姜離己經(jīng)走了三天三夜。

鞋子早就磨爛了，雙腳凍得失去了知覺，每一步都在雪地上拖出一條血痕。

懷里的饅頭早就吃完了，她現(xiàn)在全靠抓一把雪塞進嘴里吊著一口氣。

意識開始模糊，視野里的天地在旋轉(zhuǎn)。

“嗷嗚——”遠處傳來幾聲凄厲的狼嚎。

幾雙綠油油的眼睛在暴風(fēng)雪中若隱若現(xiàn)，那是北荒特有的食尸狼，最喜歡獵食落單的活人。

姜離拔下頭上的木簪，死死握在手里，背靠著一塊巨石。

要死在這里了嗎？

不甘心啊……就在狼群即將撲上來的瞬間，大地忽然震顫起來。

一陣急促且雜亂的馬蹄聲破風(fēng)而來，伴隨著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暴喝：“哪來的**！

敢擋老子的道！

滾開！”

“轟！”

一道渾濁的靈氣匹練橫掃而出，雖然不算強橫，卻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悍勇，首接將那幾頭食尸狼轟飛。

姜離費力地抬起眼皮。

只見風(fēng)雪中沖出一支破破爛爛的車隊。

拉車的不是靈獸，而是幾匹瘦骨嶙峋的老馬。

車上插著一面殘破的旗幟，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個褪色的“陸”字。

最前面的一輛板車上，坐著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頭，手里拎著一根粗大的煙槍，正罵罵咧咧地收回手。

而在老頭身后簡陋的馬車簾子被風(fēng)掀開一角。

姜離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極好看的瑞鳳眼，卻毫無生氣，沉寂得像一口深井。

男人臉色蒼白如紙，捂著嘴劇烈咳嗽，指縫間隱約滲出殷紅。

兩人的目光在風(fēng)雪中交匯了一瞬。

姜離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向著馬車的方向伸出手，嘶啞地擠出一個字：“救……”下一秒，黑暗吞噬了一切。